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7.落英宴

今天是一個晴朗無雲的日子。

天空晴朗遼闊,雲絮白得令人感到眩目。遠處山脈可以見到逐漸攀升的積雨雲,不禁覺得下午或許會有雷陣雨。

蟬鳴斷斷續續地響著。

李少鋒起身盥洗完就站在窗邊,看了好一會兒才再度感嘆夏天已經到了,接著就注意到腳步聲,轉頭看著站在門邊的夏羽,開口問:「怎麼了?」

「可能會出問題,莊邦毅和他的人依然沒有離開秦家本宅。」夏羽說。

「即使沒有辦法依照原定計畫也要留下來參加落英宴嗎?不過這樣也可以認為他有意願讓此事和平落幕吧。」李少鋒問。

「那樣應該會來找學長交涉,沒有那麼做就表示另有盤算。」夏羽說。

「有什麼打算嗎?」李少鋒斜眼問。

「靜觀其變吧。」夏羽說。

「還以為妳會說一些『直接暗殺莊邦毅就結束了』之類的提議。」李少鋒說。

「……那是一個辦法,卻不是最佳辦法。」夏羽說。

「結果還是在考慮當中嗎?」李少鋒皺眉問。

「在已知的未來當中,莊邦毅作為豐億集團的隊長與教團聯合的內應,佔據頗為重要的份量,如果因為目前的瑣碎情報就輕率暗殺,使得未來更加偏離就本末倒置了。」夏羽搖頭說。

「偏離又會有什麼問題嗎?」李少鋒忍不住問。

「不曉得學長會遇上什麼麻煩就是大問題了。」夏羽嘟嘴說。

根據至今為止的經驗,提前知道也不太能處理或預防吧。李少鋒沒有辯駁,轉而問:「所以妳們有預料到這樣未來嗎?」

「學長是『受到啟發之人』,站在無數的分歧點上,所作所為都會某種程度地對未來造成影響。實際說起來,依照我所知道的未來,學長甚至不會參加那場被襲擊的玉閣祭呢。」夏羽顧左右而言他地說。

「妳那時確實很訝異。」李少鋒隨口接話,注意到夏羽在回答的時候只使用單一代詞,似乎撇清了銀鑰的立場,不過沒有追究這點,又問:「羽兒,妳可以保證不會再擅自出手嗎?不單指現在,還有今後的其他事情。」

「我無法做出那樣的保證。」夏羽說。語氣平靜且乾脆。

「妳因為一己意見就決定了他人的生死,本身也擁有這樣的實力。對於武術家、魔法師、教徒和克蘇魯遊戲的玩家而言,那樣或許是常識,然而瞭望塔工房並不是那樣的隊伍。」李少鋒皺眉說。

夏羽一怔,半自嘲地露出落寞笑容說:「我並不是瞭望塔工房的成員。」

「妳已經是了,只是不願意接受這個身分而已。」李少鋒肯定地說。

夏羽的表情突然變得難辨真心,陷入沉默。

李少鋒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伸手拍了拍夏羽的頭髮,開口說:「走吧,讓學長姊們等太久也不好。準備參加落英宴了。」

✥

當李少鋒和夏羽來到客廳,其他人都已經穿著瞭望塔工房的正式隊服,準備就緒了,只有許廣淵依然穿著西裝。昨日談判完就回到棣示館,並未有機會讓片桐總一郎送來備用的隊服。

李少鋒注意到林誠和梁世明的表情相當僵硬,隨即想到他們的弟子身分依然尚未被秦國秧承認,尤其現在關係鬧得有些僵,設身處地想像換作是自己在見到維洛妮卡師父的時候遇到類似情形,胃就開始痛了。

「老師,還好吧?」李少鋒上前問。

「感謝關心。」梁世明苦笑著說:「考慮到身高、體型,許廣淵偽裝成林誠太勉強了,我是唯一人選,這樣也是最佳策略,不過這樣也確實是騙了秦國秧掌門……」

「秦國秧掌門是明辨是非的人,相信會體諒的。」李少鋒自覺沒立場這麼說,不過還是努力安慰。

「兩位,差不多要出發了。」秦樓月走到李梁兩人身旁,偏頭問:「雖說是最後一天,戲還是要做足。少鋒,要跟我挽著手走在最前面入場嗎?」

「今天請讓我以新人的立場待在後面吧。」李少鋒苦笑著說,暗忖既然樓月學姊有心思開玩笑,應該也稍微整理好心情了。

秦樓月露出微笑,牽起梁世明的手用力握了一下,隨即朗聲表示要出發了,領著眾人踏出棣示館。

落英宴的舉辦場所是被秦家刀弟子稱為「紅楹園」的內院大廣場。

栽種在角落的鳳凰木近十公尺,巨傘似的朝向四周開枝散葉,此刻怒然綻放,鮮豔如火的花瓣隨風飄落,在泥土地鋪出一片紅毯。廣場本身也是氣派多彩的園林,鳳凰木的半邊是寬敞廣場,另外半邊則是小橋流水、亭臺樓閣,在主宅數個大型園林當中也是最為以人入勝的。

