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冷冽寒風吹徹寂地宮,嗚咽幽怨啼哭的聲響如刃一線劃破寂靜。
寒意撲面而來,往胸腹蔓延,楚子焉身子一抖,眉峰緊蹙,薄唇微顫。
身上冷涼,身下細碎檀香木角扎得他背後生疼,楚子焉悶哼一聲,陡然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模糊的藻井天花,燈火黯淡,讓他難以辨識身在何處,只聽見遠方不時傳來水珠滴落聲,就如由寢宮瓦當上的雨水落至荷花盆的聲響。
楚子焉頭痛欲裂,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這才發現他的額頭上腫了個大包,四肢百骸沉重身著百斤盔甲,他掙扎起身。
當他看清楚自己身在何處時,他的瞳孔驚詫地倏地緊縮,他竟然躺在棺蓋半開的水碧棺槨內!
──這是怎麼一回事?
楚子焉扶額環顧四方,唯有孤燈一盞擱在東南角的几案上。
他不明白為何身在陵墓內的棺槨中,棺材底還墊著一層蠶絲綢被與吸收惡臭屍水的檀香木屑,難道──
──他死了?
這念頭電光火石飛過腦海,他心凜,皺緊眉,張口欲言卻發不出聲音,恐懼感襲捲而來,他胸口一緊,像是讓人掐住了咽喉,低低急喘,不由自主按住心口,想穩住激烈的情緒。
然而,指尖觸及處,一片光裸冰涼,楚子焉低頭一看,徹底呆了。
他的腰腹依舊精壯結實,下身就如往昔晨醒時生氣勃勃一柱擎天,只是──
──他身上的衣服咧?
──稍早他醒過來一次,那時不是還穿著金縷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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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時被剝個精光了?
──難道……他、被、盜、墓、了?該死!
楚子焉不敢置信,想
當初興建陵墓時,他的丞相──
楚子焉茫然一瞬,發現自己想不起來丞相的容貌與名字。
他也不在乎,不管丞相是圓是扁,都曾對他信誓旦旦地說要戮力親為,什麼毒蛇坑、萬丈深淵、溶骨池、懾魂陣一樣都不會少,絕對不會讓人盜了他的墓。
光看他的金縷衣被剝個精光,難不成那些五花八門的陷阱都被破了嗎?
楚子焉越想越心驚,連忙查看除了被剝光衣服外,還有沒有被凌辱,不,是被鞭屍!
看他的每一吋肌膚每一片肉沒有一道傷口或瘀痕,掂掂腰下兩團結實的臀瓣也不痛,一點都沒有遭人玷辱的痕跡,楚子焉才鬆了口氣。
這口氣還沒舒完,楚子焉忽然清醒過來。
這種時刻他該在意的是他死了啊!
怎麼死的?被暗殺的?還是病死的?
他的腦袋一片空白,竟然忘了死前關鍵一刻。
忘了怎麼死的也就罷了,為什麼西方極樂世界沒有派人來接他?
那群天人竟敢怠慢他這個軍功彪炳、勤政愛民的好皇帝?
人咧?都死哪去了?!
楚子焉茫然而困惑,環顧空蕩蕩的地宮,感到處境為難。
當初他對丞相呈上那些關於陵墓的錦帛一點也不在意,向來匆匆掃過一眼就擱置在旁。
對於他來說,死後世界還不如眼下事關全國各地民生的奏摺來得重要,現在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錯過了飛昇的細節。
要是沒人來接他,該怎麼辦?
「陛下,你醒了?」
「嘎!」
就在他不知所措時,空無一人的地宮響起一聲叫喚,楚子焉差點被這聲突如其來的叫喚嚇破膽!
陵墓裡有別的人在!
不,別的鬼在!
楚子焉在世時號稱吞了一千顆熊心豹子膽,哪裡會承認他怕鬼。
從前年輕時,縱橫天下,厲兵秣馬,怕過什麼了?
再說了,就算對方是鬼又如何,現在他也是鬼,有什麼好怕?
大不了鬼咬鬼罷了!
想到這點,楚子焉就鎮定、安心多了。
正當他鬆口氣時,又突然想到,不對,鬼知道他安心什麼啊!
他突然死了啊,被人埋了啊,嘴裡還塞了顆鴿子蛋大小的玉蟬啊!
是病死的還是被害死的都不知道啊。
楚子焉覺得自己似乎不太正常,難道這便是死亡帶來的衝擊與症狀?
那人見他不答,揚聲又問:「陛下,臣嚇著您了?」繼而一陣衣物摩擦的窸窣聲響起。
楚子焉鳳眸來回在墓室中巡梭卻連一道影子都沒見到。他故作鎮定說開口回道:「沒有──」
久未開口的嗓音沙啞如鴉啼般難聽,楚子焉皺眉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喉結,心想這便是鬼聲難聞嗎?
但眼下要緊之事卻是問清楚自己到底是死是活,對方又是何人?
楚子焉微微瞇眼,如果他真的死了,會出現在陵墓裡的除了盜墓賊外,就是來接人的──大家都怎樣叫他們來著?鬼差?引魂使者?黑白無常?
「咳──倒是你,是引魂使者,還是鬼差?現出真身吧!」楚子焉清了清嗓子,揚聲喝道。
「啊?」
那人語調錯愕,楚子焉一聽心沉。
那人的反應已經證明他不是引魂使者或鬼差,那麼是哪來的閒雜人等,不,閒雜鬼等膽敢闖進他的陵墓?
楚子焉攀著棺槨邊的雙手依舊無力,他不由自主興起防範心,皺眉道:「否則,你又是誰?是人是鬼?出來!」
「……陛下,我在您的身下……」
楚子焉聞言怔住。
照那人所言,他的棺槨疊在那人的棺槨上?
他不了解丞相如何安排陵墓配置,但他至少清楚和帝王陪葬的人,不論文武官或是奴隸,都不該與帝王同陵寢,除非是──
后妃。
然而,那人嗓音如珠玉相擊,清脆好聽,卻是男子的嗓音,楚子焉頓時頭皮發麻,攀附在晶瑩剔透的水晶棺槨邊沿,腦袋裡一片混亂。
「放肆!朕從未冊立過后妃!又怎可能與你同穴而葬?哪裡來的小賊,竟然膽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