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7.兩年時間

夏旖歌沒有催促,端起稍微涼掉的紅茶喝了一小口,將雙手交疊在桌面,靜靜等待回覆。

李少鋒很快就撐不住沉默,開口詢問:「夏逸舟掌門對此有什麼看法?」

「本次前來台中,正是為了面對面地談妥這樁婚約。這點也是父親大人的意思。」夏旖歌說。

「弄到後來,夏逸舟掌門真的贊同這樁婚約啊?」李少鋒不禁脫口而出。

「倘若父親大人不同意,我現在也不會待在這裡了。」夏旖歌說。

李少鋒看著眼前那張不起波紋的高冷臉蛋,忍不住問:「那麼妳也贊成這樁婚約嗎?」

「這麼說好了……本派正陷於風雨飄搖、岌岌可危的情況當中。」夏旖歌微微嘆息,轉頭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站在身後的夏籲,壓低嗓音繼續說:「父親大人在那場卑劣的襲擊事件當中受到莫大侮辱,此刻依然內傷未癒,原本身為繼承人的兄長大人又遭遇不幸,門人議論紛紛,派內幾位耆老也幾度試圖取得更大權力。」

李少鋒沒有插話,繃著臉聽下去。

「正因為如此,本派必須盡快重整陣腳,否則難保被有心人士、宵小之輩趁隙而入,導致分崩離析的結果……讓崇予擔任下任掌門正是如此,他很擅長處理這方面的人際關係,也受到眾多門人愛戴,足以穩定派內人心。」夏旖歌說。

「不好意思,我資質駑鈍,聽不出來婚約在這件事情上面的意義。既然夏小姐自願退出掌門之爭,公開宣布即可,沒有必要賠上自己的大半人生和我締結婚約吧。」李少鋒說。

「方才提過,父親大人與我都對『受到啟發之人』這個稱號毫無興趣,然而在楚久樘、阿瑪迪斯、希歐・沙布爾的背書之下,全世界都在注目你的一舉一動,這件事情所代表的意義與影響相當劇烈。」夏旖歌平靜地說。

原來如此,所以剛剛才會說「希望提供『受到啟發之人』這個稱號讓本派使用」這樣有些奇怪的內容啊。李少鋒瞭然頷首,暗忖夏旖歌總算願意坦白一個比較合情合理的理由了。

不管「受到啟發之人」這個稱號究竟有什麼實際意義,現在毫無疑問是全世界最受到注目的「寶物」,人們會拿教團聯合開出的天價懸賞當成標準衡量這個稱號的價值,再加上自己是修為低落的迷途者,如果入贅蒼瓖派,等同於讓夏旖歌幾人得到一個方便穩定人心、並且容易操控的人偶,確實說得過去。

夏崇予在隊長會議開口介入此事的時候可能沒有想到這麼多,然而夏逸舟、夏旖歌都是聰明人,權衡利益之下決定順勢接受婚約,甚至讓夏旖歌當晚就親自趕到台中談妥。

李少鋒努力理清頭緒,胸口的悶塞感卻是益發沉重──因為這麼一來,當初希望夏旖歌主動破棄婚約的情況就不復存在了。眼前這位對於自家門派抱持高度榮譽感的女子肯定願意為此犧牲自己,甚至積極推動婚約。

不幸中的大幸是夏旖歌看上的「稱號價值」具有時效性,要是出現第二位、第三位「受到啟發之人」的持有者,或是日後蒼瓖派派內穩定了,自然沒有必要持續這項婚約。

李少鋒意識到交涉的突破口,緩緩吁出一口氣,沉聲說:「換言之,沒有必要這麼趕時間吧?」

夏旖歌微微蹙眉,繼續說:「關於入贅與否的事情延後討論。本派有一些關於締結婚約的傳統,請盡快過來花蓮一趟。當然了,如果願意,現在就可以和我們一同乘車返回蒼瓖城。」

那是想要把自己騙去花蓮的意思吧?一旦入城就絕對無法再出來了。李少鋒對於這種自說自話且高高在上的態度湧現不悅情緒,同時也浮現有種和夏崇予交談的既視感,不管自己講什麼都難以和這對出身武學世家的姊弟達成交集。

「另外,關於穆燕的內傷,我已經請示過父親大人。父親大人承諾願意親自出手治療,不用擔心。」夏旖歌說。

主動邀請不成,於是拿燕子學姊的內傷當成交涉條件壓人嗎?李少鋒突然感受到不悅焦躁轉變成怒意,暗忖如果一開始就提起這件事情,或許還可以認為夏旖歌有心道歉,現在卻是等到最後才以威脅性的語氣提出,無論如何都讓人覺得她打算以此要挾。

「感謝關心,學姊沒有大礙。」李少鋒首次慶幸有去盜藥,至少現在不用低聲下氣看人臉色。

「碎勁乃是本派的獨門勁道,尋常的調理變化難以治療,然強行運氣甚至會導致碎勁大幅擴散、加重傷勢,嚴重的話今後都無法再度提氣戰鬥了。」夏旖歌蹙眉說。

既然如此,當初玉閣祭結束的時候還讓燕子學姊離開?李少鋒一時氣結,怒目而視。

「她是你的戀人吧。本派會負責治療好傷勢,無須擔心。」夏旖歌補充說。

為什麼會說是戀人?李少鋒不禁一怔,思索片刻才想起來當初在蒼瓖城要去接受審問的時候,燕子學姊確實假扮戀人偷偷順走贓物的光塵戒,以免被從自己身上搜出來,後來在廳堂被馮珮蘭掌門誤會的時候也沒有否認。