紅楹園的廣場處已經架設著遮陽用的四腳帳篷,白色塑膠桌面擺放著飲品與輕食,摺疊椅則是根據人數而定,也有能夠席地而坐的素色野餐墊。篷子依照秦家刀、豐億集團、蒼瓖派、瞭望塔工房分成四個區域,分別佔據庭院四角,在廣場角落也有好幾張放有熱食、簡餐料理的長桌。

最靠近鳳凰木自然是秦家刀的區域。

瞭望塔工房的成員們都身穿深藍色的金邊隊伍披肩。只有燕子的薙刀過於顯眼,摺疊起來收在懷中,其他人則都是隨身佩帶。一行人浩浩蕩蕩踏入紅楹園,頓時成為目光焦點。

李少鋒習慣性地將手放在那徹亞斯的刀柄,環顧紅楹園一圈,意外沒有在豐億集團的區域看見莊奕徹、莊紫陌兩兄妹的身影,莊邦毅倒是正在徹底享受宴會的模樣,端著酒杯與幾位成員大聲談笑。

「如果有遵守昨晚的協議就好了。」秦樓月同樣望去,低聲說。

「依照現況,不少人依然認為師父會在宴會途中宣布婚約的消息,為了避免他們節外生枝,我去確認情況。」張定緯說。

「世明、誠,你們也跟著定緯一起行動。記得要先向父親行禮。」秦樓月說。

梁世明和林誠再度挺直脊背,跟著張定緯走向秦家刀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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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鋒看著繃著臉的梁世明、林誠跟著張定緯走向秦家刀的區域,隨即將視線轉向蒼瓖派的區域。

夏旖歌凜然站在帳篷旁邊,高芸雯、高芸潔兩姊妹束手站在她的身後,其他的蒼瓖派弟子同樣腰配白銀長劍,或站或坐,表面欣賞著紅楹園的景致,實際卻是相當警戒。

夏旖歌將柔黑長髮盤起來挽在腦側,髮髻插著一根有著精緻雕花的玉製髮簪,通體瑩黃,輝映著夏旖歌本身的金煌真氣顏色。身穿古式長裙,邊緣有著精緻花紋刺繡,俐落英挺當中也不失一份柔美。

「學長,現在是增加好感度的時機!過去誇獎旖歌學姊吧!」夏羽慫恿說。

最好自己會那樣沒事找事。李少鋒沒有理會,轉而望向廣場角落。

一名身材高瘦、神色冷漠的男子站在那裡。莫約五十多歲,五官深邃,神情陰鬱,長髮在身後紮成一束,腰際配著深銀色的古樸劍鞘,顯然正是昨晚提過的那位「紅玉劍」盧翰。看起來將夏旖歌的貼身護衛工作交給高家姊妹,他則是負責注意周遭。

盧翰注意到目光,面無表情地微微頷首致意。

李少鋒急忙躬身回禮,暗忖蒼瓖派不愧是台灣最大的門派,不世出的高手濟濟,若非如此,在玉閣祭的襲擊事件會出現更多死傷者吧。

瞭望塔工房是最後抵達的隊伍,在秦國秧的指示之下,落英宴正式開始。

李少鋒首次參加這樣的宴會,內心某處也感到有些新鮮。

原本就是派內宴會,沒有太多規矩,聊天、賞花的酒宴,唯一的活動則是揮刀接住鳳凰木花瓣、決定排行的餘興節目。

秦家刀弟子們原本大多難掩擔憂神情,不過見到傳言大打出手的張定緯與梁世明交談甚歡,又見到秦樓月依然身穿瞭望塔工房的服裝,氣地神閒地賞花,心思敏捷者隱約猜到這是某種計畫,氣氛也變得較為輕鬆。

數百人各自走動、交談,欣賞著紅楹園的景色,其中也有不少出雙入對的情侶。對於年輕一輩的秦家刀弟子而言,這場落英宴也類似校慶、運動會,在繁忙修練生活當中少數可以放鬆的活動。

李少鋒見到陸續有秦家刀弟子前來向秦樓月問好,又已經有燕子陪在身旁,稍微走離瞭望塔工房的區域。有些在意夏羽今早的那段話,然而莊邦毅卻沒有任何動靜,擺出一副徹底享受宴會的模樣,大笑著飲酒談笑。

