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混沌都市

01 混沌都市

美豔少女就在這裡。

穿著夜色洋裝的她,以一對透明眼眸窺視著這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表情,將她的美麗雕琢成了精緻的人偶。

她的纖細蔥指夾著一張獸面造型的黑色面具。奔馳在面具上面的花紋線條散發著青色光輝,而且還一明一滅地製造出緩慢的鼓動感,營造出有如生物般的氛圍。

站在這名少女前方的迪克,臉上也戴著相同的面具。

它與被稱為狼面眾,也是迪克敵人的那幫人臉上戴的面具相同,卻又不一樣。

這是廢貴族,滅亡都市的電子精靈異變而成的面具。

也是象徵自己離奇命運的詛咒之力。

「妳為什麼在這裡?」

面對迪克的問題,少女沒有回應。

她的姿態,簡直就像是立體投影般一動也不動。美豔到令人不禁懷疑是否真的存在的曼妙身形動搖著迪克的意識,也模糊了現實與幻想之間的界線。

這並不是因為她使出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這名少女的姿態:遺傳因子不斷混雜的結果、自然界的惡作劇,以這類造物者奇蹟存在著的少女身影,不停蠱惑著迪克的心神。

蠱惑著迪克塞利歐.馬斯肯。

為了逃出這種蠱惑,他甩了甩頭。

「……沙耶,這就是妳,沒錯吧?」

迪克做了確認,他忍不住這樣問。這是自從故鄉威賽海姆遭到毀滅後,他就一直追尋著的某個事物的碎片。

迪克一直在找尋那個獨眼槍手,以及跟隨在他身邊的夜之少女。

他一直在找尋那兩人,從覆蓋著這世界──不,成為世界外殼的極光力場另一側來訪的兩人。自從與這兩人相遇後,迪克塞利歐.馬斯肯的世界就變了。從懶散的日常生活變成了復仇的每一日。

他觸碰到了構成這個世界的真實之一。

這世界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一個甚至無法形成傳說的謎。而他,卻抓住了謎團的其中一端。

在奇妙的際遇之後,迪克變成了電子精靈之間的溝通網路,也就是「緣」的守護者。他一面與狼面眾展開一場永無止盡的戰鬥,一面找尋著這兩人。

到最後,迪克的直覺告訴他,線索就隱藏在古連丹之中。那是不停在異樣環境中徘徊著的瘋狂都市,是一座只能藉由少數都市的「緣」通行,甚至連流浪巴士都很少前往的都市。

它也是天劍繼承者這種異常武藝家聚集的都市。

那邊一定有著什麼東西,會這樣想一點也不奇怪。這只不過是知道那個存在,就能以普通思維做出的結論罷了。

因此,迪克曾先後兩次潛入古連丹。一次是遙遠的過去,另一次則是前幾天。他試圖進入深藏於古連丹內部的後院,但這兩次行動都受到了天劍繼承者的阻撓。

它是一座連狼面眾都無法輕易接近的都市。

那就是古連丹。

不過,那些行為只是無意義的舉動嗎?

一直以來追尋著的對象,就站在自己的眼前。

美貌少女就站在那邊。

對在威賽海姆死去,卻在潔爾妮復活的迪克而言,這裡可說是他的第二出生地。但他卻想不到自己居然會在此處見到這名少女的身影。

「把一切都告訴我吧。」

然而,少女並沒有回答。她默不作聲地低頭望向拿在手中的面具。

然後……

「喂!」

她消失了。

簡直像一開始就不存在似地,連聲音跟餘韻都沒留下的消失了。

戰場的聲音擾亂著她所留下的殘渣之類的東西,以及被她絕美身影撼動的迪克內心。

「咕,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啊?廢貴族被她拿走了嗎?」

迪克脫去了自己的面具。當面具離開臉龐的同時,便有如擁有極度揮發性的物質般溶解,漸漸消失。拿下面具的手握緊了拳頭。微微殘留在掌心的色彩因這個動作而四散,然後完全消失。

「她的目的是那個?就只是這樣而已?」

少女帶走的面具,沉眠於其中的廢貴族,這就是她的目的?

只不過是一隻廢貴族罷了。

如果是電子精靈,只要順著「緣」通行,不用花費多少功夫便能找到,但她卻為了這種東西特地來到了潔爾妮?

不只是迪克,甚至連狼面眾也在追尋她的身影。

但她卻甘冒危險來到了這裡?

「這不可能啊。」

迪克拚命找尋對方的氣息。雖然她是一個不能以常理測度的對象,但直覺卻告訴迪克,她還在這座都市的某處。

然而,迪克卻沒有任何發現。

「混蛋!」

迪克雖然想立刻翻遍潔爾妮的每一寸土地找尋她,情況卻不允許他這樣做。

因迪克而成為犧牲品的人,正失去意識倒在他的腳邊。

因為跟他扯上關係,才會被捲入這種命運的可悲少女,就倒在那兒。

妮娜.安多克倒在那兒。

寄宿著強韌意志的眼瞳痛苦地緊閉著,嘴角也滲著血絲。為了貫穿她擁有的防禦剄技,迪克也使用了相當強橫的招式。

「差不多該解放這傢伙了吧。」

自己的目的近在眼前,迪克做出了幾乎令他嘔血的痛苦決定。他將手放上她被汗水與塵埃弄髒的額頭。

這是為了要消除妮娜的記憶。只要抹消與迪克有關的記憶,她就能回去原本的世界。

只要不懷疑現實,那股力量便無法對人產生強大的影響。

那股力量、狼面眾、以及存在於黑夜另一側的空間,就是這一類的事物。

如同往常般,迪克將剄流貫入手中。這股剄流會穿透妮娜的額頭擊打腦部,並且對掌管記憶的部位造成影響。這本來是屬於盜賊的剄技。是威賽海姆,而且還是馬斯肯家族的獨家剄技……是最適合強欲都市之名的技巧。

