打從離開那間咖啡店之後就始終沒有再講過第二句話的燕子即使踏入交誼廳依舊氣憤難平，將林誠拜託要買的馬卡龍盒子重重摔到桌面，拋下一句「書沒買到，詳情問笨蛋學弟」之後就轉身走向電梯，前往其他樓層。
見狀，原本正在沖泡紅茶的片桐總一郎向秦樓月微微躬身，致意之後就追著燕子離開交誼廳。
原本坐在沙發看著晚間新聞的秦樓月、梁世明和林誠疑惑地面面相覷，最後一同將目光射向李少鋒，尋求解釋。
李少鋒將依舊裝滿現金的行李箱先拖到角落放妥，環顧室內一圈沒有看見楊千帆的身影，率先問：「師父呢？」
「千帆學妹去洗澡了。」隨口回答的林誠小心翼翼地捏著紙盒的提手處，舉起馬卡龍微微搖晃，似乎想判斷是否被方才的衝擊震壞了。
「少鋒，能夠說明情況嗎？」秦樓月平靜開口。
李少鋒抿著嘴唇，思考措辭的同時也觀察著眾人的反應，片刻才單刀直入地說：「我們在途中偶然見到孫琰了。」
聽見那個名字的瞬間，在場眾人立刻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梁世明訝異詢問：「那個小子從台中追著你們到台北？」
「孫琰否認了這點。在我看來，似乎也是巧合……雖然說巧合似乎也不太準確──」李少鋒說到一半，林誠就皺眉打斷問：「燕子學妹有在殲滅軍的地盤動手嗎？」
果然大家都不認為燕子學姊有辦法按耐住揍人的衝動。李少鋒忽然覺得有些想笑，不過礙於現場氣氛自然得忍住，深呼吸一口氣才繼續說：「我得幫忙澄清一下，第一次遇見的時候即使那位孫琰各種挑釁，燕子學姊忍著沒動手，直到第二次遇見的時候才拿出長棍打人。」
「……第一次還可以說是偶然，第二次再怎麼說也是故意了吧？而且場所還是外縣市的台北。」梁世明不禁皺眉。
「這是因為他也正好為了老師要買的那本魔法書而前往台北，我們才會在台北車站附近遇到第一次，接著在交貨的那間咖啡廳遇見第二次。」李少鋒簡單解釋。
「所以才沒有買到技能書啊。」林誠瞭然地坐回沙發。
梁世明同樣露出苦澀的表情，搖頭嘆息：「雖然情報外洩也在預料當中，不過居然會在第一時間被食屍教團盯上，運氣也未免太差了。這麼聽起來，對方大概也在和我們差不多的時間點就收到消息了。」
「燕子學姊有進行爭取，然而賣方看起來在聽見孫琰……在聽見食屍教團要買的時候就打定主意不賣給我們了，而且對方的出價也是我們的百倍。」李少鋒說。
「百倍？」梁世明皺眉自語說：「雖然《外星生物學IV》是很稀有的技能書，然而百倍也超過一般行情太多了，如果是最高階的五階還可以理解，但是四階就出到那種價錢，難道食屍教團的高層有什麼非得拿到手的理由嗎……」
「感謝說明，情況大致知道了。」秦樓月的溫柔笑容沒有出現變化，淡淡地提議說：「少鋒，雖然當日來回辛苦了，不過陪我稍微去吹吹晚風吧。正好你也還沒有去過屋頂吧？」
面對隊伍隊長兼學姊的邀約，李少鋒立刻答應，站起身子。
兩人一前一後地穿過走廊，搭乘電梯來到瞭望塔工房的建築物頂樓。
秦樓月輕輕推開沒有上鎖的鐵門，隨即被風吹亂的瀏海撩到耳後，向前踏步。
凜冽的冬風呼嘯颳過，使得剛踏出鐵門的李少鋒忍不住後悔沒有穿上外套，然而也不好放著秦樓月一個人折返回去拿外套，只好將雙手插在口袋，縮著肩膀跟上。
