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個瘋子

趙懺予是在遙遠的療養院出生,他的母親,16歲便被關進位於希臘科孚島的私人療養院。

她在那裡生下了懺予,卻沒人曉得孩子的父親是誰。直到5歲前,這個孩子甚至沒有作為人的名字。

雖然荒唐,但當他第一眼看見那軟乎乎的可愛孩子時,斂盛還真以為是神終於聽到他的願望。

小小的、白皙的臉,眨著圓滾滾的大眼睛。

走到哪都跟著自己,真的很可愛。

那孩子不太說話,膽小,像隻小兔子一樣,很黏人,怯生生喊著「哥」的時候,歛盛覺得心都要融化了。

「這個,給哥。」小傢伙攤開肉肉的手掌,獻寶似的,玻璃罐子裡裝著一顆顆粉色糖果。

他扭捏又軟呼呼地笑了,把手指放在粉嫩的唇上,「很甜哦⋯⋯很珍貴。」

斂盛還沒接過,一個修女突然扯住那孩子的衣領,接著猛抓起他的手臂,搶過糖果,用希臘語咒罵。

她看那孩子的眼神,肆無忌憚地顯露出厭惡。

一瞬間,斂盛恍然大悟。

這孩子跟自己是一樣的。

大󠄊󠄀󠄃󠄎人󠄊󠄀󠄃󠄎都󠄵󠄀󠄀󠄂討󠄫󠄐󠄿󠄱厭󠄚󠄪󠄯󠄫他󠄲󠄞󠄒󠄓們󠄒󠄈󠄆󠄶。⁠󠄐󠄺󠄼󠄆⁠󠄦󠄃󠄁󠄟⁠󠄈󠄉󠄿󠄀⁠󠄇󠄪󠄻󠄍⁠󠄬󠄶󠄆󠄙⁠󠄛󠄕󠄿󠄻⁠󠄍󠄫󠄴󠄫⁠󠄞󠄳󠄪󠄢⁠󠄽󠄪󠄹󠄙⁠󠄁󠄅󠄟󠄮⁠󠄓󠄮󠄼󠄚⁠󠄛󠄀󠄽󠄅⁠󠄠󠄴󠄑󠄬⁠󠄵󠄿󠄤󠄨⁠󠄕󠄏󠄮󠄨⁠󠄷󠄶󠄄󠄳⁠󠄣󠄽󠄪󠄧⁠󠄋󠄇󠄮󠄀⁠󠄮󠄮󠄗󠄋⁠󠄸󠄶󠄥󠄋⁠󠄶󠄼󠄌󠄒⁠󠄼󠄨󠄖󠄛⁠󠄆󠄴󠄑󠄾⁠󠄗󠄆󠄻󠄯⁠󠄸󠄅󠄶󠄂⁠󠄄󠄠󠄡󠄿⁠󠄲󠄲󠄡󠄏⁠󠄣󠄫󠄗󠄿⁠󠄶󠄆󠄌󠄚⁠󠄧󠄪󠄷󠄹⁠󠄹󠄈󠄝󠄇⁠󠄭󠄮󠄯󠄊⁠󠄋󠄰󠄄󠄴⁠󠄱󠄲󠄶󠄊⁠󠄈󠄑󠄎󠄴⁠󠄰󠄣󠄏󠄯⁠󠄠󠄛󠄆󠄲⁠󠄣󠄻󠄉󠄬⁠󠄞󠄳󠄍󠄘

