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拂。
李少鋒聽著遠處街道傳來的引擎聲響，側眼往騎樓轉角瞥去，不過很快就轉回視線地說：「我不是很擅長回答這種充滿哲學性的問題……旖歌小姐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就是什麼樣的人吧。」
「回答本身也充滿讓人無法判斷真意，你在瞭望塔工房的職務應該不是公關吧。」夏旖歌搖頭說。
「旖歌小姐滿意這個回答嗎？」李少鋒問。
「至少讓我更瞭解你這個人了。」夏旖歌停頓片刻，抬起俏臉又問：「這裡就是你的學校嗎？」
「貴派應該早就將我的身家資料都調查完畢了，不是嗎？」李少鋒不答反問。
夏旖歌偏頭瞥了一眼，開口說：「父親大人曾經有一位深愛的對象。」
李少鋒不曉得為何會突然提起這個話題，卻也很快就意識到那位對象就是樓月學姊的母親。
夏逸舟、秦國秧、柳縈柔，三人在年輕時候是至交好友，曾經在一個看得到海的場所建立根據地，共同組隊參加克蘇魯遊戲。那段時間也是夏逸舟、秦國秧同時追求柳縈柔的時間，其後，秦國秧與柳縈柔兩人回到南投草屯，夏逸舟則是單獨回到花蓮，各自接任秦家刀、蒼瓖派的掌門職務。
「聽聞你們隊伍的成員關係相當緊密，或許有聽秦樓月小姐提過這方面的話題？」夏旖歌淡然問。
「多少吧……」李少鋒含糊地說。
「那樣就省去不少解釋的時間了。在父親大人與秦國秧掌門的隊伍解散之後，他們分道揚鑣，各自返回南投與花蓮……秦國秧掌門很快就與日後成為掌門夫人的柳縈柔女士成親，父親大人卻是致力於派內事務，有段時間甚至傳出他會終身不娶的謠言。」夏旖歌說。
夏逸舟竟然這麼深情嗎？爭取柳縈柔的芳心失敗之後就不打算再去愛其他女子了？李少鋒有些訝異地暗忖。
「無論父親大人當初是怎麼想的，站在本派掌門的立場都不能那麼做，台灣武學世家在收弟子的時候比起西方更加寬鬆，不過繼承方面還是很看重血緣的。其後，在耆老的安排下與母親大人相親結婚……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在婚後相敬如賓、彼此扶持。在我看來，他們過得相當幸福。」夏旖歌輕聲說。
李少鋒突然想起夏旖歌的母親已經逝世了，情緒不由得變得有些低落。
「母親大人病逝的時候，父親大人極為悲傷，明明在我們這些兒女面前從來不會表現出脆弱姿態，唯有在母親大人的葬禮流淚了。」夏旖歌緩緩地說。
這麼說起來，以前在玉閣祭的時候曾經聽她提過蒼瓖派的寶物「光塵戒」共有四枚，由掌門人的夏逸舟和他的三名子女各自持著一枚，乃是證明身分的信物，也是開啟蒼瓖城城底密道的鑰匙。
當初教團聯合的成員在殺死夏崇徵之後取得他的光塵戒，夏羽也趁亂盜走了夏崇予的那枚光塵戒，因此得以使用密道。
李少鋒依序想起這些似乎有些久遠的記憶，沒有插話地靜靜聆聽。
夏旖歌花費了些許時間平復心情，這才繼續說：「父親大人是一位相當深情的人。在我成年不久，依照親子之間的慣例，兩人待在主城頂樓的茶室飲酒……由我斟酒給父親大人，陪著他喝下人生的第一杯酒，並且聊著平時不會接觸的話題。那個時候，父親大人難得露出醉意，坦承自己人生當中愛過兩位女子，一位是初戀的柳縈柔，另一位則是母親大人。」
