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老師最麻煩的部分是除了你人生中的鳥事外,你必須連同其他人人生中發生的鳥事一併承受。
「好,我知道了。」
雪淪掛上電話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又重重的吐掉。
又是一個懷孕要休學的案子。
明明是大有可為的年輕人,但卻這樣斷送了自己的前程,雖然說年紀輕輕就懷孕不一定是壞事,而休學也在可以再復學,但人生的軌跡卻也不會再相同了。
沒有任何一個人的人生是可以休學再復學的。
「學務處嗎?我們班有一個學生要休學,嗯,對懷孕,好的,我再請家長來簽休學單,謝謝。」
掛上今早第二通電話,雪淪覺得有些頭昏腦脹,自從凌晨五點從血腥瑪麗回來後她一直無法好好休息,腦子裡全是該如何說服艾利斯,直到現在來上班了,她的眼睛還沒闔上過一次。
電話又響了,她接起來疲憊的說了聲『喂』。
「老師,我們掃完了,你要檢查嗎?」
「不用了,你們掃完就午休吧,我有事要處理中午不會回班上了。」
「好的,老師那個……」班長猶豫的聲音從話筒傳來。
「怎麼了?」雪淪知道她要問什麼,但還是由著那女孩開口了。
「副班不會回來了嗎?」班長鼓足了勇氣開口。
「嗯,她媽媽早上會來幫她辦休學。」
「為什麼這麼突然?」
雪淪決定打住這個話題。
「因為身體因素,好了,去幫我點名吧。」
「好的。」
班長溫順的掛上電話,但語調中有著明顯的失落。
雪淪其實很早就觀察到這個小女孩喜歡副班長,她們兩人從入學到現在形影不離,有副班出現的地方班長一定也會在,縱使副班交了男朋友後她也依然跟在她身旁。
「她沒告訴她離開的原因。」雪淪喃喃的說。「連最好的朋友也沒說啊……」
她覺得任教這幾年這些年輕人生命中發生的事情漸漸侵蝕著她,逼著她不得不忽略那些太多的迷惘和失落,直到自己成為一個能看淡一切麻木不仁的人,否則該怎麼承受這些過多的悲傷呢?
直到頭用了點了一下後,她才驚覺自己竟然差點坐在位置上睡著,雪淪用力地拍拍臉頰,因為她知道自己只要閉上眼就會睡著,而現在可不是睡覺的時間。
她抓起外套起身,在說服艾利斯之前有個地方她得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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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你們這裡有一個叫濔亞‧席萊德的人嗎?他是今天凌晨被送進來的。」
昨天她在電話中聽到了醫院儀器的聲音,血腥瑪麗附近的醫院就只有這一間,所以她推測席萊德應該就是被送來這裡。
醫院的櫃台在會客時段總是擠滿了詢問各式問題的人,好不容易輪到雪淪時,櫃檯的護理師心情感覺很不好,口氣也很差。
「你是病人的誰?」護理師看著電腦一點也沒有要抬眼的意思。「我們這裡不接受親屬外的人探訪。」
「我是他的未婚妻。」雪淪毫不猶豫地開口,她早就料到對方會這樣問了。
就在此時她聽見後方有個人很大聲的噗了一聲,然後開始不斷咳嗽,似乎被嗆到了。
她轉頭露出燦笑。
「親愛的,我找你好久了!」
雪淪無視大喊著要登記資料的護理師,衝向準備混入人群中的人然後一把抓住對方吊著點滴的手臂。
「親愛的,你要去哪裡啊?」
雪淪親暱地將對方的手攬在自己懷裡,在旁人眼中他們看起來就是一對神仙愛侶,只有被抓著的人才知道這畫面根本是被獵豹咬住頸子的羚羊。
「不,不要,別再找我去,我受不了了……」
濔亞的聲音聽起來很沙啞,最後那一句話更是氣若游絲。