當斂盛戴著口罩,臭一張臉走進大教室時,同系的董晴澤立刻湊了過來,「公子哥,昨天有平安回到家吧?」

「⋯⋯」韓斂盛冷冷瞪了他一眼,在最前排空位坐下。

晴澤沒放棄,橡皮糖似的黏在他旁邊,「我還真沒看過酒量這~麼糟的人呢,那可不是什麼烈酒,而是1小杯葡萄酒欸!」

「⋯⋯咳,」嗓子都啞了,斂盛不得不清清喉嚨,瞥了他一眼,「不要叫我公子哥。」

「哎唷~幹嘛那麼低調,全系還有人不知道您父親是堂堂的——」

啪!厚重的法學書一頭摔在晴澤頭上,晴澤雙胞胎妹妹晴安在他們後面一排坐下,笑咪咪看著斂盛,「早安。」

「早。」

「昨天晚會謝謝你。」

晴安是系學會會長,法學院的聯合迎新晚會傳統都辦得盛大,活動人手嚴重不足,昨天晴安特別拜託斂盛去K hotel的會場幫忙。

「還好嗎?我看你好像中途就回去了。」

斂盛勉強笑了下,「我不喜歡人多。」

「昨天還沒揍你。」晴安瞪著自己哥哥,「讓你去盯人的,結果你喝得比誰都嗨。」

晴澤捂著腦袋,「我有啊,那些亂打學弟妹主意的,我都有把他們灌到爛醉欸。」

斂盛轉身環顧教室,「所以今天缺席很嚴重呢。明明是大頭的課。」

伴隨鐘響,點名的助教走了進來。斂盛邊翻書邊打開筆電,不太合身的袖子讓打字總是礙事,但這不是他的衣服,而是懺予的,即便是不得已,但還是覺得哪裡怪怪的。

而且,味道也是。

斂盛總是分心,沒辦法像平常一樣認真做筆記。就算隔著口罩,也還是感受得到。

簡直像是,那傢伙就在身邊一樣。

他趁趙懺予去洗澡時逃出那棟大樓。因為沒有管制卡,還只能走逃生梯下樓,走出大門時,看著外頭燦爛又刺眼的陽光,仰望那棟高級又嶄新的建築,斂盛只再次體悟到,自己現在的處境有多悲慘。

手機螢幕亮了,本該被他封鎖了的趙懺予傳來訊息,這小王八蛋什麼時候偷拿他手機了?

「哥,到學校了?」

已讀,無視。

「有沒有吃早餐?」

「我等等給你帶一份過去喔,待會見^^」

????

斂盛緊抓手機,「不,你不要來。」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見到你。」想也沒想的,就打出這樣傷人的話,斂盛盯著螢幕,看著他已讀,一秒,兩秒,三秒,果然⋯⋯生氣了?

懺予回復了。

「可是哥偷了我的衣服。」

韓斂盛低頭看自己身上那件寬鬆的白色針織上衣。

「那件是我最喜歡的,這季最新的Guggi^^」

「⋯⋯」斂盛扯了扯衣服,是說⋯⋯這件大概多少錢啊?

懺予彷彿他肚子裡的蛔蟲一般,再度發訊息過來:

「怕哥沒有概念,這件只要30000元噢!」

30000元?不是3000?斂盛震驚到差點把手機給摔了,這小子!這可是他拼死拼活打工才有的一整個月薪水啊!

晴澤趁教授在開簡報檔時又湊了過來:「剛剛就想說了,公子哥,你今天穿得很招搖喔。」

斂盛一頭霧水。再次不安地扯了扯袖子,這不是一件很樸素的衣服嗎?

直到他中間去洗手間時,斂盛才猛然發現。

衣服的背後,是滿版的斗大雙G的logo。

啊啊啊趙懺予這個愛現的傢伙!

斂盛恨不得找個洞把自己埋了。都怪他早上偷拿衣服起來時沒注意後面,穿上後又完全都沒發現。斂盛的租處離這裡太遠,他根本沒時間回去換衣服,他還坐在最前排啊!萬不得已下,他只能打給懺予。