迪克本來是不想對涉入過深的妮娜使用這一招的,因為不只是近期記憶,甚至連埋藏在腦部深處的記憶都得抹消才行。

妮娜身上可能會出現嚴重的記憶障礙。

不過,這一切都無所謂了吧。這名少女的使命感雖然異常強大,但她表裡如一的耿直個性卻不適合面對這種異常局面。即使腦部功能多少會受損,但自己還是應該將她從這場戰爭中排除才對……

然而……

奔流的剄將妮娜與迪克連繫在一起。

迪克扣下發出衝擊的扳機,在這瞬間,他感受到了小小的不自然感。

然後是──

「妮娜!」

由背後傳出的聲音。

以及同時發出的射擊。

迪克頭也不回,揮出換到左手上的鐵鞭。

以妨礙視線為目的發出的衝剄在周圍肆虐。在這道衝到對面,一名長髮武藝家雙手舉著槍衝向這邊。

「嘖!」

迪克將妮娜放到原地後縱身躍去。

「每件事都做得虎頭蛇尾嘛,我真是的。」

那名武藝家衝向被留在原處的妮娜。對方沒有追過來的企圖。迪克一邊跳躍,一邊確認這件事,然後忍不住又嘖了一聲。

*

右眼的痛楚仍未停歇,淚水也沒有止住。少女已經消失了,在那兒的只有被塗成白色的隔離牆。

莉琳呆在原地動彈不得。她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外面一點聲音也沒有,她甚至無法判斷,是只發生了能讓隔離牆發揮隔音功效的小型戰鬥,或是戰鬥已經結束了。

莉琳一頭霧水。發生了什麼事,或是正要發生某事,還是一切都已經沒有轉圜餘地的結束了?

她不曉得。不知道現況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雷……馮。」

在這種痛苦之中,她呼喚了兒時玩伴的名字。不過,她的兒時玩伴如今卻在戰場上。她不怨恨這個事實,也無法放聲痛罵他幫不了忙。她喜歡身為武藝家的他,但她之所以喜歡他,並非因為他是天劍繼承者這種有才能的武藝家,而是因為兩人從小一起長大,而且她一直看著他為了成為一流武藝家所接受的無數訓練、所受的傷……以及站在那裡的他必須背負何種事物之故。

她喜歡這樣的雷馮。

不過,就算將這種情感放至一邊,莉琳也希望雷馮陪伴在身邊。就算只有現在這一瞬間也好,她想緊緊擁住雷馮,想聽他對自己說「不要緊的」。

然而,這個心願卻不會實現。

莉琳雖然不知道,但雷馮如今就在都市外面。他正騎著二輪機動車朝潔爾妮急馳而來。

兩人的距離,如此遙遠。

右眼依舊,疼痛。

這種痛楚,從當初那種針刺般的疼痛變成了另一種感覺。它與異物跑進眼睛裡,或是眼睛太乾、太累的那種疼痛……在普通日常生活中會感受到的眼痛不太一樣。

是宛如什麼在深處蠢動、刺激著神經……或許跟牙痛有些相像的那種疼痛。

這股痛楚,讓以右眼為中心的一部分頭部產生了某種不自然感,就像它是不屬於自己的另一種存在似地。說不定那邊已經腫成了不像樣的地步,這個想法讓莉琳相當害怕,但她伸手摸向那邊的觸感,卻告訴她事實並非如此。

自己的身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剛才看到的那名少女是誰?莉琳有一種在哪裡見過她的感覺。

是在哪裡?

在哪裡見過她的?

開始覺得這件事非常重要的莉琳,一邊因痛楚縮成一團,一邊拚命思考這件事。

雖然只有背影,但那名少女卻擁有只要見過一眼,就絕對不會忘掉的美貌。那是一名身穿喪服般的夜色洋裝,擁有一頭與漆黑衣裳色彩相同的長髮,似乎輕輕一碰就會折斷,全身充滿飄渺氛圍的夢幻少女。

可是,莉琳卻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見過她。

疼痛的感覺仍未停歇,莉琳拚命抵抗著它,一邊思考著答案。為了忘掉痛楚,她也只能想著這種事。

就在此時,她的腦海浮現了一個畫面。

那是與現在的情況簡直毫無關係的事情。

是與席諾拉初會的情形。

(這麼說來……)

莉琳當時也流下了淚水。雖然她自己也搞不懂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淚珠就是不住滾落。她並不悲傷,眼睛也不像現在這樣疼痛。

然而卻……

當時的自己,從席諾拉身上看見了什麼?

