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驅車,載着我們到附近一家餐廳用餐。隨後先把我送回家中後,再將真依送回去醫院,最後才回來。待他回到橋本家時,我已經上床入睡,直至翌早才與他打招呼。
「電擊戰隊兆萬連者!」
星期日早上,電視機播放超級英雄的特攝劇集。作為盛產超級英雄的國家之一,這類作品總是長賣長有。身為普通的中年大叔,早就對超級英雄沒有多少興趣。只是小學的學生常常在討論,不得不跟着收看,不然便跟不上他們的話題。
「可惡的兆萬連者!為何總是妨礙我們的行動!」
兩邊成員一言不合便開打,作為早晨時段面向兒童的電視節目,不可能出現邪能勝正的劇情,理所當然是正義的一方獲勝。。
可惜現實世界才不是那麼美好,正義的超級英雄是會戰敗,甚至死亡。以前我居住的香山縣,就發生過一宗慘烈的事件:有一對叫「天殘地缺」的夫妻組合超級英雄,被仇家找上門,亂刀分屍。雖然報紙上的報導經過刪剪省略,可是鄉里所有人都說,二人死狀十分淒慘,被人剁成肉醬再混在一起。
太恐怖,太心寒了。
不獨是「天殘地缺」,還有其他超級英雄,活得光鮮亮麗,其實和政府飼養的狗沒有分別,總是派出去做最危險的工作。那怕像「白鷹將軍」傑克遜,都曾經在與恐怖分子的戰鬥中身受重傷。也就只有那些羽翼未豐的小孩子,才會整天嘟嚷着想變成超級英雄。
我感嘆現在和平的生活時,突然有人按動門鈴。史密斯過去門前,看見是二號室的那位大叔,亦即是那位榮國弓長,說有事要找我,想親自面談。史密斯回頭,將決定權拋過來,問我怎生應對。我心想對方就住在同一層,那怕今天不見面,明天總會見面。十有八九必定商談昨天面試相關之事,遂大方讓他入屋。反正史密斯就在身邊,不必害怕他會亂來。
史密斯拉開大門,允許大叔走進來。沿途留下一粒粒頭皮,叫我有點後悔起來。他一邊走一打量橋本家,我姑且身為主人家,先請他入座,再叫史密斯添茶敬客。
「茶葉很好,可是水太差。」
呷一口熱茶後,他竟然吐出來,直接把杯子擱置回茶几上。我開始有點討厭這個人,只是不會輕易在表情上流露。
「閣下真的是榮國弓長老師?」
「如假包換。」
有別於昨天的黃襯衫黑長褲,這位客人今天穿着簡約的短袖上衣配牛仔無袖背心,吊着半截短褲及白色運動鞋,跩個二五八萬的樣子坐在我面前,讓人錯誤以為他才是這兒的主人家,而我及史密斯是屈就此間的訪客。明明之前好幾次出入升降機,都是頂着一副撲克臉,永遠冷冷淡淡的,連基本打招呼都拒絕,怎麼現在像是換了一個人?
「請問找我有何事?」
「小妹妹的雙親呢?」
「都不在家。」
榮國弓長望向史密斯,稍微認真打量後問:「這是妳家的管家?」
「不,只是護衛。」
又不是甚麼大家世族的小姐,怎麼可能需要用上管家呢。
「哎呀,護衛啊,真難得。」榮國弓長一拍長,端正坐姿道:「昨天的面試有結果了,我決定要選小妹妹來當『一之瀨結衣』的演員。」
「有向我所屬的事務所報告嗎?」
「明天就會發出正式通知。」
呃,今天是星期日,所以現在算是事前提早報道嗎?這樣子私下洩露內部情報,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萬萬料不到妳會來面試。」
「我只是順道路過罷了。」
「順道?路過?」
「你就當成星探慫恿吧。」我不想洩露自己想要賺錢的意圖,改變話題問:「為何會選我?」
「其實我早就留意小妹妹了。」
「哦?」
「明明是幼女的身體,各方面卻像成年人那麼成熟。」榮國弓長的眸子持續打量我全身上下,讓人無比不爽。我感受到冒犯,卻無法阻止,盡量淡然道:「只是比同齡人成熟點罷了,沒有甚麼奇怪。」
正如班上那位北川倫太郎,好像平日在家已經讀《經濟學人》,常常裝作睿智的樣子,發表對政治及經濟的看法。先月今上天皇發布講話,宣布提早退位後,他總是三不五時闡釋一些高見。連那個甚麼「有識之士會議」的人選名單,都逐一評彈起來。其他孩子聽着,覺得莫測高深,我倒是聽得出他只是拾心牙慧。
「小妹妹在面對我時,完全不緊張呢。一般的小孩子在這個時候,多數都會害怕得抖起來。」
「是這樣嗎?」
「昨天面試時,好幾位孩子都是那樣。」
「也有一些孩子沒有發抖吧。」
比方說那位金主的千金,又或是真下愛理。不是我謙虛,而是相比其他面試的孩子,自己算是相當克制,未至於鋒芒畢露。
榮國弓長向我拋來稱許的眼神,旋而問道:「隨便招待我進入家中,不怕有問題嗎?」