「哥?」懺予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我正要在買早餐,冰拿鐵跟里肌可頌好嗎?」

「衣服⋯⋯」

「嗯?那可不能吃啊。」

「你可以再借我一件沒有logo的外套嗎?」斂盛已經別無選擇了,「我會給你乾洗的錢。」

「就只這樣?」

隔著手機,趙懺予放低的輕笑,簡直就像是貼在他耳邊講話那樣,「不跟我一起吃飯嗎,哥?」

「⋯⋯吵死了,」斂盛抹了抹臉,「趙懺予,你知道我很窮吧?」

「吃土也可以。」

「夠了,」斂盛打斷他:「我要去上課了。」

趙懺予嗤笑,「嗯,待會見。」

果不其然,根本不需要講,下課後,斂盛明明最後才走出教室,但還沒走出門,已經看到趙懺予在外面等。

必須很殘忍的說,法學院幾乎沒出現過他這類型的帥哥,實在很惹眼。懺予倚在走廊邊,一手提著紙袋,笑著在看手機。

「哇,帥哥。」

「一年級的?」

「各位,快看,」門邊的晴澤揉著雙眼,「我的眼睛好像出現比獨角獸還稀有的東西了。而且他還在對我笑?」

「我知道這個人,」晴安抬起眉毛,緊盯斂盛,「是醫學系今年的新生。昨天他們迎新在我們樓上的廳。」

也不知道她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斂盛移開視線,「那個,你們先去教室吧,幫我先佔位子。」

「不是,你那個寶座有誰要跟你搶啊?首席的寶座啊~你要去哪我也⋯⋯」晴澤還沒講完,就被自己妹妹整個人拉走。

斂盛快步朝懺予走過去,試著用自己的個頭去擋住旁人的視線。他笑著舉起紙袋,「早餐。」

「那個,外套⋯⋯」

「啊,差點忘了。我們哥總是特別在意旁人的眼光呢。」

懺予脫下外套,披在斂盛的肩上,「剛剛那是哥的朋友們?」

「同班的。」

「你們都待在一起。」

「不是⋯⋯」斂盛傻眼,「別系的事情,你怎麼這麼清楚?」

懺予笑著把咖啡遞給他,「你的早餐。」

斂盛沒接過,只是看著他。

好可怕。

明明已經一年完全沒見面了。但一切卻熟悉地像是呼吸一樣自然,他幾乎下意識就要伸出手,理所當然地接過。

就好像他們一直一直在一起,從沒分開過一樣。

歛盛別過頭,「你⋯⋯是醫學系的?」

「聽說了?」懺予偏著臉,他笑起來就像是個孩子一樣,任誰都會對這張好看的笑臉抱持好感。

「你想當醫生?」

「不曉得。」他歪頭,「我只是拼了命地認真唸書。因為想跟你念同一間學校。」

「⋯⋯」從沒看過這傢伙認真,韓斂盛扭過頭,「我要去上課了,你也快點回去——」

懺予從背後按住斂盛的肩,壓低聲音:「你想,我是為了什麼才等這麼久的?」

他試著甩開他,「放手。」

「哥已經躲我一年了,還不夠嗎?」

「我才沒⋯⋯」

趙懺予牽起他的手,把早餐交給他。

指尖緩緩撫過斂盛的手背,這個只有臉好看的糟糕傢伙垂下目光,可憐兮兮的,「為什麼對我這麼兇?明明早上的時候還一起玩的⋯⋯」

斂盛停頓,「我為什麼會在你家?」

「你先回答我,昨天你記得多少?」

斂盛已經努力回想了整節課,但昨晚的記憶一片模糊。昨天在K酒店,只記得自己走進會場,活動開始,聽了又臭又長的畢業學長姊致詞,接著是遊戲橋段。

尷尬、生硬、刻意炒熱的氣氛。

還有那股系上特有的裝腔作勢,令人不自在到了極點。

斂盛跟晴澤剛開始在旁邊看著,後來酒端了出來,幾個擺明不懷好意的三年級,端著學長的架子,要逼新生喝酒。

沒人敢攔,除了晴澤。

他跟晴安的爺爺是當前立法院長,他笑嘻嘻地迎上去,一杯又一杯地逼勸酒的學長自己喝掉。

斂盛一個人在吧檯區沒事,乾脆幫飯店員工擦起杯子。

「真的沒印象了?」

懺予一手插著口袋,笑著說:「我們是在三樓電梯遇到的,我要下樓,哥要跟人上樓。」

那傢伙笑得爛漫。

「哥,你要小心一點啊。我,差點就殺人了喔。」

望著他的背影,韓斂盛一句話也回不上來。

他絕對是認真的。

《依存症戒斷》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