這隻右眼看見了什麼?

快想起來啊…………!

那天,席諾拉正在睡覺。天氣明明一點也不暖和,她卻一臉沒事地睡在上級學校的庭園裡。

要參加開學典禮,卻迷了路的莉琳看到那道身影時,只覺得胸口充滿了悸動。

連她是一個大美女的事實,也是在這股悸動之後才發現的。早在莉琳的意識認知這道身影前,眼睛就已經捕捉到她的影像,而且再也離不開了。然後,淚水就這樣滿溢而出。

「欸,妳為什麼要哭啊?」

醒過來的席諾拉如此問道。

莉琳自己也不曉得。

席諾拉將臉湊近,並且望向她的臉龐。

就在此時,席諾拉露出吃驚的表情。

為什麼?

有什麼事讓她非得露出這種驚訝的表情不可?是因為莉琳在哭泣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剛醒過來時就應該吃驚了。

在那之後,她沒試著掩飾這種反應嗎?

為何她必須隱藏第二次的吃驚反應?

當時,她到底看見了……?

看見了什麼?

她緩緩地搖醒記憶,為了讓它鮮明地、更加鮮明地呈現在眼前。她喚醒了自己當時沒意識到的部分。雖然自己沒意識到,但記憶應該會如同影像般投射出那些事實才對。

是因為席諾拉的美貌讓自己看呆了嗎,那張臉龐清楚浮現在腦海之中。莉琳將意識從整張臉集中到某個特定區域上。

席諾拉看見了什麼。為了看見那個東西,莉琳將意識移向席諾拉的眼瞳……她的眼睛裡映照著什麼影像?

一般來說,人是做不到這種事的。然而,莉琳有如被某種事物誘導似地集中了意識。她感到頭痛。是眼睛的痛楚轉移到了頭部,抑或是精神極度集中而使腦部發出悲鳴聲呢,莉琳連這件事都無法判斷。

即使如此,莉琳仍在記憶中放大了席諾拉眼睛的影像。她望進了那對眼瞳。在那裡,她發現了有如映照在鏡子上的自己。

在這瞬間,被某種力量拖向前方的感覺襲向了她。

莉琳看見自己映照在席諾拉眼瞳之中的臉龐。她繼續放大畫面望進自己的眼瞳,並且看到了映照在自己眼瞳之中的席諾拉。

在那兒的是席諾拉驚訝的臉孔。而且不知為何,在她背後站了一隻體形龐大的四足獸。

她記得這隻野獸。

卡哈爾德.巴連。被污染獸附身的他攻擊自己時,這隻野獸將莉琳從走投無路的危境中救了出來。

牠為何站在席諾拉身邊?

不,不只如此。

有某人站在更後面……

不對。

不是後面,而是跟席諾拉與野獸的影像重疊在一起。

莉琳可以清楚辦識出那人身上的夜色洋裝,以及那頭與衣裳色彩相同的秀髮。

是她,她就在那裡面。

可是,為什麼影像會重疊在一起?

簡直就像……是的,簡直就像螢幕在播放某段影像時,也同時映照出觀眾身影似地……

(咦……?)

這麼想的瞬間,莉琳突然感到一陣刺骨寒氣。一個絕不可能的結論浮上了她的腦海。

如果實際狀況跟這個例子一樣的話?

如果莉琳的眼瞳就是螢幕,而那兩者分別位於螢幕兩側的話?

「這實在太……」

那名少女在莉琳體內?在莉琳的眼瞳之中?

不可能。

一邊因疼痛與寒氣而顫抖,莉琳一邊否定這個想法。

可是,可是可是……

她沒有那隻野獸站在席諾拉身邊的記憶。在這個時間點上,她可以否定這個想法,認定這是不可能的事。她有很多理由可以否定這個想法。話說回來,她根本不可能這麼湊巧地記得這件事。人類的記憶是一種曖昧的能力,是可以依照自己的需求任意改變的事物。

可是,啊啊,可是……

在內心某個角落,莉琳已經認同了這個結論。原來是這樣啊,她忍不住想點頭同意。

就像某人在身邊耳語「不,肯定或否定都毫無意義,這只是單純的事實」似地。

(她在我的體內……?)

「這是怎麼一回事……?」

莉琳感到不安。自己變成詭異事件當事者的狀況,讓莉琳感到莫名不安。

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話說回來,自己到底是什麼人?

莉琳有如被擊落地獄似地,慢慢失去了精神。

孤兒。

這個單字讓她有一種全身血液被抽乾的感覺。父母不詳的身世。是誰生了自己,那個某人又是何方神聖?她一點也不曉得。

她不曉得。

我,是普通人類嗎?

或許就是因為不是,自己才會被拋棄?

