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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隆盛怔怔地望住我,接着用力眨動雙眼,不一會搖搖頭。在很短的時間內,臉部表情接二連三地頻繁變化,究竟想表達甚麼呢?我全力讀取對方的表情,顯然他把我當作笑話,很快就換掉訝然的嘴臉。

「小孩子,妳的爸爸媽媽在哪兒?」

好傢伙,入木三分,完全演活「柳澤俊哉」從驚愕到茫然再到鎮靜的複雜變化。不愧是知名的演員,擁有如此複雜的演技,令人嘆為觀止。

「你認不出我嗎?」

雖然劇本上沒有任何提示,不過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嘗試在這一句中混入一點瘋狂的念頭。畢竟「一之瀨結衣」在未來可是恨不得手刃戀人,大家整整齊齊死在一塊。最初詢問「你認不出我嗎」,肯定是懷抱着最美好的心情及喜悅,想像給初戀情人帶來驚喜,故此帶着惡作劇的心情說出那句對白。

假如角色會偷看劇本,知悉初戀情人背叛了自己,與另一個女人結婚,肯定非常後悔今天這個決定。獨自殺掉那些垃圾一般的父母,從北海道千里奔來東京,居然換來這樣的結局,不發瘋才是怪事。雖然不認同一之瀨結衣的執念,卻可以理解她的想法。

不愧是小町隆盛,聽到我略為具有侵略性的問題,即時作出相應的配合,努力擺出「內心非常震驚卻又得維持理性」的表情,反問道:「不知道……是誰叫妳過來呢?」

怎麼啦,眼神挺到位的,讓我有一點點心動。要不是現在這副身體年齡只有六歲,早就可以發動進攻了。

「俊哉君和以前一樣呢。」我的嘴角微微勾起,如同熟悉而親切的女朋友那樣,對男方開玩笑道:「當緊張的時候,雙手就會捏成拳頭,然後拇指一直前後擺動,指甲刮着食指與中指……」

小町隆盛即時把雙手收去背後,好一會又插回褲袋中,向我拋來狐疑的眼神,似是要穿透進心房般問道:「妳……究竟是誰?」

「居然忘記了我,真是讓人傷心呢。不過沒關係,再重新自我介紹一遍吧。我就是——」

「Cut.」

導演等人蹲在一起,反覆觀看剛才攝製的畫面。指點一會後,提出要補拍多幾個不同的角度。我們二人維持剛才的姿勢,一坐一站,讓鏡頭拍多幾個特寫。其中一個是直接對準我的嘴巴,為此要一字一句咬得特別有力。

不多時太陽快要沉沒於樓房以下,地面上的影子拉伸得無比狹長,公園慢慢染上一層金黃色。雖然非常美麗,可惜與劇本描述不同。步入黃昏時的公園,日照的光暗發生變化,不再適合目前的場景,於是劇組結束拍攝,收拾現場。

是日我的通告已經完成,不過公園這邊的戲份其實尚未結束,之後需要再找時間繼續拍攝。至於小町隆盛,則尚有通告,與田中美穗等一眾演員晚上在他處拍攝其他戲份,所以劇組準備移師至該處繼續工作。

聽工作人員閒談,好像對我的表現非常滿意。最初他們以為我會頻頻NG,是日進度可能只拍攝到一、兩分鐘左右。結果今日表現非常理想,拍攝進度比預期更快,讓他們眼前一亮,頗受好評。

與劇組眾人道別,真下隆之帶我及史密斯去附近吃晚飯,交代一些工作上的事項,然後才回橋本家。

「奈󠄊󠄀󠄃󠄎奈󠄊󠄀󠄃󠄎美󠄵󠄀󠄀󠄂已󠄫󠄯󠄰󠄮經󠄑󠄃󠄳󠄒回󠄕󠄄󠄯󠄴到󠄵󠄧󠄡󠄝家󠄩󠄶󠄚󠄼中󠄕󠄐󠄾󠄏嗎󠄖󠄾󠄮󠄶?」⁠󠄳󠄋󠄽󠄲⁠󠄬󠄀󠄐󠄞⁠󠄅󠄤󠄋󠄷⁠󠄞󠄂󠄕󠄡⁠󠄜󠄓󠄬󠄞⁠󠄺󠄱󠄟󠄍⁠󠄴󠄿󠄚󠄈⁠󠄱󠄻󠄪󠄇⁠󠄔󠄻󠄟󠄋⁠󠄚󠄞󠄃󠄦⁠󠄱󠄔󠄺󠄞⁠󠄫󠄮󠄪󠄋⁠󠄄󠄞󠄹󠄗⁠󠄸󠄘󠄎󠄿⁠󠄞󠄗󠄪󠄭⁠󠄥󠄦󠄕󠄘⁠󠄧󠄜󠄓󠄞⁠󠄻󠄁󠄟󠄰⁠󠄠󠄡󠄫󠄅⁠󠄎󠄮󠄦󠄣⁠󠄝󠄼󠄂󠄶⁠󠄊󠄓󠄴󠄾⁠󠄫󠄰󠄺󠄎⁠󠄄󠄗󠄰󠄫⁠󠄜󠄜󠄔󠄓⁠󠄷󠄶󠄣󠄧⁠󠄈󠄳󠄸󠄣⁠󠄄󠄋󠄭󠄯⁠󠄋󠄃󠄮󠄫⁠󠄝󠄗󠄽󠄕⁠󠄀󠄥󠄀󠄜⁠󠄑󠄰󠄷󠄆⁠󠄳󠄉󠄜󠄚⁠󠄰󠄧󠄈󠄎⁠󠄷󠄀󠄧󠄐⁠󠄠󠄀󠄘󠄐

