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病危通知

「涯涯!慢一點,別跑那麼快。小心摔倒了!」

小啟涯沒把爺爺飽含蒼老聲音的話語聽進去,拿著玩具風車在公園草地上快速奔跑。風在他耳邊呼嘯而過,吹得風車不停旋轉。小啟涯越跑興奮,越跑越快,快到眼前景物模糊不清。

風越來越大,爺爺聲音漸漸被風聲淹沒。天色暗下來,四週一片漆黑。一塊石頭絆倒小啟涯,他摔倒在地上,茫然看著四週。

公園不見了。

草地不見了。

風車不見了。

爺󠄊󠄀󠄃󠄎爺󠄊󠄀󠄃󠄎也󠄵󠄀󠄀󠄂不󠄫󠄄󠄄󠄈見󠄠󠄔󠄆󠄮了󠄑󠄉󠄟󠄢!⁠󠄶󠄞󠄴󠄠⁠󠄯󠄛󠄕󠄵⁠󠄫󠄖󠄤󠄝⁠󠄼󠄿󠄿󠄔⁠󠄛󠄱󠄸󠄃⁠󠄴󠄜󠄲󠄩⁠󠄔󠄧󠄵󠄬⁠󠄒󠄓󠄹󠄾⁠󠄀󠄹󠄎󠄷⁠󠄧󠄵󠄋󠄾⁠󠄟󠄮󠄫󠄖⁠󠄵󠄵󠄗󠄘⁠󠄸󠄉󠄨󠄣⁠󠄃󠄥󠄢󠄟⁠󠄻󠄕󠄉󠄭⁠󠄞󠄔󠄢󠄴⁠󠄜󠄼󠄘󠄜⁠󠄍󠄉󠄦󠄞⁠󠄅󠄋󠄍󠄏⁠󠄃󠄗󠄖󠄮⁠󠄢󠄶󠄜󠄑⁠󠄝󠄴󠄼󠄈⁠󠄜󠄃󠄭󠄫⁠󠄃󠄞󠄪󠄽⁠󠄸󠄒󠄱󠄤⁠󠄛󠄖󠄤󠄩⁠󠄉󠄕󠄹󠄈⁠󠄻󠄜󠄻󠄸⁠󠄌󠄳󠄹󠄶⁠󠄚󠄆󠄟󠄳⁠󠄽󠄧󠄿󠄛⁠󠄍󠄀󠄉󠄬⁠󠄼󠄺󠄱󠄕⁠󠄶󠄱󠄇󠄰⁠󠄛󠄧󠄅󠄛⁠󠄼󠄃󠄟󠄚⁠󠄻󠄰󠄊󠄈⁠󠄌󠄷󠄲󠄋⁠󠄠󠄮󠄆󠄂⁠󠄌󠄍󠄡󠄰

黑暗的四週看不到任何人、任何景物。

台北街頭竟然下起雪來。

小啟涯心頭一驚,哭喊著:「爺爺!爺爺!」卻得不到回應,這讓小啟涯更加害怕。黑暗中一團濃霧襲來,彷彿妖魔伸出利爪。小啟涯嚇得渾身顫抖,越哭越大聲,整個身子縮成一團。「爺爺!爺爺!你在哪裡?爺爺!」小啟涯撕心裂肺瘋狂哭喊,臉上全是淚水。

風越吹越狂,雪越下越大,四週越來越黑,伸手不見五指。濃霧罩住小啟涯全身,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不要!我不要!爺爺我怕!我怕!爺爺!」大雪覆蓋小啟涯瘦小身軀,狂風淹沒他的呼喊。他開始感覺呼吸困難,無法喘氣。

洛啟涯猛地坐起,重重喘息著。明明是冬天,全身卻被汗水溼透。如同每次惡夢過後,他又出了一身冷汗。好一陣子心神才慢慢安定下來,轉頭看看鬧鐘,四點二十分,距離天亮還早。他記不清三年來第幾次做類似的惡夢。只知道每次夢醒都有強烈罪惡感。

想起洛爺爺,淚水再次滑落洛啟涯臉龐。抽起身後枕頭抱在胸口,背靠著床頭,閉上雙眼。他打算就這樣坐到天亮,因為他知道,每次做這些惡夢就無法再入眠。

洛啟涯沒開燈,屋裡和窗外一樣黑。黑暗的屋子裡一片寂靜,唯一聲音是洛啟涯沉重的呼吸。他在幽暗中想起爺爺、想起爸爸。

三年前洛啟涯被父親趕出家門。「滾!男人搞男人,你有臉做我都沒臉說。我們洛家沒有你這種子孫,我的臉都被你丟光了!我就當沒生過你,你給我死在外面,永遠不要回來!」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跟父親見過面。事隔三年,爸爸這段話依然像一把利劍,深深刺痛洛啟涯。

