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天地知朕肚腹飢 (3)

***

「朕不喝。」

楚子焉神色肅穆,正襟危坐在首席位置,別開臉不看几案上這碗兀自冒著熱氣,清香撲鼻的肉湯。

稍早追丟了申蘭君,楚子焉迷路在地宮蜿蜒的甬道中,最終餓得暈了過去,也不知昏迷多久,醒來便瞧見申蘭君背著他回到宴客廳。

楚子焉趴在他背上,沒見到童女,也沒見到血肉模糊的殘肢斷臂,正要鬆口氣時,一股引人垂涎三尺的肉香強勢竄入鼻中,他簡直要掉淚了。

只要想到一名無辜童女被剁的碎碎的烹煮成湯,楚子焉便愧疚萬分,恨自己多嘴,更恨眼前申蘭君殘酷如惡鬼,絕對不可饒恕!

他瞪著申蘭君仿若仇人,正想開口要他滾時──

咕嚕──

無奈他的肚腹不爭氣,在申蘭君面前發出了難堪的鳴叫聲。

「陛下,用膳吧,別餓壞龍體。這可是臣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殺了──」申蘭君婉言相勸。

「住口!」

楚子焉咬牙瞪著申蘭君恨聲道:「你對朕的話充耳不聞,一意孤行,陷朕於不義,還要逼朕吃了這碗童女湯嗎?」

「陛下──」

申蘭君張口欲言,楚子焉忽地掀翻了几案,斥道:「朕寧可餓死也絕不食童女肉!」

熱燙的肉湯灑得申蘭君一頭一臉,濕透的衣物上猶帶肉香與熱氣,燙得他頸項肌膚發紅,微微的刺痛泛了開來。

楚子焉也沒想到申蘭君連躲都不躲,心生愧疚,正要命他下去處理燙傷時,垂著眸子的申蘭君忽然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陛下可真是任性,臣說過這是童女肉嗎?」

楚子焉僵了僵,看著灑了一地的肉塊,倏地心凜,背脊陡然竄起一股惡寒。

「這該不是盜墓賊的肉吧?」楚子焉眉頭皺得更緊,胃裡一股噁心感夾帶胃酸翻騰,臉色越發難看,

「陛下真愛胡思亂想──臣怎麼可能拿盜墓賊的肉給陛下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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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跪在楚子焉身旁的申蘭君站起身,一襲雪白的衣袍濕透,隱隱約約地透出他手臂上一抹淺紅。

腥甜的鐵鏽味隨他的動作飄出衣衫,楚子焉腦袋轟然一響,驟地抓住他的手臂,將廣袖推至臂膀處,果然見到他的手臂上纏著染濕的繃帶,而繃帶底下正隱約沁出血絲!

楚子焉駭然顫聲問:「你……你割肉煮湯?」

申蘭君瞅著他默然不語,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讓楚子焉不知該做何反應。他該感動,還是恐懼?

楚子焉喘了幾口氣,艱難地開口:「你……你何必……何必為朕做到如此?就算朕現在不人不鬼,也不可能吃人肉啊。否則當年饑荒何必殺馬?」

見楚子焉臉色蒼白,表情糾結,申蘭君不禁笑出聲。

甦醒過來楚子焉似乎忘卻生前種種,宛若初識時那般有話直說,單純有意思。

申蘭君緩緩抽回手,掩住了傷口,笑說:「陛下,那碗湯不是童女肉,也不是盜墓賊的肉,更不是臣的肉,這只是蛇湯。是臣不該戲弄您──」

他的話宛若一道驚雷劈過楚子焉的腦袋,什麼戲弄都不再重要,瞪大眼睛望著滿地的蛇肉湯,心痛得要命,連忙彎下腰去撿肉,一邊心疼地說:「你為何不早說啊!暴殄天物啊!」

幾塊蛇肉沾滿泥塵的,楚子焉想入口也不是,不入口也不是,正當他打算閉眼咬牙吞下時,申蘭君按住了他的手,輕聲道;「陛下,掉在地上髒了,別吃了。您再等等,臣再去為您盛一碗肉湯過來便好。」

申蘭君難得收起戲謔的態度,溫柔得令人心動,卻不巧讓楚子焉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逝的憐憫。

楚子焉呼吸一窒,難堪得無地自容。

──他到底是怎麼了?

君不君,臣不臣,飢荒時他都謹記世家與軍人的教養,不曾如此失態過。現在他卻像個餓壞的鄉野匹夫,滿口粗話不說,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的氣度都消失殆盡。

死後的世界真是糟糕透了,不僅沒昇天,也沒人來接他去投胎或下地獄,活成一個殭屍還會飢腸轆轆,這樣的日子有什麼意思?還不如爛在泥裡被蟲吃得乾淨。

當申蘭君端回湯時,楚子焉還怔怔地坐著。

「陛下?」

楚子焉懨懨地抬頭瞟了申蘭君一眼,復而垂下頭,不發一語。

申蘭君心中察覺有異,極盡周到地服侍楚子焉,就差沒餵他喝湯擦嘴。

但楚子焉胃口盡失,喝了幾口蛇湯便將碗推開,獨自一人躺回棺槨,再也沒正眼瞧過申蘭君。

楚子焉在棺槨中一動也不動,受制於人的無力感在胸膛裡如火燎原,壓得他說不出話。

──欺負他一個徬徨無助、無依無靠的殭屍好玩嗎?

──那又為何要有多餘的同情與憐憫?

若是以前,歷經百戰的他不會這般一驚一乍,輕易讓申蘭君玩弄在手。

但眼下的他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空擁一座豪奢的陵墓,除卻一個皇帝名號外,什麼都沒有。

與其說他恐懼死亡,不如說他擔憂未知的將來。死亡在他眼底不是最可怕的事,讓他驚恐惶悸的是屍變甦醒不知何去何從。

再者,生前他不信鬼神,但死後卻希望有人來接引他,不是可笑嗎?

像他這種沒有信仰的人,真的會有引魂使者來接他嗎?

──要是沒有來呢?是不是得要留在帝陵內度過悠悠歲月直到灰飛煙滅?

──會有灰飛煙滅的一日嗎?

他無從得知。

無能為力的孤寂感如同蟻蝕,緩緩地侵蝕楚子焉的心智,到最後他的心中僅餘悲哀,還有無盡的沉默。

申蘭君將楚子焉連續三四日反常的沉默與行屍走肉看在眼底,心裡愧疚的要命,輕聲開口說:「陛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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