她不曉得。

「…………!」

落入地獄的心試圖想喊叫些什麼。察覺這件事的莉琳咬緊了唇瓣。

吐出懦弱話語的自己,令她厭惡。

莉琳回過神時,痛楚已經消失。

右眼自然地閉合著,只要試圖睜開,疼痛便會再次竄出。莉琳一邊壓著右眼,一邊站立。她的腦袋還是有些混亂。只要試圖站起,她就會感到頭暈目眩。然而,它並沒有嚴重到無法忍耐的地步。莉琳咬緊牙根站了起來。她剛才對米菲說,自己要去拿一些飲料回來,如果太晚回去的話,或許會讓人家擔心也不一定。就連一向活力十足的她,都因為梅珍昏倒,以及娜爾姬在戰場上拚命而感到疲累,所以莉琳不能再讓她為了自己而擔心。

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是莉琳即使身在古連丹,也沒有因此改變的性格所致。她無法讓別人為了自己而操心。從小,她就跟孤兒院的年長院生一起在廚房幫忙,而在雷馮當上天劍繼承者後,她幾乎獨力扛起了廚房的事務。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那時哥哥姊姊們因為就業或結婚等理由,而一口氣離開了孤兒院的關係。話雖如此,莉琳卻沒有任何怨言。

這不是被他人強迫而來的個性,而是她天生的性格。雖然辛苦,莉琳卻不覺得痛苦,因為她認為自己只不過是接下了哥哥姊姊們的工作罷了。

壓著右眼的莉琳,在有些腿軟的雙腿中注入力量,準備回去。她必須替睜不開的右眼想一些藉口才行。

不過,在莉琳開始想藉口前,另一個命運就已經覆蓋在她周圍了。

「……咦?」

一開始她以為這只是腳步不穩所帶來的錯覺。地板明明是硬的,她卻感到腳底傳回了某種帶有黏性的彈力,就像踩到橡膠似地。

即使如此,她還是踏出了那一步。差點跌倒的她望向地板。

「……咦?」

那兒應該有地板才對。

不過,地板卻不在那兒。

不,那兒有地板。

然而,卻不是莉琳剛才看到的地板。

「什……什麼……?」

在那兒的是,有如前衛藝術般造形怪異的地板。

臉、臉、臉。

地板的每一寸空間都浮現著臉孔。

被臉孔填得滿滿的。

構成這張臉孔的是額頭與顴骨,還有閉著的眼瞳。臉孔上沒有表情,也沒有任何特徵,僅能藉著口鼻的形狀勉強分辨出男女之別。

臉、臉、臉……

「這是什麼啊?」

回過神時,不只是地板,連牆壁與天花板都被臉孔所覆蓋。

臉孔包圍了莉琳。

莉琳突如其來地被遺留在詭異的世界。

睜不開的右眼、無法理解的記憶、令人感到不安的境遇,接踵而來的挫折一點一滴地奪走了她精神上的平衡感。

「是什麼鬼東西啦!」

試圖以怒火抹消內心動搖的莉琳大聲吼道。

在這瞬間,空氣產生了震動。

莉琳的眼睛看見了空間有如池水般起著波紋的影像。

這股波動推動了一時停滯的變化…………臉孔睜開了眼。

「咿!」

眼睛,一起睜開的眼睛動了。在眼白分明到詭異的眼睛上,瞳孔正咕溜溜地轉著。

那些眼睛有如追尋某物般迷惘地動著,看見莉琳後,它們停止了動作。

「……找到了。」

同時釋放出的妖異聲調包圍了莉琳。

「喔喔喔喔喔,找到了。終於,終於找到了。」

「可恨啊,縛鎖的末裔。」

「該死的月之影啊。」

「囚禁我們的虛構支配者啊。」

「受詛咒吧,受詛咒吧,受詛咒吧。」

臉孔齊聲合唱。

它們以怪異聲調、奇異韻律、怨恨語氣發出的聲音,重重包圍了莉琳。

「這是什麼啊……你們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啦!」

恐懼與混亂變成聲音衝出了嘴巴。不過,這次空間沒有產生波動,也沒出現任何變化。這只是疲勞與混亂造成的幻覺罷了……莉琳雖然想這樣認為,但滲進肌膚的惡意卻不允許她這樣做。

「喔喔喔喔喔……想讓我們回歸虛構嗎?」

「妳不會得逞的,月之子。」

「縛鎖扭曲了,我們不會放過妳的。」

「以我們的詛咒……」

「將妳的靈魂打入暗黑的無間地獄。」

惡意不斷注入。莉琳壓緊頭部,壓緊她的右眼。右眼再次痛了起來。

疼痛感有如鼓動般催促著莉琳。

她落入恐怖之中。

「你們的詛咒?」

背後傳來了聲音。

聲音發出輕笑。不過,笑聲中卻帶著露骨的侮蔑與嘲弄。

「居然會依賴這種東西,不管過了多久,你們還是這麼軟弱呢。聚集在一起腐爛,只能就這樣消失的愚者們,你們還真是笨到極點的可愛傢伙呢。」

莉琳回過頭。眼前有無數張臉孔低吼著「喔喔喔,喔喔」。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清楚傳入耳中,雖然清澈,卻帶了些嬌豔感的聲音,讓莉琳覺得救星終於出現了。