「沒錯。」

在我拍攝時,史密斯收到橋本真依的通知。我內心忐忑難安,尚未想到應該以哪種表情與對方打招呼。

印象中,我倆許久不見,幾乎就像初見面那樣,卻又不是陌生的外來人。那怕這幾個月以來,一直收到報告,亦從相片中看見對方的變化,可是終究不是與真人會面。縱使之前我嘗試向橋本真依打探,她的回答亦多有閃爍,不知道在隱瞞何事。

無論如何,姑且要做點心理準備吧。

回到熟悉的家門前,卻別有一陌生感。這時我才想起來,這不是自己的家,而是橋本真依母女的家。從頭到尾,我都只是一介蹭吃蹭喝的外人。

「我回來了。」

「嗨,妳回來啦?」

再次聽到「我」的聲音,頓時幾分呆然。凝神望去,「我」就坐在沙發上向我打招呼。

不,不是「我」,而是橋本奈奈美。

「晚安,奈奈美……還有,歡迎回來。」

好幾個不見,「我」變得更加胖了。尤其是那個肚子,變得更加渾圓敦厚。

慘了慘了,果然發生最糟糕的狀況。我原本的那副身體,本來就是偏肥體質。別人天天吃牛扒,仍然瘦如竹竿;可是我單純喝幾杯水,都會讓腰帶變得又緊又窄。叫對方不要吃那麼多?平常要多點運動?可是如今身體落入對方手中,很難要求她聽自己的話。

「為何這麼晚才回來?」

橋本奈奈美整個人癱在沙發上觀看電視節目,遇見有趣的環節,更朗聲笑出來。虧我心中焦慮失據,她本人倒是樂極忘憂,甚至連正眼都沒有看過我。

「工作啊。」

「工作?」

那孩子就像和一位陌生人隨口搭話的樣子,以放鬆的語氣反詰,完全是客套之辭,並無心細聽答案。

「賺錢的工作。」我坐在沙發上休息時,橋本真依從房間中走出來:「歐陽先生?甚麼時候回來啦?」

「剛剛回來的,」我隨口問道:「有沒有甚麼需要幫忙?」

事隔數月,橋本奈奈美終於真正踏入家門。自己的女兒突然變成大叔,肯定有各種不便。豈料真依搖頭,說自己處理得來。我又扭頭問奈奈美,身體有沒有事,她搖頭說沒問題。

「奈奈美,是時候洗澡啦。」

「誒——」

我差點兒從沙發上滑下來,雖然二人是母女可是如今外在肉身是人妻跟大叔。他們一起走進浴室,真的沒有問題嗎?興許是留意到我的反應有點奇怪,橋本真依趨近詢問:「歐陽先生沒事嗎?」

「沒事兒……」我急急爬起身,原本想質問橋本真依在想甚麼,居然和女兒一起洗澡。繼而冷靜思考,他們畢竟是真正的母女,那怕其中一方的身體換成大叔,依然無法割捨這段關係。再說奈奈美內在依然是一個小孩子,未必有能力獨自洗澡。左思右想,最終將自己的反應壓下來:「你們慢慢洗澡,我回房溫習。」

橋本真依望望時鐘,已經是八時許:「忙碌了大半天,不好好休息一會嗎?」

「趁睡覺前的時間覆習一下,才能夠鞏固記憶。」我站起來,望望橋本奈奈美。對方彷彿不當一回事,還在對着電視機嘻嘻哈哈。我再次深切意識到,眼前這位大叔,內在確實只是一位無憂無慮不愁生活困苦的小孩子:「如果可以的話,明天開始替奈奈美補課,行不行?」

「這麼快?」

「現在已經五月中旬,要追回一個月多的進度。」

再者如今需要拍攝電影,不是每一天都有時間補課。更重要的是由於橋本奈奈美留院一段很長時間,心兒早就飛去十萬八千里以外,完全放縱自我。變成成年人的身體,不需要上學,無人管束引導下,只會變得更加肆意妄為,放蕩不羈。時間拖得越久,情況越惡劣,越發難以管束。想要她自覺回去書桌前,搞不好是非常困難的任務。

橋本真依理當明白這個問題,雖然點頭,卻沒有進一步的表示,轉而向女兒道:「奈奈美,還不快點過來洗澡?」

「誒……不要。」

「不行,快過來。」

即使是進入浴室,也需要三催四請。使用我舊有身體的橋本奈奈美,無論是力量及重量都凌駕於真依之上。她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隨手抱起女兒,只能拜託史密斯,強硬把奈奈美抱進浴室中。

僅僅因為不想洗澡,從而表現出那樣頑固抗拒的態度。我更加無法想像,明天該如何叫她乖乖坐在書桌前聽書學習。

橋本真依花費好一番功夫,才替女兒洗完澡。望見「自己」與真依走在一起的樣子,難免令內心留下些許突兀感。二人洗完澡後先上床睡覺,換我合上書本,進浴室洗澡。

望向浴室那盆浴缸中的水,很難想像橋本母女共同在內浸浴。尤其是原本的我那副中年大叔的身體,居然先行用過這一缸水,內心就有幾分發毛。

「明明之前是向我一起洗澡的……唉,對方是小孩子,忍讓一下吧。」

於是那天晚上,我沒有享受浸浴,也沒有洗頭,匆匆洗刷完身體後就離開,倒在床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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