頂樓寬敞平坦，除了放置在角落的數座水塔、變電箱和電波接收裝置的天線之外就沒有多餘的物品了。塗抹著淡色防水漆的地面一路延伸到建築物邊緣的矮牆，在月色照映之下反射著某種奇妙色彩。
李少鋒向前走了幾步，忽然注意到畫在水泥地面的紅色線條，抬高視線左右張望才發現正式經常在美劇當中見到的屋頂停機坪。雖然依照瞭望塔工房的財力，買下直升機大概不成問題，然而不曉得是否有使用的時機，以及不曉得到底誰會駕駛。
……大概是片桐老爺子吧，畢竟唯二成年人的梁老師私底下的感覺比較像是隔壁鄰居的溫柔大哥哥，重大且關鍵決定都會聽從樓月學姊的意見，讓他開直升機感覺會出事。李少鋒自行做出有些失禮的結論，放遠視線。
秦樓月踩著輕巧的腳步筆直走到邊緣，沿著圍牆繞了大半個屋頂，最後停在可以看見華文高中的那一面。她將雙手手肘放在圍牆上面，微微前傾身子，任憑夜風將捲髮往後吹。
李少鋒緩緩走到秦樓月身旁，保持兩步距離，同樣眺望前方。
學校的校舍籠罩在夜幕當中，雖然能夠從幾盞路燈所發出的微弱光線判別操場、綜合教學樓、男女宿舍的位置，不過輪廓相當模糊，即使瞇起雙眼也看不清楚細節。
秦樓月並沒有主動開口，因此陪同的李少鋒也保持沉默，承受著有些刺骨的夜晚溫度。
須臾，秦樓月忽然換了一個姿勢，轉身背靠著圍牆，開口問：「這麼說起來，打從你加入隊伍之後，我們似乎沒有像這樣兩個人單獨談話。雖然待在交誼廳的時候有幾次簡短的，不過像現在這樣特別約到頂樓談話還是第一次。」
閒話家常嗎？李少鋒還在捉摸秦樓月的想法，簡單應了一句「確實如此」。
「世明總說想要在抵樓設置一個可以乘涼的地方，現在也可以簡單買到頗有規模的涼亭，附帶屋頂、躺椅、遮陽簾幕的那種，就是將材料運到這裡有些麻煩，工房內部也不好隨便讓普通人進去，遲遲沒有實行。」秦樓月說。
「只要運轉氣息的話就算是比較重的物品也可以輕易搬動吧？」李少鋒問。
「我們確實可以直接從商場將那些幾百公斤的梁柱、屋頂直接搬回這裡，不過那樣未免太過招搖了，為此特別去租一輛車也顯得有些麻煩，提過好幾次都不了了之。」
這個時候，李少鋒忽然想起來今天早上燕子提過的話題──在克蘇魯遊戲賺到的金錢，只會用在遊戲的相關事物，不會花費在私人用途上面，雖然很快就隨之浮現「沒有買小貨車卻有買直升機？」以及「所以直升機算是哪門子遊戲相關用途？」的疑惑，不過並沒有問出口。
停頓片刻，李少鋒乾脆地說：「樓月學姊，能夠告訴我那位孫琰究竟是一位什麼樣的成員嗎？」
「……他曾經是燕子的同班同學，一開始是完全不曉得克蘇魯遊戲的普通人，其後在燕子的介紹之下加入瞭望塔。」秦樓月微微抬頭看著雲霧之間的月亮，用著緬懷過往的語調開口：「他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以榜首的成績進入學校，運動項目也都擁有很高的天賦，無論什麼運動都很快就掌握訣竅，對於各種雜學也有所涉獵。這點也是燕子挑選他進行勸誘的理由。」
聽起來就是一名超級人生勝利組呢。李少鋒暗自在腦中想像孫琰穿著相同的高中制服、待在教室上課、在校園和操場走動的景象，偏偏卻充滿違和感，秦樓月提到的某些特質也無法順利和今天遇見的那個人互相拼湊起來。
話又說回來，既然身為人生勝利組，不曉得孫琰願意賭上性命、參與遊戲的「那個理由」是什麼？李少鋒忽然想到這點，有些後悔今天單獨談話的時候應該提出這個問題而非反唇相譏。