回過頭後感覺到的是驚愕。

站在那兒的是那名少女。

身著夜色洋裝,膚色有如透明般雪白的少女。

不過,卻又不是這麼一回事。

她不像是人偶,身上的活力也更明顯。她的嘴角拉開一道嘲笑似的弧線,眼瞳也感到好笑般地瞇起。

而且,她擁有連同性的莉琳都會背脊發麻的美豔。

她不一樣,本能如此訴說著。

在這裡的不是存在於莉琳記憶中,而且剛剛才見過的少女。

簡直像是不同的、異質般的存在。

少女厭煩地揮了揮手。那隻手上握著一張面具,是一只跟獸臉很像的面具。莉琳覺得自己似乎在某處見過它,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不過,這個揮手的動作,卻讓聲音從莉琳的周圍消失了。只要確認四周,就能看見無數臉孔至今仍張著嘴唇,抖動整張臉龐,就像在吼叫些什麼似地。

然而,莉琳的耳朵卻聽不見任何聲響。

「只會鬼叫的廢物。」

聽見從少女口中編織出的話語後,莉琳鬆了一口氣。在觸目所及盡是異常事物的狀況下,確認自己的感官仍能正常作用,具有安定精神的效果。

少女繼續說話:

「不過,連這種廢物都能派出來,就表示你們已經衰弱不少囉?」

少女在自言自語,不過,字字句句都撼動著空氣,讓莉琳感到很不自在。她覺得自己的意識似乎被帶到了某個暖和的場所。她有一種什麼都無所謂,只要將一切交給這名少女負責就行的想法。只要聽從少女指示就行了吧……現在的莉琳產生了這種感覺。

自己明明面臨著如此異常的狀況。

莉琳猛然回神,然後甩了甩頭。右眼的疼痛讓她恢復了神智。

少女看著莉琳的反應。

她凝視著莉琳,接著有如看見趣事似地露出微笑。

「哎呀,妳承受得了啊?畢竟妳也算是末裔囉。不過嘛,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與其說妳是末裔,倒不如說妳才是正統繼承者吧。」

「妳在說什麼,為什麼……?」

對方向自己露出微笑、向自己攀談的行動,讓莉琳有一種飄飄然的陶醉感。她強忍下這種感覺,並且提出了問題。

這名少女明瞭如今發生在莉琳周圍的異常現象。她的舉動讓莉琳有這種感覺。

「眼前所見的事物並非現實,事情就只是這樣罷了。」

少女興趣缺缺地如此說道。這是她一邊把玩手中面具,一邊說出的話語。

「這句話是……」

然而,莉琳卻有一種感覺,少女覺得無趣的部分裡,似乎隱藏了某個重要的事實。

看見莉琳的這種反應後,少女再次露出微笑。那是一張打著壞主意的臉龐,就像小孩想惡作劇時的天真笑容。莉琳甚至有一種感覺,當少女浮現這種表情時,那張天真臉龐中似乎摻雜著某些殘酷的因子。

「已經太遲了,妳什麼也做不到。早在妳成為妳之前,事情就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世界就是在這種趨勢中形成的。就是因為什麼都做不到,才會形成這個世界,也就是因為什麼都做不到,世界才會變成這樣。一切都會按照既定程序自動運行,沒有人能違抗。唯一不知道的事,也只有最後的結局而已。」

少女口中的話語,莉琳一個字也聽不懂。

然而,不吉利的壞預感卻越來越強烈。

「有什麼事會發生嗎?」

某事將要發生。從現在起,將要發生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她只能理解少女想表達的意思。不,就算她不想理解,不斷累積在胸口內的不祥預感也暗示著這個事實。

「只要看見它就會曉得了。而且,妳也只能展開行動。我不是說過了嗎?妳什麼也做不到……」

少女沒拿著面具的手輕撫莉琳的臉頰。她的指尖有如絲絹般滑順,而且,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說起來雖然讓人生氣,不過,得到冒牌貨影子的我,已經從沉眠中覺醒了。宣告開始的鐘聲已經響起。這也表示,只敢在空中旁觀的那個膽小鬼已經到了極限。而且,我們必須展開一場即將到來的解放之戰。」

少女一邊低喃,一邊用手指掐進莉琳的皮膚。莉琳並不覺得疼痛。只不過,這個動作裡,有著一種與那纖指極不相稱、不由分說的力量。

她的眼睛被移向了那群臉孔。

少女的指頭放上了仍然緊閉的右眼。

「來吧,去通知他們,告知他們這件事吧。告訴那些只能被流放的愚者們,告訴伊格納西斯,還有利格扎力歐他們,就說讓你們這群廢物徹底滅亡的戰爭已經開始了。」

伊格納西斯。

利格扎力歐。

自己似乎聽過這個名字。

利格扎力歐……………………機關?