這個時候，原本月亮旁邊的烏雲正好飄離。
皎潔月光照在夏旖歌那張帶著繾綣神色的堅毅臉蛋。
「正好也是在那個時候，父親大人提到在我大學畢業之前如果沒有遇見心儀的對象，就會替我安排好親事。」夏旖歌說。
「那樣還有幾年時間吧。」李少鋒忍不住說。
「沒󠄊󠄀󠄃有󠄎󠄊󠄀時󠄃󠄎󠄵間󠄀󠄀󠄂限󠄫󠄄󠄹制󠄅󠄩󠄩。父󠄎󠄻󠄑親󠄡󠄀󠄔大󠄍󠄧󠄳人󠄼󠄤󠄉鄭󠄞󠄨󠄍重󠄷󠄨󠄍允󠄪󠄃󠄛諾󠄿󠄦󠄷若󠄡󠄆󠄷是󠄸󠄬󠄺我󠄷󠄣󠄚不󠄔󠄕󠄹願󠄞󠄍󠄿意󠄳󠄳󠄻，親󠄭󠄥󠄤事󠄊󠄛󠄔就󠄽󠄕󠄭直󠄚󠄮󠄚接󠄬󠄸󠄺告󠄷󠄄󠄘吹󠄲󠄊，當󠄋󠄭時󠄝󠄌，我󠄕󠄼則󠄹󠄒是󠄵󠄷表󠄺󠄕示󠄂󠄏自󠄩󠄞己󠄰󠄒會󠄇󠄢遵󠄌󠄸從󠄱󠄆父󠄍󠄹親󠄅󠄻大󠄜󠄋人󠄱󠄭的󠄢󠄇所󠄉󠄂有󠄏󠄕決󠄿󠄽定󠄯󠄚，畢󠄅󠄓竟󠄊󠄋那󠄒󠄉是󠄤󠄦對󠄝󠄘本󠄃󠄉派󠄣󠄢最󠄗󠄵好󠄘󠄩的󠄭󠄶決󠄐󠄌定󠄫󠄤。這󠄠󠄢份󠄩󠄥心󠄖󠄎情󠄋󠄫直󠄧󠄂到󠄅󠄀今󠄏󠄷日󠄦󠄈也󠄣󠄧沒󠄑󠄺有󠄇󠄲改󠄰󠄅變󠄷󠄲。」夏󠄌󠄤旖󠄬󠄞歌󠄙󠄔淡󠄧󠄝然󠄮󠄺說󠄡󠄜。
嗯……這段話感覺可以做多重解釋耶。李少鋒吶吶地沒有接話。
夏旖歌淺淺勾起嘴角，頷首說著「請記得保持聯絡，我的未婚夫」，隨即抬頭挺胸地離開。
李少鋒跟著走到街道轉角，看著那身凜然背影走向數百公尺外的公寓大樓。
這麼聽下來，夏旖歌不同於不願意成為家族交涉籌碼的樓月學姊，早就對此有所覺悟，並且深深相信著夏逸舟的決定……反正依照夏旖歌的個性與蒼瓖派的權勢，不管嫁給誰都會在婚姻生活當中佔據上風吧。
實際情況，自己要是真的結婚也是入贅到蒼瓖派。李少鋒心情複雜地想著，意識到當初沒有當場否認的婚約引起的漣漪正在逐漸擴散。
即使瞭望塔工房順利成為台灣頂尖的強大隊伍，等到一年、兩年後，自己高中畢業了，身為夏旖歌未婚夫的印象早已根深蒂固，破棄婚約所帶來的結果依然難以預料。
「要不真的跟師父私奔到國外吧……」李少鋒低聲嘆息，接著再度看向街道轉角，沒好氣地喊：「妳還要在那邊躲多久？」
語音方落，一個將銀色長髮綁成馬尾的身影從街角晃出來，繞過打烊中的攤販與桌椅，訝異地說：「學長還沒有講過究竟在『砂之古城』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似乎經歷了不少死戰，實力大增啊，居然可以發現我躲在旁邊。」
「感謝誇獎啊。」李少鋒苦笑著說。
「姆姆，我是認真的喔。剛剛動真格收斂氣息潛伏在一旁，連夏旖歌都沒有察覺，學長卻是幾乎在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夏羽說。
「說起來，妳剛剛不是說了這是私事嗎？」李少鋒斜眼問。
「還不是因為千帆學姊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學長一個人，連樓月學姊都壓不太住；燕子學姊表面上說什麼不想要干涉其他人的戀愛話題、不想被馬踢，也是一直待在交誼廳不肯離開，慫恿著千帆學姊過來看看情況。我只好自告奮勇地先過來了。」夏羽鼓起臉頰說。
「那樣還真是感謝妳了。」李少鋒說。
「不用客氣，請我吃冰就行了。」夏羽笑嘻嘻地說。
「好吧，我也要想想夏旖歌究竟在盤算什麼。」李少鋒同意地說。
✥
便利商店的燈光明亮。
由於時間是深夜，裡面沒有任何客人。
站在櫃檯後面整理菸櫃的店員小哥嘟囔著「歡迎光臨」，接著轉頭發現客人是常客的白色馬尾國中生，下意識地頷首致意。
