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天地知朕肚腹飢 (6)

申蘭君愣愣地瞧著楚子焉,想起了兩人相處的過往,如今,楚子焉卻不記得了。心中惆悵萬分,默然不語。

楚子焉這廂卻會錯意。

看申蘭君咬緊唇瓣,一副感動得泫然欲泣,楚子焉忽然明白申蘭君也不是個壞人,或許是因為他是個殭屍才會利用他對陵墓一知半解的恐懼嚇他,那麼他想擺脫為人軟禁箝制的機會來了。

這些年來兵法心戰操演和帝王權謀制衡之術,並非紙上談兵,眼前申蘭君對他滿懷愧疚,還怕不能拿捏住嗎?

楚子焉心生一計,冷不防捉住身蘭君手腕喝道:「若你真有愧疚之心,那就該告訴朕有關於這座陵墓的一切,避免朕誤觸機關或遇上諸如此類的莫名兇險!」

「當然,你也要交代清楚你所有的術法、符籙、各式法器用法與效用。倘若真的如你所說,你是個修仙的守陵人,那應該幫著朕飛升,那些東西都教給朕吧。」

申蘭君聞言一愣,瞧著雙眸熠熠如繁星的楚子焉,心裡五味雜陳。

──這是楚子焉第一次對他使用帝王心術。

──還是死而復生真的會讓人全然忘了生前的記憶與喜惡嗎?

楚子焉恐怕不記得他生前是怎麼鄙夷術法、修道、仙家玄幻之事,還下旨打壓了僧道,如今他卻執意要學這些,無非是想藉由掌握帝陵一切動靜來甩脫心裡對未知的惶惑不安,更是打算反制他這個守陵人吧?

兩人對看,目光交纏迸出點點星火,楚子焉心想申蘭君八成不會答應,申蘭君卻答應得極為爽快。

「好,臣會將地宮一切告訴陛下──」

楚子焉心情好了起來,卻聽申蘭君說:「但要臣教會您術法、符籙與法器作用,恐怕就難了。」

「難什麼?朕聰慧穎悟還學不來嗎?」楚子焉不高興地哼聲。

「並非如此。倘若陛下執意學,也不是不可,但是,臣的師門心法不傳外人──」申蘭君負手搖頭,「只是臣這人小心眼,還記得當時臣說你頭上長綠毛,陛下並不信任臣,還吼著說要是信了臣的話,名字就到過來寫──」

楚子焉聽著聽著心裡叫糟。

果然,申蘭君展顏笑道:「焉子楚,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國君一言,重如九鼎!焉子楚,你想要學術法,就得拜入師門!你叫我一聲師父,我就將畢生絕學都教給你!」

──該死!

楚子焉臉色大變。

──這個難纏的申蘭君,就是想佔他口舌便宜!

──真以為他想學術法嗎?還不是因為申蘭君所作所為太可恨?

然而,他沒有選擇。

如果不想受制於申蘭君就得折彎腰,總比和申蘭君守在這帝陵內直到地老天荒來得好吧。

楚子焉打了個冷顫,要他被申蘭君玩弄個幾百年直到飛升,他寧可灰飛煙滅,一了百了。

還有,帝陵東南角擱在几案上那盞孤燈,楚子焉每次看心裡都毛毛的。

否則為何那盞燈周圍要用硃砂繪製成顛倒的北斗七星圖拱著?

而且,那整張几案都寫滿了他看不懂的甲骨文?

是不是什麼厭勝之術,想強壓他在帝陵?

這些事他非要弄懂不可,否則寢食難安!

看著申蘭君笑得一副老神在在,相似料準他不會開口叫師父的表情,楚子焉暗地咆哮,真想將申蘭君拆了吞吃入腹!

但是他形勢沒人強,打不過,為了扭轉頹勢,至少要在自己的陵墓裡當個囂張的無敵山大王──不,不怕道士的大殭屍,楚子焉決定忍了!

他霍地拱手作揖,大吼一聲,「師父!」

這聲師父叫得威武宏亮,聽得申蘭君呆了呆。

以往楚子焉不是這種打落牙齒和血吞的個性啊!怎這會兒轉了性子?

那句師父硬是把他叫老了輩分,反倒讓他彆扭,臉色一僵。

看著申蘭君第二次吃癟的扭曲表情,楚子焉寬慰了,心中只有兩個字,痛快!

楚子焉噙笑道:「申蘭君,君子重然諾!我這一聲師父叫了,你可不能反悔!」

瞧著一心想要擺脫他的制肘的楚子焉,申蘭君心中不太舒服,忍不住皺眉問:「否則,陛下將待臣如何?」

楚子焉愣住,弱勢的一方注定沒有籌碼談判。

驀地間,鬱悶感充塞胸懷,好半晌說不出話。再開口時,他的嗓音低沉沙啞,似是被歲月風霜磨砥了千百年就要灰飛煙滅。

申蘭君看他神情忽地落寞蕭索下來,他心軟了,想開口解釋,但楚子焉眼神驀然銳利起來。

「是──朕奈何不了你。朕喚你一句師父,無非是想自保,不想受制於你。然而,今日若不是你小人在先,任意欺凌,朕何須滿復心計!縱使你真是個守陵人也好,你怕的不過是朕逃出帝陵作妖才守著朕吧?那麼,朕在此可以向你發誓,絕對不會禍害人間!朕不像你,不會言而無信,必會遵守諾言!」

憤怒隨著每一個字吐出,擲地有聲。

「就算你不信,堅持要待著也行,但,帝陵應當不止這個墓室,你守在外頭!日後不要再到這個墓室裡來了,只要朕還有意識的一天,都不想看到你!倘若你不願,你就滅了朕,也能遂了一樁心事,早日滾出朕的陵墓!」

不過是一句無心的氣話,卻掀起楚子焉的滔天怒浪。申蘭君從未想過楚子焉竟如此厭惡他,連自身的性命都不顧,只想與他劃清界線。他心裡亂成一團,張口欲言卻發不出聲響。

他是為了什麼守在焉陵的?他沒忘記。

絕對不是楚子焉猜測那般惡意,也絕非有意要傷害楚子焉的感受。

他只是──只是什麼?

只是歡喜過了頭,得意忘形。居然忘了自己的任務!

楚子焉縱容他的隨意調笑捉弄,無非是自知弱勢,無法與他相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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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來他到底對楚子焉做了什麼?

他以前也從不會讓楚子焉難過難堪至此──

想到這兒,申蘭君怔住。

從前他沒有讓楚子焉難過難堪嗎?

沒讓楚子焉氣得與他劃清界線嗎?

楚子焉不想和申蘭君多待一刻,拂袖而去。

申蘭君急了,後悔了,過去種種已然不可追,但現在他不要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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