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3.激戰之末

如同位於農具倉庫的地下室,位於山壁暗門後方的密室同樣是異於村子風格的近未來裝潢,牆面、地板與天花板皆由金屬所製成,照明用的水晶發出淡淡藍光。整體格局卻比那間地下室更加複雜,走廊盡頭是三岔路,顯然深處有更多房間。

夏羽先繞進入口處的第一間狹窄方室,拿起凌亂放在鐵架的衣服依序穿上,直到將金屬針套繫回後腰才露出一抹安心神色。

李少鋒瞥了眼幾乎沒有傢俱的方室就非禮勿視地偏開視線,繼續走到下一間。第二間方室內部頗為寬敞,中央卻放置著三張長形平台,多於儀式所需的兩人,不曉得原本作為何種用途。

室內其他的雜物橫倒、破損,血跡處處,可以看見不少打鬥痕跡。角落幾個金屬桶都被翻倒,從中流出積成小池的深青色黏稠液體,正是作為儀式最終階段需要的藥膏。

虎士郎站在最右側的平台,難掩焦急地察看躺在上面的玲瓏,解開了拘束用的皮帶卻不敢輕易碰觸,一聽到腳步聲就扭頭質問:「為什麼玲瓏的意識不清?儀式途中不會讓巫女或白羽服用任何藥物,必須讓她們維持在清醒的狀態。」

「這個……」李少鋒遲疑靠上前。

玲瓏的狀態確實有些奇怪,手指腳趾不時用力捏緊,彷彿在強忍什麼似的,神情卻看不出痛苦神色,眼神迷濛渙散、喃喃重複著「虎士郎」、「謙司」和其他不曉得是誰的名字。

「我進來的時候就這樣了。」夏羽隨後踏入房間,開口說。

「妳做了什麼?」虎士郎急問。

「什麼都沒做啦……至少完全沒有碰到玲瓏。聽見學長大喊瞬間,我立刻放倒替我更衣的那名村民,接著衝進來處理掉第二名村民,趁著八劔謙司反應過來之前破壞掉藥膏容器,順手刺了一針,之後就順利把他逼出去了。」夏羽輕描淡寫地說。

如果在狹窄空間內的單打獨鬥,夏羽的戰鬥風格確實很有優勢,踏塵閃挪的攻勢幾乎是全方位。李少鋒環顧四周,遲來發現角落原本以為是衣物堆的地方其實癱倒著一名村民,突然有點害怕去確認他的鼻息。

「我沒殺喔。」夏羽淡然補充。

「……嗯。」李少鋒心情複雜地應了聲,聽著夏羽和虎士郎討論著玲瓏的情況,接著聽到通道深處傳來窸窣聲響,急忙將半個身子探出走廊,正好看見穿著單薄行衣的藤原靜子躲在岔路牆邊,膽怯朝這邊觀望。

「過來吧,已經沒事了。」李少鋒蹲下說。

靜子遲疑片刻才緩緩走近,皺起小臉問:「發生什麼事情了?儀式呢?」

「沒事了。」李少鋒再度重複,起身說:「我們出去吧。」

「明明應該是最難被找到的房間,卻沒有什麼可以當成戰利品的物品。剛才時間不夠,我還沒有去搜過裡面的房間。」夏羽喃喃自語地繞出來。

「玲瓏呢?」李少鋒問。

「大概沒事吧,認出虎士郎就抱過去了。」夏羽聳肩說。

「那樣就好,順利破關已經是相當好的結果了。」李少鋒說。

「確實是這樣沒錯啦,裡面感覺就會有陷阱……」夏羽停在岔路口,看了幾秒放棄踏入深處,卻還是忍不住嘟起嘴說:「不過我們流血流汗地救出玲瓏,至少去跟八劔虎士郎拿回那枚米・戈的心鱗吧,我在盜藥的時候真的很需要,這樣也是為了燕子學姊。」

「我會去問問看。」李少鋒牽起靜子的手,離開山壁密室。

形勢終於逆轉。

玲瓏和虎士郎都待在身旁;八劔謙司已經受傷,難以繼續戰鬥;藤原泰造獨自一人也不可能打贏己方,再加上還有藤原靜子這名人質,看來這場遊戲可以順利結束了。李少鋒暗自鬆了一口氣。

踏出密室之後,靜子想要朝向藤原泰造跑去,卻被張定緯擋下。

「……讓靜子過來。」泰造低聲說。

「我們不打算傷害任何人。定緯,讓靜子妹妹去找爺爺吧。」秦樓月柔聲說。

聞言,張定緯乾脆鬆手。靜子隨即噠噠噠地跑向藤原泰造,用力撲在他的懷中。

藤原泰造露出歪斜的苦澀笑容,伸出大手輕揉著靜子的頭髮。

「我們救了你孫女的命,不用客氣啊。」夏羽聳肩說。

「代價則是賠上了所有村民的命……或許也賠上了俺和靜子的命。傳承數千年的儀式在俺這代中斷,規矩被打破,祭典以失敗告終,將會有莫大災禍會降臨這座村子。」泰造嘶啞地嘆息。

那樣就只是單純的迷信吧?就像夏羽提過的,村民們從未認真細想過規矩背後的理由,只是盲目遵守米・戈的吩咐──在降雪的夜晚從不外出、對於每隔十年就消失的女孩子不聞不問、將返老還童的巫女視為理所當然。李少鋒忍不住說:「只是祭典失敗而已,不會那麼嚴重的。」