「啊……」

莉琳想起這件事的同時,右眼也被少女的手指撐了開來。

*

清󠄊󠄀󠄃󠄎醒󠄊󠄀󠄃󠄎過󠄵󠄀󠄀󠄂來󠄫󠄑󠄛󠄭時󠄫󠄙󠄗󠄳,出󠄇󠄘󠄺󠄹現󠄢󠄟󠄡󠄮在󠄜󠄏󠄿󠄿眼󠄔󠄤󠄓󠄳前󠄼󠄾󠄿󠄖的󠄐󠄣󠄉󠄶是󠄒󠄶󠄈󠄟夏󠄓󠄟󠄍󠄵尼󠄟󠄌󠄸󠄑德󠄾󠄤󠄡󠄕的󠄓󠄳󠄷󠄠臉󠄉󠄅󠄘󠄤龐󠄆󠄛󠄅󠄄。⁠󠄤󠄙󠄿󠄎⁠󠄷󠄜󠄼󠄽⁠󠄠󠄑󠄍󠄉⁠󠄪󠄆󠄢󠄊⁠󠄏󠄸󠄫󠄤⁠󠄑󠄽󠄚󠄈⁠󠄒󠄥󠄓󠄙⁠󠄞󠄁󠄴󠄾⁠󠄠󠄞󠄆󠄶⁠󠄔󠄙󠄹󠄻⁠󠄠󠄉󠄋󠄢⁠󠄍󠄕󠄀󠄐⁠󠄽󠄉󠄥󠄁⁠󠄐󠄐󠄪󠄭⁠󠄼󠄧󠄀󠄈⁠󠄟󠄃󠄳󠄩⁠󠄧󠄻󠄲󠄧⁠󠄝󠄏󠄹󠄕⁠󠄯󠄌󠄘󠄚⁠󠄥󠄃󠄌󠄓⁠󠄑󠄔󠄂󠄥⁠󠄽󠄏󠄯󠄈⁠󠄭󠄕󠄎󠄚⁠󠄟󠄵󠄭󠄶⁠󠄥󠄼󠄋󠄇⁠󠄈󠄯󠄉󠄴⁠󠄨󠄆󠄤󠄃⁠󠄂󠄸󠄠󠄰

「妳醒過來啦?」

夏尼德露出不適合他的安心表情,這種反應讓妮娜皺起眉頭。

「怎麼了……?我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她無法理解自己的現狀。

「我記得……」

妮娜去追擊突破防衛線的幼生體,而且擊退了牠們。到這邊為止,妮娜都還有印象。妮娜覺得手腕很痛,這是她勉強用雷迅的後果。她也記得這件事。

在那之後……發生什麼事了?

「現在狀況如何?」

妮娜起身後如此問道。夏尼德聳了聳肩,然後望向天空。

「我也搞不太懂吶。不過,總而言之危機暫時解除了。」

妮娜跟著他的視線抬頭望向天際,的確,剛才還在空中的雄性體已消失了身影。

「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不知道啊。不過,有一陣奇怪的光線到處流竄,而且掛掉了所有污染獸。」

夏尼德的解釋也不得要領。妮娜搖了搖昏昏沉沉的頭部。當她這麼做時,全身的肌肉都發出了慘叫聲。

「怎麼了?」

夏尼德發現妮娜正強忍著疼痛。

「沒什麼……我好像有一點勉強自己呢!」

妮娜可以理解手臂上的疼痛,卻不記得自己為何會全身酸痛。然而,考慮到至今為止接二連三的亂鬥,就算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變成這樣也不足為奇。

「妳只是有一點勉強自己嗎?」

夏尼德也如此說道,並且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總之,眼前這些亂七八糟的難題已經解決得一乾二淨了,我們回去吧。」

「……說得也是。」

在夏尼德的攙扶下,妮娜站了起來。

「戰鬥結束了?」

妮娜茫然地低語。打從與法魯尼爾的都市戰算起,至今只過了短短的三、四天,但妮娜卻有一種歷經漫長戰役的感覺。戰鬥結束的事實令她感到難以置信。或許騷動的火種仍沉眠在某處?而且在妮娜等人看不見的地方冒著煙,伺機引發大火?這樣的不安掠過了妮娜的腦海。

「嗯,已經結束了。……我不曉得雷馮那邊的狀況如何,不過我們也只能相信他了。」

「也對。」

就是這樣。雷馮還在跟老性體戰鬥嗎?他平安無事地擊倒牠了嗎?

他有沒有受傷呢?

這麼一想,妮娜的心又浮躁了起來。

「也許是全神貫注地在支援雷馮吧,小菲麗完全沒跟我們這邊聯絡,要知道情況就只能問會長了。」

夏尼德如此低喃後,跟平常一樣以放鬆下來的表情走在妮娜身邊。妮娜也覺得這是唯一的辦法。有了這個想法的她,不禁想前往可能是會長所在地的地下會議室那邊,甚至連自己的問題都忘記了。

「喂喂喂,在那之前妳也先去看個醫生……」

就在夏尼德露出愕然表情時,他的眼睛有如察覺到某個東西似地移動了。

妮娜也在戰場餘韻下悄然無聲的都市之中感受到了這種氣息。

這股氣息出現了第二次。

「喂,妳拿得動武器嗎?」

夏尼德如此問道,他的手已放上了收在劍帶內的鍊金鋼。

「當然拿得動。」

妮娜也將手伸向鍊金鋼。就算能無視肌肉酸痛,也難以忽略右手手腕的痛楚。

「真是的,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啊啊,原來如此。」

低喃聲漸漸變成了恍然大悟。聽著這些話的妮娜,也同時浮現「居然挑這個節骨眼行動」的念頭。

不,現在的情勢才是那些傢伙行動的最好時機吧。

薩林邦教導傭兵團。

他們一起解除了殺剄。就像這邊有所察覺般,對方應該也發現了吧。他們看準戰鬥剛結束、眾人鬆懈下來的瞬間展開行動,但這個企圖卻因為潔爾妮首屈一指的殺剄高手夏尼德就在身邊,以及妮娜此時莫名敏銳的第六感而落了空。

即使如此,對方陣營中仍有許多身經百戰的武藝高手。

氣息有如要撕裂空氣般,從四周的建築物那邊逼近。就能目視到的人數而論,大概只有十幾人而已,其他人到哪去了?

