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鋒和楊千帆在房間門口分開之後,先繞到自己房間,拿起擱在牆角的那徹亞斯才散出感知真氣,確認夏羽的所在位置,隨即發現理當待在十二樓儲藏室的三人已經各自行動了。
從相對位置判斷夏羽回到這個樓層,李少鋒循著接近,大步走到她的房間,伸手敲了兩下。
「請進。」夏羽立刻說。
李少鋒推開房門就看見夏羽將蒼白長髮紮成馬尾,換穿成曾經在玉閣祭時候見過的貼身漆黑勁裝,不過卻是緊身褲的款式,腰際後方綁著一個類似楊千帆的短刀刀鞘皮帶,然而放置刃物的金屬鞘卻更深更窄,乍看之下無法判斷究竟是什麼武器。
夏羽的表情沒有一慣的開朗活潑,宛如做錯事的小孩,縮著肩膀率先開口說:「不好意思,我剛才的態度太過……囂張且缺乏常識了。我只是覺得這樣的機會真的很難得,想要和學長一起參加遊戲,盡快練好黏勁和收氣變化,沒有想要挑戰樓月學姊的隊長權威或破壞工房和諧,這是真的。」
「……我相信妳。儘管如此,無論是否帶有惡意,妳的行為讓師父她們產生那樣的感覺也是事實。」李少鋒無奈地說。
「非常對不起。」夏羽繼續道歉。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樓月學姊發火,間接表示了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不過也像樓月學姊說的,接下來就專注在遊戲吧,若是因為這件事情導致反應失靈或做出錯誤決定,那樣才是本末倒置。」李少鋒說。
「當然,我絕對會讓所有人都安然過關這一場遊戲。」夏羽正色說。
沒想到不用自己開口提及,夏羽就自行許下保證了。李少鋒頓時感到些許安心,至少在這一場『神眠村』的遊戲當中,她會是瞭望塔的夥伴。
夏羽伸手輕拍了下臉頰,很快就調整好情緒,偏著頭問:「學長,你要帶那柄刀參加遊戲嗎?」
「我知道偽外星武器不是什麼尋常武器,不過練習的時候一直使用那徹亞斯。」李少鋒說。
「……挺好的啊,武器順手最重要。」夏羽不置可否地聳肩,接著說:「雖然在蒼瓖城的時候說過了,然而再次提醒,學長是『受到啟發之人』,對於真氣的感知細膩度遠遠超乎尋常水準,貿然在氣息可以傳得數倍、數十倍遠的遊戲當中散出廣範圍的感知真氣,那些情報會瞬間癱瘓掉思緒,導致精神狀態急遽降低,一個不好甚至會到危險區域,到時候輕則現場昏倒;重則行為失常,甚至有可能令精神方面受到難以治療的創傷,務必注意。」
「所以依照妳的判斷……我在參加這場『神眠村』的時候都不能夠使用感知真氣嗎?」李少鋒問。
「只放出一波感知真氣,並且限定範圍,能夠做到這兩點的話就沒有問題了,即使收到過於瑣碎的眾多情報也應該在負荷之內。學長目前的氣息控制技巧應該沒有問題,只是要避免在危機時刻,下意識散出大量感知真氣的情況。」夏羽說。
「瞭解,我會注意的。」李少鋒略感安心地說,暗忖自己待在蒼瓖城的時候就已經掌握了限定感知範圍的技巧,等會兒在遊戲場所練習幾次應該就沒問題了。
「如果有問題,我也會隨時支援!」夏羽一邊說一邊從衣櫃的下方抽屜取出一件摺疊整齊、類似披風的布疋圍在腰際遮住武器套,接著俐落繫好數條皮帶。
「這麼說起來,妳的房間倒是多了不少傢俱。」李少鋒左顧右盼地說。
「上次千帆學姊和燕子學姊進來之後,應該其中一個人有跟樓月學姊提過這件事情,隔天就和誠學長帶著我到樓下挑傢俱了。明明說了無所謂還是硬塞過來。」夏羽癟著嘴說。
「這樣比較有房間的感覺啦……那是銀鑰的服裝嗎?」李少鋒低頭凝視著那件繫在腰際的深藍色斗篷。下擺以金線織縫出的複雜刺繡紋路。