李少鋒不久前才在沒有任何燈泡的場所生活，有點不太適應黑暗當中的明亮，抬頭望著整齊排列的日光燈管好一會兒才邁步踏入商品架之間。
夏羽站到冰品櫃前面，興高采烈地挑選著要買的商品。
李少鋒雙手插在口袋地跟過去，停在旁邊，開口問：「妳還是積極贊成讓我入贅到蒼瓖派嗎？」
「以剛才的情況來看，夏旖歌的神態也蘊含情意。」夏羽說。
「我是在詢問妳的意見。」李少鋒說。
「……現在的局勢保持在一個極為微妙的平衡，殲滅軍和蒼瓖派都展現出高度的協助意願，然而學長的夥伴實際上只有瞭望塔工房學長姊們，那樣是不夠的。如果不希望受到教團聯合的控制就必須增加夥伴，婚約則是一個關鍵，只要嫁入夏家，不管今後發生什麼事情，蒼瓖派近萬名弟子都會成為學長的後盾。」夏羽隨口說。
「我不是有銀鑰作為後盾嗎？比起殲滅軍、蒼瓖派，銀鑰的影響力更加顯著吧？那可是有著千百年歷史的悠久隊伍，光是發出一則預言就會影響到全世界所有的玩家、武術家、魔法師和教徒。」李少鋒問。
「……我只是紀錄者，不會也無法代表銀鑰這支隊伍。」夏羽說。
「明明講過今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會待在我的身旁？」李少鋒反問。
「那是事實。」夏羽猛然轉頭，無比認真地說：「我會陪伴在學長身邊，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是如此，就算學長將來選擇與銀鑰敵對也會繼續站在身旁，以保護學長為第一優先目標。」
「我沒事去豎立那麼強大的敵人做什麼啊？」李少鋒無奈反問。
「只是舉例啦，我也不覺得未來會演變成那樣的發展。」夏羽說完，繼續低頭挑選冰品。
「這麼說起來，希歐公子也講過有三人持有『受到啟發之人』的稱號，如果你們真的都派人跟在旁邊，的確難以預料事態發展，說不定受到啟發之人之間也會彼此敵對……等等，難道銀鑰已經掌握了另外兩人的蹤跡了？」李少鋒講到後來突然意識到這個可能性，皺眉問。
「嗯？不曉得耶。」夏羽說。
「不要敷衍啦，說起來，妳也從來沒有講過當初究竟怎麼發現我是『受到啟發之人』的，好幾次提到這個話題都矇混過去了。」李少鋒問。
「學長，我決定好了。要買這個！」夏羽伸出手指說。
「喂……」李少鋒無奈地說。
「便利商店裡面有各式各樣的冰品真的很棒耶。以前聽過有一種從中折成兩半的冰棒，可以兩個人分著吃，一直以來都很嚮往，不過總覺得現在不是那樣的心情……今天吃單純的蘇打冰棒好了。普通就是最好吃的。」夏羽認真地說。
「沒有要妳解釋挑選冰棒的理由啦。」李少鋒再度嘆息，卻也判斷她不會說出實話，從冰品櫃裡面取出兩根蘇打冰棒，準備走到櫃檯結帳。
「我吃一根就好了喔。」夏羽歪著頭說，噠噠噠地跟在後面。
「我也要吃啦。」李少鋒沒好氣地說。
夏羽微微怔住，低著頭沒有再講話，等到結帳完之後用雙手接過蘇打冰棒，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撕開包裝。
李少鋒和夏羽穿過自動門，在月色之下一邊吃冰一邊並肩走回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