秦樓月停頓片刻，繼續說：「當孫琰剛加入工房的時候，他展現出相當積極的態度，廢寢忘食、不眠不休地持續學習各種領域的知識，不是待在十三樓的圖書館就是待在十一樓的練武場，甚至有好幾次都是被燕子拽回學校上課，與之同時，他也在短時間內就將那些其他新人或許需要好幾年才能夠知曉的龐大之事融會貫通，甚至提出很多有趣的論點與想法。」
這麼聽起來，秦樓月似乎並不太討厭那位孫琰？所以是因為燕子有私人恩怨抑或是感情比較豐富嗎？李少鋒這麼想完，隨即注意到她的手指握著死緊，指甲幾乎要刺入掌心。
李少鋒收回視線，低聲問：「燕子學姊喊那位孫琰是『叛徒』，我能夠請教前因後果嗎？」
「關於這點沒有什麼好說的，就是你所聽見的內容。他背叛了瞭望塔。」秦樓月的語氣一轉，用著壓抑怒意的低沉音調說：「雖然變換所屬隊伍並不常見，然而也不是什麼禁忌，好聚好散，如果他不贊同瞭望塔的行動方針，那麼自行要求離開，我們也不會多說什麼。」
被這股殺氣震懾住的李少鋒沒有開口追問，靜靜等待尚未說完的後續。
「問題在於，他事前和其他隊伍進行交涉，達成共識之後私自帶著瞭望塔工房蒐集而來的珍貴情報和不少道具投奔『食屍教團』的教團隊伍。那些情報當中甚至有不少關於秦家武術和普利斯勒家系魔法的知識。這個已經無關規矩或什麼潛規則，那是身為玩家、身為一個人絕對不能犯的大忌。」
秦樓月微微抿起嘴唇，輕聲嘆息。
「遺憾的是這個遊戲當中並沒有警局、法院和監獄，即使大多數的玩家都有共識不應該這麼做，依舊沒有強制力可以懲罰這麼做的人，至多就是憑藉著自己的力量去報仇。偏偏食屍教團是克蘇魯遊戲當中勢力最大的教團之一，總成員超過千名，與他們結怨只會帶來無窮壞處。」
「這麼說起來，真虧食屍教團願意接納孫琰，難道不擔心又會做出類似的事情嗎？」李少鋒皺眉反問：「通常這種情況都是收下情報就把人扔出去了，不會真的讓他加入隊伍，不是嗎？」李少鋒說。
「教團與工房不同，有著獨有且嚴苛的戒律和運作方式，而且通常加入之後就無法退出了。」秦樓月簡單解釋，繼續說：「我們當初達成共識，不再理會孫琰的事情……只要他不再來招惹我們，我們這邊也不會做出近一步的追究行動。話雖如此，畢竟被一位曾經信任過的夥伴背叛是很不好受的情緒，其他人多少會心懷芥蒂。」
「那麼這次的情況算是──」李少鋒遲疑地問。
「這次確實有點尷尬。客觀來看，孫琰並沒有要刻意找我們工房的麻煩，只是意外瞄準了同一本技能書，其他成員大概可以理解，不過燕子的話──」秦樓月微微嘆息，接著提起精神說：「不過這些都是身為隊長的我該煩惱的事情。少鋒，再次感謝你今天的協助。」
「不、不，我什麼都沒有做。」李少鋒尷尬地說。
「有你在場的這件事情就是一個大忙了，若非如此，燕子肯定會不顧一切地要得到《外星生物學IV》吧，屆時最慘的結果就是同時得罪食屍教團與殲滅軍，說不定還會害得自己身受重傷……現在能夠平安回來就已經是非常好的結果了。」秦樓月正色說。
「雖然我還不太瞭解燕子學姊，不過她並沒有原本想像得那麼衝動。即使發生衝突，我相信她也可以妥善解決的。」李少鋒說。
秦樓月一楞，微微勾起嘴角說：「雖然對身為新玩家的你這麼說不太好，不過希望可以利用自己的身分，替工房帶來一股嶄新的氣氛。」
