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79

雙互客套一番後,池田美咲順帶介紹旁邊的石川楓姬。楓姬的禮儀動作比我更講究,而且先天帶有一股旁人無法模仿的淑女氣質,讓美咲的母親非常開心。

「我家的美咲,就拜託兩位多多指教。」

「這邊才是。」「請多多指教。」

池田美咲牽着母親的手,繼續介紹其他她認識的朋友。待對方離開後,我不禁鬆一口氣。正是知人口面不知心,美咲的母親未必像外表那麼友善。明顯這位家長,在鑑別自己孩子在學校認識的朋友,是否稱心滿意。藉詞與女兒朋友打招呼,同時觀察對方的人品。要是不合格,就不許接近女兒。

「美咲的媽媽,不是敝校家長會的會長嗎?」

「說起來……好像是啊。」

剛才她身邊也是聚集很多人,大家談話都十分輕聲細語。反觀來自「穿着差的」那些孩子的家長,明顯是不同的族群:不僅穿着比較廉價的衣服,說話也比較大聲。我冷眼旁觀,窺見她們也像孩子般,各自形成小圈子,壁壘分明。

「咦?真依呢?」

這時我才注意到,橋本母女與史密斯都不在課室內。正想動身去找人時,石川楓姬的母親走過來,向我打招呼。無奈之下,便得留在課室中應對。接下來的國語課,橋本真依他們尚未回來,害我有點擔心。

授業參觀只到中午便結束,孩子會留在課室吃午飯,家長會另外由學校招待用餐,然後是與校方進行面談,交流心得及感想。我心想會不會是橋本奈奈美惹出甚麼麻煩,連累了真依及史密斯,導致吃飯時沒有胃口。

池田美咲幾人不明白情況,也看不出我心情不大好,仍然樂觀開懷地吃飯。我心不在焉,只是隨便應和幾人,沒有進一步參與聊天。終於到下課後,班導老師齋藤慎吾悄悄過來,說有事要跟他過去。

我跟着他來到學校內一個小小的接待室,沒想到橋本母女及史密斯俱在此處。

「橋……媽媽?」

「她是我媽媽!不是你的媽媽!」

橋󠄊󠄀本󠄃󠄎奈󠄊󠄀奈󠄃󠄎美󠄵󠄀頓󠄀󠄂時󠄫󠄩粗󠄓󠄃魯󠄱󠄹地󠄓󠄆咆󠄁󠄚哮󠄛󠄏,我󠄮󠄛頗󠄥󠄽為󠄃󠄐無󠄗󠄹奈󠄌󠄟。平󠄗󠄠日󠄃󠄜在󠄜󠄁家󠄿󠄟中󠄃󠄕,如󠄸󠄰果󠄁󠄿奈󠄼󠄉奈󠄗󠄴美󠄑󠄊在󠄏󠄨場󠄤󠄑,原󠄛󠄭則󠄃󠄷上󠄩󠄰為󠄱󠄆免󠄀󠄣發󠄡󠄬生󠄔󠄂衝󠄗󠄞突󠄏󠄞,都󠄚󠄵是󠄵󠄟直󠄻󠄾接󠄞󠄱稱󠄰󠄻呼󠄑󠄅真󠄬󠄄依󠄴󠄍為󠄃󠄘「橋󠄄󠄤本󠄐󠄯女󠄎󠄹士󠄽󠄓」。可󠄒󠄫是󠄄󠄠如󠄇󠄕今󠄀󠄆有󠄜󠄠第󠄍󠄾三󠄄󠄃者󠄩󠄷在󠄕󠄇場󠄃󠄑,我󠄾󠄈必󠄸󠄔須󠄰在󠄳他󠄸們󠄻面󠄯前󠄼扮󠄓作󠄩稱󠄚職󠄥的󠄶女󠄇兒󠄀。雙󠄬目󠄰流󠄖轉󠄌間󠄂,看󠄒見󠄨同󠄃房󠄲還󠄌有󠄌校󠄔長󠄭及󠄣好󠄍幾󠄑名󠄗婦󠄓人󠄉,心󠄁想󠄉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件󠄻,怒󠄵而󠄜向󠄦奈󠄅奈󠄞美󠄺瞪󠄏一󠄙眼󠄸:「給󠄼我󠄻閉󠄬上󠄞嘴󠄹巴󠄰。」

十有八九,是這孩子惹來禍事了。

「甚麼?我偏要說!」

該死,為何現在才搞反叛啊?之前不是哄得很好的嗎?難不成是受了甚麼刺激?我不明情況,也不想刺激對方情緒,只好置之不管。

「那個……」

「是?」

平日幾乎只會在全校集會上見過的校長先生,如今正神情肅穆地望向我:「閣下就是一年四班的橋本奈奈美?」

「是。」

「這個男人,與妳有何關係?」

果然如此,橋本奈奈美真的是闖了甚麼禍。我努力壓抑情感,望向真依,拋出疑問的眼神。她頭低下來,向我微微搖動。無法理解事件詳情,不敢輕舉妄動,只好乖乖回答校長的詢問。

「遠房親戚。」

「遠房親戚?具體是哪兒的親戚?」

居然追問得這麼詳細?