要撤退?還是抵抗?

妮娜在這瞬間猶豫了。她一邊感到遲疑,一邊跟著夏尼德復原鍊金鋼。

復原的光芒在兩人之間併散。一道足以吞噬它們的強光,突然包圍了妮娜他們。

那是鮮明的紫電光輝。在這之後,爆炸聲接二連三地響起。

是念威爆雷。

「撒退!」

發出尖銳命令聲的人是卡利安。

妮娜和夏尼德奮力躍向沒有爆雷引爆的後方。傭兵們並沒有繞到那邊埋伏。在兩人順勢跳躍的著地點那兒飄浮著一枚念威端子,夏尼德一把抓住了它。

(請直接前往避難所的3B入口,三十秒後我們會打開一條細縫。)

「菲麗!」

妮娜叫道,她以為菲麗正心無旁騖地支援著雷馮。

(我這邊很忙,沒閒時間跟你們聊天。)

說完這句話後,端子的反應就消失了。念威爆雷仍在背後引爆著。這是菲麗做的,還是其他念威操作者?妮娜他們無法區別,只能發足狂奔。

兩人正確無誤地在三十秒後抵達了指定場所。眼前的道路一邊發出馬達聲響一邊分開,並且向下傾斜,形成一條細縫。在背後,氣息不斷穿越念威爆雷朝這邊接近。兩人朝那道細縫滑了進去,紫電的爆炸有如掩去細縫似地閃出強光。

兩人一邊被頭頂上的爆風推擠,一邊在緩坡上滑行。滑進狹窄空間的恐怖感只有一瞬,妮娜和夏尼德就有如被拋進避難所入口似地抵達了終點。

兩人再次擠進略微開啟的門扉。穿越比妮娜身軀還要厚實的避難所門扉後,出現的是卡利安站在那兒的光景。

在背後,門扉一邊發出沉重的機械聲響,一邊關了起來。

「太好了,你們都平安無事。」

「會長,這是怎麼一回事?」

在這瞬間,妮娜忘記了對學長的禮貌。即使情況如此,卡利安還是以冷靜的臉龐看著妮娜他們。

「妳應該不會不明白吧?」

這句話堵得妮娜無話可說。她早就知道這件事跟沉眠在自己體內某處的廢貴族有關了。

「其他人都沒事嗎?如果只有我們逃脫,而其他人都變成人質的話,那我們就沒戲唱了耶。」

就在妮娜啞口無言之際,夏尼德插嘴如此說道。

「確認到情勢回穩後,我們依序讓大家躲進了避難所。不過,就算我們躲在裡面,也沒辦法解決這個困境……」

「哎,也是啦……就算是學生武藝家,只要人數夠多,也能擊破這種程度的避難所。躲在這裡沒有辦法替我們爭取到多少時間。這麼一來,我們就只能重整陣勢,然後找地方反擊了。」

「把廢貴族交給他們比較省事就是了。」

卡利安的視線一直沒有從妮娜身上移開。

事情很明顯,廢貴族就在妮娜體內。

她不由自主地將手放上自己的胸口。

那兒的感覺有點怪。

是因為疲勞或是傷勢造成的嗎?妮娜雖然搞不太懂狀況,卻有一種跟以前不一樣的怪異感覺。

「那麼,妳也差不多該跟我們說明詳情了吧?」

卡利安的問題聽起來如此遙遠。妮娜將意識集中至自己的內部。曖味不清的記憶,被不明人士擊倒的雄性體。

「剛才有一道青色光芒擊退了雄性體。是妳嗎?」

青色光芒……

微弱的記憶刺激著腦袋內部。焦躁感讓妮娜將手移向了頭部。

她仰頭望向天際。剛才,她看見了在灰色的污濁天空中展翅的眾多雄性體。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無力。自從入學潔爾妮以來,她無時無刻都在體驗這種感覺。感到悔恨,克服難關,然後再次感到悔恨。這是大搖大擺聳立在武藝家面前的高牆。必須挺身面對殘酷世界的武藝家們,是不容許失敗的,因為那意味著大量人類的死亡;也許意味著都市的滅亡,自己的失敗或許會招來這種命運。

妮娜有一種初次體會到恐懼的感覺。雖然答應了雷馮,卻無法守住承諾的事實,完全被恐怖、內疚、與敗北感所掩蓋。

就在那時,在那之後……

發生了某件事。應該有發生才對。

妮娜想不起來。她覺得似乎有誰對自己說過話,她覺得自己似乎想起了往事,甚至想起那隻不像潔爾妮那樣擁有特定形態的電子精靈。

在一片模糊的記憶之中,某物有了動作。有某種東西蓋住了一切。

在這後面的記憶,妮娜完全想不起來。

而且……沒錯。

「不會吧……」

「妳怎麼了?」

妮娜明白了這種不自然感的真面目。那是自己想救出電子精靈,卻反而被牠拯救時的感覺,是雷馮受重傷時的感覺……是失去什麼東西時的感覺。

「廢貴族……不見了?」

她感受不到沉眠在自己體內的存在。

「妳說什麼……?」

卡利安與夏尼德都皺起眉頭,而且以眼神要求進一步的說明。然而,妮娜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麼解釋才好。在自己昏倒前,廢貴族應該還在體內才對。然後,當自己清醒過來時,牠已經消失了。

既然如此,就表示在自己昏倒之際發生了某件事。

不過,發生的到底是什麼事?