「總覺得責任重大耶。」李少鋒不禁苦笑。
「千帆是一位很好的導師，遵照她的吩咐進行訓練就可以成為獨當一面的玩家。」秦樓月說：「當然，我知道最初的約定當中並沒有讓你今後也得待在瞭望塔，不過希望你可以認真考慮這項提議。瞭望塔並不是排行上位的強大工房，作為隊長，我也無法保障不會再次發生像今天這樣看中的目標與成果被其他隊伍橫刀奪走的事情發生，然而瞭望塔是一個宛如家庭的隊伍。這在遊戲當中是很難得的事情。」
「……非常感謝邀約，我會認真考慮的。」李少鋒低頭說。
秦樓月微微頷首，再度將視線放到上方夜空。
沉默片刻，李少鋒問：「我可以問問關於食屍教團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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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食屍鬼是克蘇魯遊戲當中的一支種族，有著畏懼日光、晝伏夜出、喜歡居住在陰暗潮濕之處、食用新鮮屍體與腐肉等特性，外觀與人類相似，然而暗灰色的皮膚沒有任何毛髮，反而經常寄生著苔癬蕈類。」秦樓月流暢地進行說明：「食屍教團則是以『食屍教典儀』這本禁書作為典籍、崇拜食屍鬼的玩家們聚集而成的教團。」
「崇拜那種生物嗎？」李少鋒皺眉反問：「如果崇拜邪神之類的還稍微可以理解，但是食屍鬼有什麼值得崇拜的要素嗎？」
「這是你基於普通人類價值觀所做出的判斷，無法適用在其他玩家身上。再者，基本上所有的外星生物都存在為其獻上信仰的教團隊伍，畢竟他們都擁有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悠久遙遠的歷史與超乎尋常的文化，對於某些人而言具有相當吸引力。」秦樓月說。
「所以孫琰也是崇拜食屍鬼的人之一？」李少鋒追問。
「大概不是吧……然而教團的凝聚力並非工房、門派和部隊可以比擬，擁有嚴苛的教律與規定，加入教團基本上就必須有覺悟徹底斷了克蘇魯遊戲以外的人事物關係，此外，為了得到某項關鍵道具、破關某個高難度遊戲而自願犧牲性命的例子也時常有所耳聞，換言之，教團內部也擁有許多尚未廣為流傳的知識、情報與關鍵道具。」秦樓月解釋。
李少鋒似懂非懂地頷首，接著想到另外的問題，開口問：「這麼說起來，食屍教團的根據地也在台中吧？」
「是的，勤美誠品那附近是他們的地盤。」秦樓月說。
這樣倒是解釋了為什麼當初楊千帆在說明「隊伍地盤」的時候，堅決表示「禁止靠近勤美誠品那附近」卻又不肯詳細告知理由的原因。李少鋒瞭然頷首。
秦樓月輕輕吁出一口氣，凜然站挺身子，開口說：「那麼我先下去了，你呢？」
「我……繼續在這裡稍微吹點風。」李少鋒說。
「那麼就在身體冷下來之前回交誼廳吧，小心別感冒了。」秦樓月伸了一個懶腰，走向樓梯間，隨口說：「我要去找燕子聊聊了。」
李少鋒目送著秦樓月離開頂樓，轉身學著剛才她的姿勢趴在圍牆上面，凝視著隔著一條街道的漆黑校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