「我可不能夠到處張揚自己是銀鑰的成員,天曉得是否會因此替學長引來不必要的麻煩。身上服裝都是從黑市賣來的,不是現今任何一支隊伍的隊服。」夏羽輕描淡寫地說。
「原來如此。」李少鋒點點頭,突然注意到翻起來的下擺角落內側用著較深的藍線繡出五個潦草的英文字母,勉強可以辨識出是「CQYJC」。要不是剛好稍微反光,還真不會注意到。
「這個不是參加遊戲之前的合適話題吧?」夏羽苦笑反問。
「那麼妳的武器是什麼?該不會打算空手參加吧?」李少鋒默默記住那串很明顯是手工縫上去的英文字母,卻沒有追究,轉而詢問。
「這個唷。」夏羽伸手拉開抽屜,取出一個黑色金屬鐵盒放到桌面。
鐵盒有兩層,打開之後可以看見上下兩層的紅絲絨軟墊都整齊擺放著五根前端細長尖銳、後端有著小型菱形角錐的銀色長針。
夏羽伸手輕壓後端角錐,讓其翹起之後熟練地用指節夾住,抽出來順勢轉了一圈,橫持在右手,緊緊扣住。
長度約三十公分的銀針反射著日光燈,令針尖蕩出一陣寒光。
李少鋒凝視著那個很明顯走偏鋒奇險的武器,接著想到若是配合夏羽高速閃衝、騰挪偷襲的戰鬥風格,原本就相當恐怖的威力想必會變得更加駭人。
「在蒼瓖城內的時候需要頻繁更換身分,因此我都徒手戰鬥,避免被看出端倪。這個才是慣用武器。」夏羽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將鐵盒的十根銀針都插入位於腰際後背的金屬針鞘。
「所以銀鑰是一支拿長針這種暗器當主要武器的隊伍?」李少鋒問。
「雖然沒有《偽死靈之書》那麼繁雜,銀鑰的武術也有著世界各大流派的影子,我所修習的鏽銀流其實還偏向小眾。帶著銀針只是保險起見,方才已經跟定緯學長提過了,希望向樓月學姊要一柄秦家刀的標配鋼刀,參加時候就用那個當武器,藉此瞞過其他玩家。」夏羽說。
李少鋒凝視著空蕩蕩的絲絨軟墊,腦海忽然閃過某個模糊的念頭。
夏羽打從初次現身的時候就帶著許多謎團,本人也沒有完全坦白的意思,導致大部分的疑惑依然懸而未解。現在想來,玉閣祭的教團聯合襲擊事件當中也有很多尚未釐清的部分,像是蒼瓖派究竟失竊了什麼寶物、號稱絕對不會失敗的另一頭廷達洛斯的獵犬是失手了或真正獵殺的目標另有其人、以及那位殺死殲滅軍休息室十七名成員的神秘少女高手究竟是誰──
「──妳真的沒有在玉閣祭期間使用那個武器嗎?」李少鋒忍不住問。
「這是什麼意思?」夏羽偏頭反問。
「玉閣祭的時候,殲滅軍的成員全數都被教團聯合殺死了。」李少鋒一邊整理著思緒一邊將模糊不清的想法化成言語,強行忽略從心底湧現的黏稠情緒,沙啞地說:「兩名成員在廣場攤販被殘忍虐殺、公開展示,剩下十七名成員則是死在主城內部的休息室,根據夏逸舟掌門的說法,那十七名成員都是一擊斃命,而且傷口細小、深長,當時推測是判官筆、峨嵋刺一類的少見兵器……不過那些銀針也有辦法辦到吧。」
「學長在懷疑我是兇手嗎?」夏羽露出難辨真意的表情,平靜地問。
「妳有辦法在保留實力的情況下輕易擊倒教團聯合據點的數十人,想必也有辦法在不引起外面騷動的情況下殺死休息室內的十七位殲滅軍成員,慣用武器也符合推測的凶器類型。」李少鋒再度重複,用力捏緊手指,努力祈禱夏羽會輕笑著反駁。
夏羽卻沒有那麼做,只是靜靜站在桌邊,面無表情地偏頭凝視著李少鋒。
「夏羽,妳和這件事情有什麼關係嗎?」李少鋒沉聲問。
「……學長只要在產生懷疑的時候,就不會喊我羽兒呢。」夏羽輕聲說。
「不要使用那種方式敷衍過去!夏羽,妳在玉閣祭的時候殺了那十七位殲滅軍成員嗎?」李少鋒加重音量逼問。
「是的,那十七人都是我殺的。」夏羽乾脆承認。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李少鋒的思緒被這個驟然出現的惡劣事實弄到幾乎停擺,單手摀住臉,不曉得該如何反應。