當時正是由夏旖歌負責領路,自然也將那份互動盡收眼底。

李少鋒轉念一想,意識到站在夏旖歌的立場,剛才那段「現在有戀人嗎」的對話不啻於被當面撒謊,然而也沒有打算澄清,有些自暴自棄地問:「如果我反悔呢?」

「……那可是當著全台灣隊伍掌門人面前提起的婚約,由我派掌門代理的崇予親口許諾,你也表示同意,這個消息已經傳入全台灣每一位修練者的耳中了。家父是一位公私分明的人,然而還是很愛護我的,要是做出那種公然羞辱我的行為,後果……或許會很嚴重。」夏旖歌平靜地說。

「這是威脅嗎?要是反悔,我就會變成台灣武術家的公敵?」李少鋒問。

「只是告知那麼做的可能後果。」夏旖歌淡然說。

「明明是你們那邊擅自的決定,現在卻要求我全盤接受嗎?」李少鋒問。

「你大可當眾反駁。」夏旖歌說。

李少鋒頓時語塞,咬牙說不出話來。

夏旖歌的俏臉露出一絲複雜神情,輕聲嘆息,從懷中取出一疊貼紙,將之放在會議桌桌面說:「這是本派的地盤貼紙。如果不願意和我們返回花蓮,還請貼在瞭望塔工房的地盤邊界吧。」

李少鋒低頭看著那一疊中央用著古字體寫著「蒼瓖」兩字的菱形翠綠玉珮貼紙,沒有細想就斷然說:「心領了。」

「方才在大門處見到了,玩家協會的貼紙可沒有太大震懾力。」夏旖歌說。

李少鋒沒有反駁,也找不出話語反駁,再度陷入沉默。

「今後我們會相處很長的一段時間,如果能夠和睦就太好了。這是手機號碼與即時通訊軟體的帳號……我的未婚夫,請每日保持聯絡。告辭。」夏旖歌說完,微微頷首致意,隨即頭也不回地踏出會議室。

✥

李少鋒站在會議桌旁邊,突然意識到自己與夏旖歌的婚約已經成為板上釘釘的既定事項,一瞬間想要將桌面的蒼瓖派地盤貼紙扔進角落的垃圾桶,不過最後還是忍住,努力調適被搞得一團亂的心情。

「少鋒先生,請恕老朽僭越。這種時候應該陪同送客,在幾位搭乘殲滅軍的專車返回工房之前,地盤外面就聚集不少閒雜人等,現在更是有增無減,如果少鋒先生並未親自替夏旖歌小姐送行,難免產生謠言。」總一郎開口說。

「……感謝老爺子提醒,我這就出去。」李少鋒深呼吸一口氣壓下煩躁心緒,快步離開會議室,隨即看見夏旖歌站在大廳角落和高芸雯、高芸潔姊妹講話,聞聲轉頭瞥來。

「我送各位一程。」李少鋒說。

「感謝。」夏旖歌停頓片刻,別有深意地開口:「剛剛忘了詢問。聽說當時參加隊長會議的瞭望塔成員當中一位夏姓少女,手持鋼刀、施展草屯秦家的落雨刀法。」

「是的……所以呢?」李少鋒問。

「那位夏羽是草屯秦家的弟子嗎?」夏旖歌追問。

「她是瞭望塔的成員。」李少鋒肯定地說。

夏旖歌露出一個難辨真意的表情,說了聲「原來如此」就在高芸雯、高芸潔兩姊妹的隨侍之下凜然踏出工房大門。從頭到尾連一句話都沒有開口的夏籲則是殿後離開。

李少鋒在片桐總一郎的陪伴下跟著踏出工房,看著他們乘車離開才轉身回到大廳,忍不住捏緊手指,突然深切體會到樓月學姊廢寢忘食、日以繼夜也要在十書研究做出成果的覺悟。

這種想要反駁卻完全沒有辦法立場的情況實在十分難受。

「──少鋒,夏旖歌小姐已經離開了嗎?」秦樓月踏出電梯,走進大廳詢問。

「燕子學姊的手術呢!」李少鋒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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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相當順利,請放心。定緯進來說你要和夏旖歌見面,我就和千帆換手,換掉手術的服裝過來看看情況……談得結果如何?」秦樓月問。

「客觀來看算是如同羽兒的預期吧。」李少鋒苦笑著說。

「你真的很會揀選措辭呢,簡單就解釋完了。」秦樓月同樣苦澀地一笑,嘆息著說:「不好意思了,讓事情變成這樣。如果是其他門派還有交涉餘地,偏偏蒼瓖派與我們草屯秦家是世交,以我的立場無法採取強硬態度,能夠提出的籌碼相當有限。」

「這個是我自己的事情,請樓月學姊不用介意。」李少鋒瞥了眼大門,沉聲說:「而且瞭望塔會成為更強大的隊伍吧?」

「這個是我的初衷……只是在實際成立隊伍之後遇到不少問題,不知不覺有些放棄了。現在有你、千帆和夏羽的協助,這份理想又變得觸手可及,我會盡己所能地達成。」秦樓月正色說。

「……那麼一來,是不是就可以回絕那份婚約了?」李少鋒問。

「只要有得罪蒼瓖派也不用在意的實力就行了。雖然在這件事情上面,我還更加著急,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時間了。」秦樓月沒好氣地說。

「啊!抱歉,我沒有那個意思……」李少鋒尷尬地說。

「作為同樣被迫締結婚約的夥伴,我們倆就努力迴避掉不希望實現的未來吧。我會讓瞭望塔工房成為台灣頂尖的工房隊伍,這邊也要麻煩你多多協助了。」秦樓月笑著說。

「當然!」李少鋒正色說。

「燕子的手術差不多要結束了,過去看看她吧。」秦樓月輕拍了拍李少鋒的肩膀,結束話題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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