*

這名男子站在都市的腳部上,站在包圍都市四周的無數長鐵柱上。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兒的?

無人察覺到他的存在。戰場的餘韻流動在都市之中,而且正靜靜地消退著。宛如不停散失的熱力失去能源般,空氣漸漸冷卻的虛脫感充斥著遍體鱗傷的都市。

不過,有人正悄悄行動著。

他們是鎖定廢貴族的薩林邦教導傭兵團。

是古連丹放出的獵犬們。

然而,他們並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從那名女孩身上掉出的廢貴族,已經轉手落入他們無法觸及的存在手中。

「沒想到她竟然會覺醒。」

男子如此低喃。

那張臉龐上有著……看不出來。

如果想要看,是能看清楚他的臉孔,不過只要移開視線,就會瞬間忘掉那是一張怎樣的臉龐。這是因為那張臉完全沒有特徵嗎?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算留下「那張臉龐毫無特徵」的印象也不足為奇吧?

「她為了那個異端使盡了力量,是因為她是影子嗎?或者,這才正是命運的起點呢……」

這名男子的臉無法被辨識。不過,可以辨識出他身上穿的服裝。如果是普通都市的話,這種西裝打扮並不特別顯眼,但在全是學生的潔爾妮這邊反而相當醒目。

是的,這是以學聯派遣員身分跟法魯尼爾一起出現的男子。

與薩瓦利斯接觸的男子。

而且,也是讓妮娜體內的廢貴族覺醒的男子。

男子靜靜將自己的手放上臉龐。下一秒,他的臉龐已被面具覆蓋。那張面具與妮娜的面具一樣,不過,它並沒有散放出青色光輝。

然而,這才是這張面具的真實面貌。

獸臉。

而且,它也是持有者誰也不是的證明。

狼面眾。

「這麼一來,就應該現在開始才對。從束縛中得到解放的那一刻到來了。」

男子如此低語。

然後,他取出了西裝內袋裡的鍊金鋼。

鍊金鋼復原了。

它變成了一根長杖,一根前端有著巨大裝飾物的錫杖。

男子搖響長杖。

「世界之影、月之影,還有黑暗都聚集了。影子也連向了本體。」

在這瞬間,男子身上的西裝開始分解、消失,接著他得到了新的姿態。那是覆蓋全身的黑,是他們的服裝。

錫杖發出輕脆響聲。

「影子拖著影子。不過,影子會連向本體。」

錫杖發出輕脆響聲。

在那兒的人已不止男子一人。在都市的腳部處,許多戴著相同面具的人,有如包圍空氣罩噴出口周圍似地站立著。他們到齊、聚集在一起了。

「以這裡為起點,邁出步伐抵達宿命。從束縛中得到解放吧,那是迎接真實世界的解放。展開旅程的時刻即將到來,無間槍陣的盡頭等著我們穿越。」

錫杖響動。

「聖劍啊,它的眷屬啊。」

叮鈴……聲音在空中解放。

所有的──除了手持錫杖的男子外,所有的狼面眾都抬頭望向天空。

「被投射至地面的face-man system已完成任務。突破荊棘圍籬,展現真貌的時刻即將到來……」

錫杖再次響動。

聲音被吸了進去,被解放到空中,被戰塵污染的天空。灰色的天空,晚霞的天空。

漩渦隱隱出現。

它的形態雖不明顯,卻散放著七彩光輝。

就這樣,那些擁有狼面的人們──從一座都市走到另一座都市,追尋著什麼,在黑暗中蠢動,而且與迪克展開一場無人知曉的戰鬥的人們……

漸漸分解。

不斷地溶解。

他們從頭頂開始化為粒子,形成光粒,散放七彩光輝,逐漸分解,然後慢慢失去形體。

「聖劍啊,奈米生化機械啊,被創造出來的人偶們啊。」

一邊崩解自己的身形,錫杖狼面眾繼續低喃:

「我們將以極光粒子,以存在力開啟前往月亮的通道。」

他消失了。狼面眾一個接著一個消失了。

他們讓頭部消失、手臂消失、胴體消失,最後讓腿部消失。

殘留下來的僅有一邊描繪著螺旋,一邊升向天空的七彩粒子,最後則是有如引導光粒般高舉著的錫杖。

「聖劍,忠實的破壞者們,呼喚破滅的炎杖……打碎最終戰爭的魔王之劍。」

終於,連這根錫杖也開始失去形體……

「時候到了!」

消滅了。

一切都消失了。

描繪著螺旋軌跡的七色粒子消失在空中,

證明他們存在過的一切痕跡都灰飛煙滅。

接著,空中開了一個大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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