他抱著枕頭靜靜坐著,腦中一片空白,直到手機鈴響將他拉回現實。看了手機畫面一眼,堂哥洛啟天打來的。「你爸在我們醫院,昨天晚上送來的。心肌梗塞,好像不太妙。你要不要來醫院看看?我不是咒他,但有可能是最後一面。」洛啟涯傻了,腦中轟地一片空白。

掛上電話,鬧鐘顯示六點五十二分,距離他設定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今天就早點起床吧。

快速洗臉刷牙,泡杯麥片牛奶草草打發早餐,洛啟涯坐在電腦桌前發呆。爸爸這次生病不是因為我吧?我又惹他生氣了嗎?

是我嗎?

不是……吧?

離家三年,始終沒和父親聯絡。這次不會因為是我吧?

洛啟涯想到出神,呼吸又漸漸沉重。恍惚中抬起雙手手臂,手肘重重往電腦桌敲下。右手肘肌腱正好敲在桌沿,瞬間疼得他眉頭皺在一起。這一痛,精神霎時回復現實。

他略一思考,決定到醫院走一趟。騎著摩托車往醫院走。尖峰時間,路上車多人多,大小車輛引擎聲不絕於耳。春寒料峭,冷不防一陣風吹來,洛啟涯打個哆嗦。他心中忐忑不安,不敢預期稍後會看到什麼景象。

爸不會有事吧?洛啟涯心裡想著,被汽車喇叭聲嚇一跳,回過神才發現自己闖紅燈。

在醫院外停好機車,一腳踏進醫院立刻又縮回。他無法確定父親願不願意看到他。

爸如果看到我,會不會很生氣,病反而更嚴重呢?如果氣死爸爸。以後我怎麼面對家人?怎麼面對洛家親戚?怎麼面對自己?洛啟涯在心中反覆自問,遲疑著不敢走進醫院。

我不是咒他,但有可能是最後一面!

想起堂哥這句話,洛啟涯胸口一緊,終於還是走進醫院。來到病房門口,他又遲疑了。他在病房外探頭往裡看,這是一間自費單人房。醫生和護理師正在巡房,護理師幫父親量血壓,醫生則向母親交代一些注意事項。父親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彷彿是昏睡中。

要進去嗎?洛啟涯猶豫著,他不敢預測父親見到他會有何反應。看看手錶,距離上班時間還有四十分鐘。他估計從醫院到辦公室不會超過二十分鐘。進病房探望父親再去上班沒問題。問題在於父親會說什麼?儘管現在好像睡著了,如果醒過來呢?洛啟涯感覺雙腳似乎被釘住,跨出這一步竟如此困難。

還是不要進去吧!以免爸爸發火,病情加劇。洛啟涯這樣想著,轉身要走,卻又放不下心。他在病房外來回踱步,不留神撞到從病房出來的醫生。醫生笑著說:「小心!」同時拉住洛啟涯臂膀,以防他摔倒。

洛啟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不好意思直視醫生。視線一低,見醫生胸口名牌上寫著「主治醫師林陽」。洛啟涯心想應該可以向他打聽父親的病情。「嗯,不好意思,請問……」還沒問出口又遲疑了。眼前這人很年輕,會是主治醫師?但他確實剛從父親病房出來。

林陽見洛啟涯想問不敢問,笑著鼓勵他:「嗯?」

洛啟涯心頭一震,這年輕醫師笑容竟有憨憨的感覺。應該很隨和吧?洛啟涯鼓起勇氣;「請問你是不是洛晉堯的主治醫生?」

林陽點點頭:「有什麼事嗎?」

「他現在怎麼樣?」

林陽略一遲疑:「你是?」

洛啟涯想了想:「我……我是他兒子。」心中疑惑著,這句話怎麼如此難以啟齒,竟感覺像句謊言。

「喔!」林陽臉上露出笑容,燦爛如其名。「啟天的堂弟是吧?他現在狀況不太穩定,還須要觀察。」

「他會不會……」洛啟涯緩緩吸氣、吐氣,總算問出口:「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我現在不敢肯定。還要做檢查,再進一步評估。」

洛啟涯走到病房外,但房門已經關上。林陽跟上一步:「你可以進去看他,沒關係啊!」洛啟涯考慮半晌,終究提不起勇氣:「不要了。謝謝你!」說著轉身快步離開。林陽跟到電梯口:「喂!你真的不進去看他?」洛啟涯茫然不語,帶著歉意搖搖頭。

電梯門開了,洛啟涯輕輕說聲再見,走進電梯,留下林陽一頭霧水愣在電梯口。電梯門已經關上,林陽還用右手撓著脖子,對著電梯門輕聲說:「你真的可以進去看你爸爸啊!」

那年台北下著雪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