「不知道。」

「不知道?」

「媽媽對我說,他是遠房過來寄住的親戚,我並不認識那個人。」我才剛說完,橋本奈奈美就抗議:「胡說!我們是認識的!」

這孩子真是的,不要添煩添亂。

「那麼你知道我叫甚麼名字嗎?」

「名……名字……叔叔?」

我心想「果然如此」,橋本奈奈美從頭到尾,都沒有認真想了解我。那怕在家中,都只是叫「你」,非常無禮。正好因利乘便,故意順水推舟,圓了這個謊:「我們才同住一屋一個月不到,不記得名字很正常。」

「再吵就不讓妳吃糖果。」成功哄住橋本奈奈美,真依終於鬆一口氣,反過來面對對面家長的迫視道:「我早就說過了,這件事與奈奈美無關。」

這是我與橋本真依早就說明好的策略,與其兩個人都要配合說謊,不如只有一個人說謊。我身為小孩子,當然不可能清楚交代,故此重任就落在真依身上。舉凡問到「橋本奈奈美」是甚麼人,她便會編造出遠房親戚的身分來歷,以及暫居理由。

看樣子才剛進門,就被校長質問,而橋本真依沒有說話,恐怕是比對兩邊的回答有否矛盾。幸好早就說好,我會裝作年幼不懂事,避免回答這類問題。

「校長先生,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那個男人擅自闖入女學生的洗手間。」

要不是我定力足夠,估計當場吐血三升。瞪了橋本奈奈美一眼,她即時叫嚷不認罪:「我只是看見認識的人,所以過去跟她打招呼!而且不就是洗手間嘛,我以前常常進唔唔唔唔唔……」

橋本奈奈美話未說完,便被史密斯強行拖下來,掩住她的嘴巴。再放縱她亂說話,只會惹來更大的誤會。

認識的人?

橋本奈奈美畢竟是六歲小孩子,認識的人有限,極有可能是過去在幼稚園的朋友。同樣是MIKI幼稚園升學上來,而且是唸私立里井的女學生,除去我及石川楓姬外,印象中還有三人。

那三人是誰呢?

也罷,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細枝末葉的時候。對面那些主婦,可能是受害學生的家長,堅持要報警處理。校方非常為難,畢竟一旦報警,就等同將事件鬧大。

客觀而言,這次事件,其實是一件小事。

一位男性中年訪客闖入女性小學生的洗手間內。

事發時洗手間內的學生已經即時尖叫,那位黑人護衞也把肇事者拖出去。除去讓小孩子感到恐慌,就沒有其他傷害。本來想大事化小,但幾位孩子的家長都不好打發,不得不在是日參觀結束後,親自處理事件。

話說回頭,女孩子進入女洗手間,何罪之有呢?

橋本奈奈美身為女兒心男人身,叫她進入男性洗手間,才是活受罪呢!偏生這個世界,大家都非常膚淺,凡事只看表面,便判定為有罪了。那邊的家長不忿,認定奈奈美是痴漢,意圖猥瑣自家孩子,吵吵鬧鬧起來時,我小聲問橋本真依:「奈奈美是追着哪位孩子走進去?」

「還記得堀江愛嗎?」

我搖搖頭,幼稚園的小伙伴,除去同班的石川楓姬、偶然撥電話來談天的田嶋柚良,還有不久前在面試上重遇的真下愛理,其他都忘記得七七八八。或者倒轉過來,從一開始就沒有認真記住他們的名字,故此畢業後只記住這三個人。

「池田太太怎麼看?」

家長會的會長,池田美咲的母親同樣在席。她的表情有點莫測高深,看不透她的想法。

「奈……奈美同學?」

「是!」「是。」

橋本奈奈美與我同時叫出來,真依規勸,叫奈奈美安靜點,她當然不高興。糾纏了一會兒,終於成功安撫下來。池田美咲的母親全程看在眼內,我凝視對方的眸子,她慢慢半瞇起雙眼問:「平日那位叔叔在家中做甚麼?」

「吃和睡……還有看電視。」

「對喔!還有玩大富豪。」

好的,謝謝橋本奈奈美的補充!求求妳暫時閉上嘴巴好不好?

「他有沒有工作?」

「沒有。」

「以前有沒有在妳使用洗手間時闖進來?」

「沒有。」

「媽媽,好悶啊!我要回家看電視!」

談話不到幾句,橋本奈奈美站起來,堅持要衝出門。要不是有史密斯,根本攔阻不住。在外人面前,無論是真依抑或我,均不敢對奈奈美強硬起來。

「看樣子這位男人,是有『那方面』的問題吧。」

池田美咲的母親指指自己的頭,瞬間在場的人都理解是甚麼一回事:「這個男人」恐怕智力有問題。或者說,他們潛意識中從橋本奈奈美連串行動,隱約猜想到,卻沒有一人敢當面說出來。即如池田美咲的母親,也是以言語來暗示。

「橋本太太?」校長希望從橋本真依處親口證實:「倘若有為難之處,不妨坦白相告。」

假如犯罪者本身是智力有問題,興許可以作為一個切入點,說服其他家長退讓,不再堅持報警。然而不明緣故,真依不願開口,讓他非常為難,無從入手。我理解真依的矛盾,要她當住所有人面前,說自己的孩子有智力障礙,以圖換取一時的好處,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

我可以做甚麼呢?

我甚麼都做不到。

因為我從頭到尾,都不是真正的橋本奈奈美,連光明正大地站在真依身邊支持她都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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