「少鋒,怎麼了嗎?」楊千帆走到旁邊,開口問。

「只是想說會不會有什麼變故。」李少鋒苦笑著說。

「沒有見到莊奕徹、莊紫陌,姑且可以認定莊邦毅有意妥協。讓莊奕徹離開也顧及到他的面子,接下來就是看秦國秧提出破除婚約的理由,以及莊邦毅會如何反應了。」楊千帆同樣將視線投往豐億集團的區域,淡然說。

「如果都順利就太好了。」李少鋒說完,見夏羽在廣場邊緣探頭探腦,疑惑走上前問:「羽兒,怎麼了嗎?」

「沒有看到初初耶。」夏羽嘟著嘴說。

「初初是……啊啊,秦胤軍收的那位弟子。」李少鋒皺眉問:「妳找她幹嘛?」

「她很可愛呀。」夏羽說。

這樣沒有回答到問題吧。李少鋒正要追問卻突然注意到蒼瓖派的位置出現騷動,頓時噤聲。

只見夏旖歌突然單獨踏出帳篷陰影處,迎著在場數百人的目光,凜然穿過廣場,堂堂正正地走到秦國秧面前,姿態端雅地行禮,開口說:「感謝邀請本派參加落英宴。」

蒼瓖派怎麼說都是台灣最大的門派,即使是不請自來,還是要做好表面工夫。李少鋒有些忐忑地靜觀其變。

「不用多禮。」秦國秧沉聲說。

「父親大人原本打算親自前來拜訪。他經常在我們兒女面前提到關於落英宴的事情,思思念念著這場宴會,本次因為我的任性,代為參加,回去之後定會將落英宴、紅楹園的細節告知父親大人。」夏旖歌說。

「……逸舟的修為沒有落下吧?」秦國秧的神情有些緩和,開口問。

「玉閣祭的傷勢已經痊癒,因禍得福,修為尤有精進。」夏旖歌說。

「那樣是最好的。」秦國秧停頓片刻,沉聲說:「轉告逸舟,歡迎他隨時過來草屯。」

「旖歌會如實轉述給父親大人。」夏旖歌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躬身說。

秦國秧微微頷首,接著突然瞥向瞭望塔工房的座位區域,話鋒一轉地問:「逸舟對於他的未來女婿擅自向樓月求婚的事情,有何看法?」

「關於此事……」夏旖歌同樣轉動視線,沒有立刻回答。

唔!秦國秧掌門是故意這樣問的吧!明明昨晚就提過只是交涉手段而已!李少鋒在內心大罵,頓時見到庭院的人們目光都朝向自己集中,大多都是鄙視之意。

秦樓月等人對此也無法出面,各自苦笑。原本站得最近的夏羽則是默默往旁邊閃了一步,低頭避開目光。

夏旖歌別有深意地望了李少鋒一眼,微笑正色說:「離開花蓮之際,父親大人關於婚約謠言的事情全權交給我處理,我做出的決定就是蒼瓖派的全體意見。在這件事情上面,少鋒已經與我商量過了,無論如何,我都會是正室,因此對於這樁婚約沒有任何意見。如果將來樓月可以成為妹妹,也是一件美事。」

等等,雖然拜託過夏旖歌協助,但是沒有必要講到那種程度吧!李少鋒突然感受到那些鄙視視線當中增加了敵意和殺意,暗自哀號明明夏旖歌和秦國秧雙方都知道自己向樓月學姊求婚只是計策的一環,止於謠言,不會有任何實際進展,偏偏兩人都抓著這點窮追猛打。

話又說回來,秦國秧的眼神很恐怖耶……雖然聽見自己的女兒被以側室的前提求婚的確是會生氣啦。李少鋒尷尬地低頭迴避,接著突然想到以前曾經聽過夏旖歌是自己這輩台灣修練者們的偶像,由於從未締結婚約,不少人都夢想著成為蒼瓖派的快婿。

「學長,表情很難看喔。」夏羽笑嘻嘻地說。

「妳倒是因為我和夏旖歌的婚約越來越穩固,顯得很開心嘛。」李少鋒說。

「我的最大任務就是保住學長的性命,有婚約作為根基的蒼瓖派自然比起殲滅軍是更好的靠山。別的不提,學長可是還在殲滅軍總部遇襲過耶。」夏羽說。

李少鋒無奈嘆息,沒有接話,暗忖接下來只要等秦國秧宣布破棄與豐億集團的婚約,再依照計畫找一個時機向樓月學姊求婚後讓她當眾拒絕,杜絕掉謠言,一來將仇恨拉到自己身上,保住樓月學姊的名聲;二來說不定可以因此降低蒼瓖派對自己的評價,屆時,雙重婚約的計畫就正式告一個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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