「……真是狂妄啊,明明身為什麼都不曉得的外來者。」泰造冷哼。

「難道有什麼實際證據嗎?」李少鋒問。

「若曾經有儀式失敗,村子也早就滅亡了。傳統必須堅持,規矩必須遵守,偏偏如今傳承百千年的信念因為幾位的自作主張行為產生歪斜,偏離至再也無法挽救的地步。」泰造再度嘆息。

「那些關於遙遠國度的美好過往都是口耳相傳吧,從來都沒有人見過,說不定大多數都是假的,為何不惜犧牲這麼多還要繼續堅持?」李少鋒皺眉追問。

「學長,跟這種狂熱信徒說什麼都沒用啦。」夏羽無奈地說。

「爺爺?你們在說什麼……靜、靜子不用履行白羽的職責了嗎?雖然有點害怕,不過靜子會努力的,會努力達成這個崇高的任務。」靜子疑惑地抬頭問。

藤原泰造低頭凝視著靜子,好半晌後長嘆一聲,神情像是突然蒼老了許多,低聲說著「罷了罷了」就彎腰抱起靜子,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李少鋒目送著他們兩人離開,這才將視線轉向始終沉默不語的八劔謙司,正好對上視線。

八劔謙司已經拔掉貫穿肩膀的銀針,此刻站在不遠處,倚著樹幹單手按壓傷口。看似沒有生命危險,卻還是依然緩緩滲出鮮血,令他的容貌略顯蒼白。

「各位正在帶來災禍。」八劔謙司語帶怨恨地說。

「結果還是這句話嗎……」李少鋒皺眉說。

「災禍一直都沒有結束,早在那座王國傾覆的時候就開始了,只是你們不肯承認罷了。」夏羽帶著不屑神色,冷然說。

八劔謙司沒有對此做出任何回應,露出憂傷神色瞥了一眼抱著玲瓏踏出山洞密室的虎士郎,咬牙撐起身子,昂首闊步地離開。

見狀,李少鋒轉頭問:「玲瓏的情況如何?」

「稍微清醒了,只是一直在哭。似乎對於沒有達成儀式感到內疚,或許吧……總而言之,少鋒先生,真的非常感謝!」虎士郎感激地說。

「我其實沒有做什麼事情。」李少鋒搖頭說。

「若不是少鋒先生在神祠前庭釋出誠意、進行交涉,絕對不會成為現在的結果,大概也無法救出玲瓏吧。」虎士郎單手從懷中取出米・戈的心鱗,向前遞出說:「雖然不曉得各位為何想要得到這樣物品,不過這是我唯一能夠給予的報酬了。請收下吧!」

這樣倒是順了夏羽的意……或者以結果論來看,這枚心鱗就是『神眠村』的戰利品嗎?李少鋒凝視著那枚紫紅色澤的圓潤鱗片,沒有推辭地一邊收入懷中一邊問:「你有想好接下來的事情嗎?」

「村民們對於祭典失敗的反應難測,繼續待在村子裡面難免發生變故,我們會先在樹林的獵人小屋歇息,等到玲瓏恢復體力就往西方前進。那是連先祖們都未曾踏足的大地,沒有人知道究竟有什麼,卻至少肯定不會有詛咒者。如果能夠找到一個合適生活的場所就太好了。」虎士郎緩緩地說。

玲瓏依然依偎在他的懷中低著頭,持續啜泣不已。

「希望順利。」李少鋒發自內心地說。

虎士郎再次向秦樓月四人分別躬身行禮,抱穩依然持續啜泣不已的玲瓏,快步往大門走去。

李少鋒凝視著他們兩人的身影,內心湧現淡淡的悵然若失感。

「那麼……各位辛苦了。」秦樓月說完後身子一晃,差點腳軟坐倒。

「小心。」張定緯即時伸手攙扶。

「氣息和體力都所剩無幾,然而不需要攙扶。這個應該是我參加過最為驚險的一場遊戲了,真是感謝各位的協助。」秦樓月苦笑著說。

「嗯?剛剛是不是有地震?」夏羽突然左顧右盼,開口詢問。

「有嗎?」李少鋒疑惑反問,下意識地伸手摸過感到微涼的臉頰,過了好幾秒才突然注意到開始下雪了。

漆黑夜空逐漸飄落紛紛雪片。

看來在舉辦祭典的期間不會降雪就只是個口耳相傳的迷信,畢竟實際說起來,祭典與儀式本來就不會影響到氣候。李少鋒低頭凝視著掌心的雪屑,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劃破夜空的長哨。

哨音嘹亮且澄澈。

那是譚君堯傳來的訊息嗎?當初說好吹一聲長哨是……譚光韜順利通過鳥居的意思吧。李少鋒再度鬆了一口氣,有種事態抵達谷底之後開始好轉攀升的感覺。

「看來不需要過去幫忙了。」秦樓月安心地說。

「希望他們飛掠得快一些啊,如果最終地點僅限於村子內部還是有點懸,萬一沒趕上就尷尬了。」張定緯說。

「總結現在的情況……藥膏被毀,八劔謙司與藤原泰造也失去戰意,儀式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順利進行了,虎士郎也準備帶著玲瓏離開村子,這場秩歸祭以失敗告終。雖然尚未釐清破關條件,身為玩家的我們也沒有其他能夠去做的事情了。」夏羽緩緩地說。

「是的。」秦樓月點頭說。

「那麼為什麼……遊戲尚未結束?不應該出現這麼久的延遲吧?」夏羽遲疑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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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秦樓月向張定緯投以一個疑惑神色,沒有開口接續話題。

難不成有哪個環節錯了嗎?或是疏忽了什麼關鍵嗎?李少鋒感受著內心迅速將安心感吞噬殆盡的不祥情緒,凝視逐漸加劇的風雪,很快又聽見第二聲、第三聲的哨音從遠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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