我自豪地指向史密斯:「發生任何問題,史密斯先生都會保護我。」
「原來如此,對護衛的絕對信任嗎?也罷,正是像妳這麼精明的小孩,才足以演活我筆下的『一之瀨結衣』。不!簡直是百分百吻合,與理想中的設定完全相符!」
正常人聽到這個消息,理當興奮得叫出來,可是我卻一面平淡,彷彿事不關己似的。興許有一瞬間懷疑對方是不是看穿我是憑依在「橋本奈奈美」身體中的成年人,不過好像是想太多了,對方就只是一位狂人,在胡說八道罷了。
「喂,不開心嗎?」
「不,很開心。」
——才怪。
只是拍攝一般向的電影,不是十八禁AV,完全不值得高興。
「一天未正式簽約,一天都會有變卦,所以不能掉以輕心。」
我以前就遭遇過類似的事件:與對方談好條件,高高興興對同事說「我成功了」。豈料翌天攜帶合約上門時,對方臨時變卦,另選了一位合作伙伴。那次事件教訓太大,叫我終生難忘。
總之一天沒有白紙黑字簽下合同,一天也不能作準。
榮國弓長瞇起細長的雙眼:「妳真的是小孩子嗎?」
「我平日很喜歡看電視劇呢,常常看見類似的情節:好像那套《我要富貴》中那位男主角,就是因為一時失誤未簽約,只信賴口頭協議而壞了大事。」
「織田申也先生主演的《我要富貴》,不是五年前的電視劇嗎?那時妳不是小嬰兒嗎?」
「我是看錄影帶的。」
事實上是後來在中國轉播時才收看,不過沒關係,對方無法戳破我的謊言。面對各種挫敗,反而讓榮國弓長笑出來:「很好!越是優秀的女孩子,就越需要神祕感!我喜歡! 」
這傢伙的感情是如此直率坦白嗎?明明之前幾次見面都木無表情。
「事實上我有考慮過,要是昨天的面試都沒有遇上合適的人選,就會向導演他們推薦妳。沒想到妳反過來參與面試,正好嚴厲地考核一下。果真不負我的期望,連導演他都盛讚妳有僅得栽培的潛力。」
是這樣嗎?昨天看你最初激動地拍桌子,還以為極力反對呢。我心想你現在說甚麼都可以,不過還是好奇問道:「為甚麼?雖然我們是鄰居,卻完全不熟悉。」
「該怎麼說呢,以前雖然見過幾次,不過妳就像是野蠻的熊孩子,非常討厭,踩到別人的腳也不道歉,恨不得想動手修理幾下。」
我不是,我沒有,那是本尊的錯。難怪這個人對我的態度那麼差,一切都是「前任」的錯。
「可是最近幾個月,小妹妹的變化太大,好像換了另一個人。」
「有嗎?」
「變得十分成熟。從那時候起,才慢慢開始關注妳。」
覺得我改變的並非只有榮國弓長一人,只要一面從容鎮定,絕大部分都成功忽悠過去。
「沒甚麼,因為遭遇了一些意外,才學會成長。」
「意外? 」對方雙眼瞟向史密斯:「難怪身邊突然多了護衛。」
榮國弓長好像自己在腦海中想到答案,暗自點頭,然後坦白道:「好,暫時談這麼多。至於其他的事,等合同簽妥後再談也不遲。雖然還有一些人反對,不過我想之後會議見面後,他們都會閉上嘴巴。」
自說自話的上門,自說自話的回去,搞不懂哪邊才是主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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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
「對了,小妹妹對於故事的看法非常獨特,是從誰人身上聽回來的讀後感呢?」
看樣子他們把我當天丟臉的回答,視為轉述某位成年人的看法。
「忘記了。」
「這樣啊……小妹妹應該沒有《柑橘之戀》原著小說?」
「沒有。」
對方即時從背心中掏出一本《柑橘之戀》以及一支馬克筆,直接在書本內頁簽名:「收下吧。」
我對小說沒有興趣,單純出於工作需要,才勉為其難接手。
「我可以冒昧問一個問題嗎?」
「是?」
「『榮國弓長』是筆名嗎?」
「對。」
「為何取這個筆名?」
「小妹妹問了兩個問題。」
嗯,對喔,已經是第二條問題了。
「沒關係啦,反正以前訪談時早就回答過,不算是祕密。」榮國弓長滿臉自豪道:「有沒有聽過中國那邊一位叫『張國榮』的歌手?」
我當然聽過,更常常聽他的歌。
且慢,張國榮,榮國弓長,難不成……
「我還是學生時,第一次聽到張國榮的歌,就喜歡上了。之後更成為忠實的歌迷,決定將他的姓名倒過來,當成自己的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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