雪淪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除了手上插的點滴外,他那原先就白皙的膚色幾乎現在看起來更慘白了,眼下掛著的黑眼圈讓他看起來很像幽魂。
「你住哪間房?」雪淪稍微鬆開了箝住對方的手臂。
「3507」
濔亞試圖將手抽回來,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雪淪一把將他的手臂拉了過來扛在自己肩上,對方輕的像張紙似的幾乎沒有重量。
「我帶你過去吧。」
濔亞沒有反對,任憑對方將他帶回病房,因為大雪大雨、因為酒精再加上連日沒睡好,他原先的小感冒變成了肺炎,被醫生要求強制住院了,濔亞本來想離開因為他討厭一個人在這充滿消毒水氣味的地方待著,但他實在太累了,沒有力氣去任何地方了。
「我不會跟妳去的。」
一回到病房,濔亞掛好點滴後便掀開被子躺了進去閉上雙眼,他心底的某部分很慶幸有人陪著,但絕大多數的情緒是疲倦,再多的睡眠也無法彌補的倦怠感。
「席萊德,昨晚怎麼了?」
雪淪拉開對方的棉被,但對方一翻身又扯了回去。
「走開。」
「沒得到答案前我不會走的。」雪淪放棄和對方搶被子的幼稚舉動,拉開一旁的椅子坐了下來。「反正我下午沒課,我可以坐在這裡跟你耗。」
對方沒回應,雪淪不在意地拿出手機開始玩遊戲,她最近載了一款很耗時又不需要怎麼動腦的消消樂遊戲,就這樣一坐就是一個小時。
會客時間結束了卻沒有人來趕,大概是真的將她當成了陪病的家屬了。
「啊!女人你真是煩死人了!玩遊戲就玩還開聲音就算了,但開這麼大聲是怎樣。」濔亞一腳踢開被子對一旁正在嗶嗶啵啵戳泡泡的人大喊。
「喔,你起床啦,再等我一下,我快破關了。」雪淪的手機繼續發出戳泡泡的噪音,濔亞不耐煩的低吼了一聲,雪淪愉悅地按下最後一顆泡泡。「好,我玩完了,你要說了嗎?」
「有什麼好說的,我找到人,然後被狠狠的丟下了,你還想知道什麼。」濔亞身旁的機器傳來急促的聲響。
「我想知道他看起來怎樣?」雪淪將手機收回手提包裡來後看著對方。
濔亞想起格羅利亞那張刻意戴上的冷淡的面具還有那絕望的眼神、消瘦的身軀。
「不好。」他低聲的回答。
「我昨天跟血腥瑪麗的老闆談過了,他會將他暫時留在那間店裡。」
「為什麼?」濔亞深吸了口氣,感到自己胸腔傳來很不妙地痰音。
「因為他享受他的痛苦。」雪淪的聲音透露出的怒火終於讓濔亞空洞的內心有一絲除了疲憊以外的情感。
「跟我想得差不多。」濔亞抬手抹了一把疲倦的臉,然後憂傷的開口。「但我已經無能為力了,他不要我在他身旁。」
「那就給他他想要的,然後把他帶回來。」雪淪起身靠向濔亞。「我沒辦法忍受他在那個不珍惜他的傢伙身旁多待一天了,你可以嗎?」
濔亞沒有回答,但忍不住握緊的拳頭已經說明了一切。
「聽我說,我打算去找艾利斯了,既然格羅利亞不要我們兩個,或許該讓他去了。」
從雪淪的聲音濔亞聽得出來她也對這個必輸的決定感到痛苦。
或許當初她根本不是覺得受過傷的心比較容易承受傷害,而是害怕輸給艾利斯,所以找了一樣輸定了的自己。
這女人真是壞心啊。濔亞苦澀的笑了。但換作是自己大概也會做出同樣的事吧。
想到格羅利亞不是自己的就令他心痛不已,他閉上眼睛,試著想起那傢伙過去的模樣。
那時雖然對多年未見的學長有些彆扭但依然是個可以開心笑出來的人,至少在艾利斯的身旁的他看起來很幸福,至少,艾利斯會好好照顧他。
「好吧。」濔亞嘆了口氣然後一把扯掉了點滴。「我跟妳去。但醜話先說在前頭,我不是妳的朋友,這只是暫時的同盟關係而已。」
「很高興我們有相同的共識。」雪淪露出甜笑拉起對方的手。「好,事不宜遲,親愛的,我們出發吧。」
幾滴從被扯下的針頭滴落的鮮血灑在雪白的床單上,宛若在雪地上凋零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