「因為我承諾過不會對你說謊,所以才會承認。」夏羽平靜地說。
「我沒有在問那個!為什麼要殺了殲滅軍的成員啊!」李少鋒忍不住喊。
「為了取得教團聯合的信任,穩固臥底身分,這是必要犧牲。」夏羽說。
「那可是十七條人命啊!」李少鋒咬牙說。
「所以呢?」夏羽淡然反問:「學長遲早也要在遊戲當中親手殺死外星生物,說不定就是接下來要參加的這場『神眠村』,考慮到建議難度,數量超過十七隻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兩󠄊󠄀󠄃󠄎件󠄊󠄀󠄃󠄎事󠄵󠄀󠄀󠄂情󠄫󠄋󠄻󠄘沒󠄱󠄔󠄉󠄭有󠄗󠄴󠄊󠄎關󠄆󠄳󠄰󠄖聯󠄭󠄺󠄟󠄼吧󠄖󠄺󠄽󠄏。」李󠄔󠄨󠄋󠄁少󠄢󠄀󠄟󠄬鋒󠄘󠄖󠄅󠄣反󠄠󠄨󠄄󠄋問󠄧󠄋󠄐󠄽。󠄭󠄤󠄁󠄱󠄗󠄜󠄝󠄩󠄗󠄷󠄬󠄶󠄃󠄁󠄤󠄩󠄮󠄱󠄟󠄇󠄩󠄆󠄅󠄞󠄨󠄨󠄌󠄧󠄜󠄝󠄩󠄃󠄐󠄸󠄆󠄛󠄿󠄮󠄡󠄴󠄽󠄬󠄞󠄇󠄝󠄟󠄰󠄖󠄱󠄌󠄺󠄊󠄽󠄛󠄀󠄟󠄦󠄤󠄦󠄭󠄟󠄏󠄙󠄤󠄄󠄣󠄢󠄺󠄊󠄉󠄓󠄊󠄑󠄦󠄐󠄎󠄚󠄽󠄉󠄂󠄄󠄠󠄟󠄾󠄐󠄔󠄜󠄁󠄺󠄆󠄻󠄑󠄤󠄫󠄩󠄬󠄒󠄚󠄘󠄀󠄯󠄠󠄼󠄓󠄵󠄭󠄈󠄄󠄔󠄯󠄸󠄢󠄬󠄭󠄫󠄗󠄫󠄫󠄜󠄋󠄇󠄋󠄼󠄜󠄰󠄙󠄊󠄼
「在我看來,殺人和殺死外星生物並沒有太大的差別。他們同樣是擁有感情、信仰、語言與靈魂的智慧生物,不如說,從文明發展程度來看,大部分外星生物都是比人類更加上位的存在。」夏羽說。
「不要轉移話題,我們在談論『殲滅軍十七名無辜成員的性命』,除此之外的事情都不要提。」李少鋒說。
「那麼我已經回答過那是必要犧牲了。」夏羽冷靜地說。
「什麼是必要犧牲?為了更加順利地潛入教團聯合嗎?為了更加穩固『黑曜薔薇的瓦蘿莎』的假身分嗎?妳甚至到現在都不肯說明當初進入蒼瓖城究竟要做什麼!」李少鋒咬牙問。
「……為了一個人犧牲一百個人,以及為了一百個人犧牲一個人,在非得進行抉擇的時候,每個人都會給出不同答案。有些人必須思考許久,有些人毫不猶豫,有些人則是寧願兩個都不選,導致最後犧牲了一百零一人。」夏羽說。
「所以都說了,不要轉移話題。」李少鋒忍無可忍地低喊:「不要扯到什麼外星生物,也不要扯什麼哲學性的提問。回答我的問題!」
「這個不是提問,而是自問自答。」夏羽說:「在這種情況下,我會毫不猶豫選擇自己深愛的人所在的那邊,無論在一百個人裡面或單獨一人,我都會選擇犧牲那些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我想,大多數的武術家、魔法師與克蘇魯遊戲的玩家也都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妳還是沒有回答到問題。」李少鋒嘆息著說。
「因為那是自言自語,接下來的內容才是回答……學長,如果殺死十七名殲滅軍的成員可以讓李韶涵回到自己身邊,請問你會動手嗎?」夏羽說完,沒有等待回答就繼續說:「不管是十七名、一百七十名還是一千七百名,學長都會做吧,條件甚至不需要是回到身邊,只要能夠得到蛛絲馬跡的線索,學長就會毫不猶豫地動手了。」
「妳……」李少鋒沒有料到會從夏羽口中聽見這個名字,當場怔住了。
「在我踏入瞭望塔工房的第一天,曾經說過我知道樓月學姊與豐億集團莊奕徹的婚約,知道世明老師與秦胤軍之間的約定,知道定緯學長就讀醫學系的理由,知道誠學長利用遊戲賺到的金錢解決了父親的欠債,知道燕子學姊參加遊戲的理由已經無法達成了,也知道千帆學姊位於後背的那道傷疤。身為銀鑰的成員,我知道的事情比起學長認為的還要更多。」夏羽停頓片刻,繼續說:「當然了,我也知道學長參加遊戲的理由是要尋找自幼失蹤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