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彩剛從地獄底層回來,正要打開家門,裡面已經傳出家婆的大叫:
"我跟你拚命!我要打死你這個臭屁孩!你這個有娘生沒爺教的臭小孩!
聲音聽得出是從喉嚨底部竭力噴出來的。"拚命"是刀鋒般的尖銳;"打死你"是枯木的厚實和沙啞。
阿彩還停留在地獄底層的惘然的魂魄,瞬間回攏。
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回到一家主婦的位置與角色——底層的上幾層。也是地獄。
枯木的沙啞還在漫延,阿彩已經聽見九歲兒子的勝利者歡呼:哈哈哈!
惡人有惡報!惡人有惡報!我的正義之劍所向無敵!專斬惡人!
受死啦!
阿彩兩顆眼珠向上翻,蹬掉腳上的人字拖。確定家婆又把晚飯留了給她來做!
與孫子玩樂,淋兩棵盆栽,給家貓投食,她已經很忙。
按她自己的話說,是忙得連自己小便的時間都沒了。
阿彩心知肚明,家婆換模換樣,就是為了把煮飯洗衣擦地給兒子熨校服等等這些雜務,都留給她。
仗著結婚前給兒子與阿彩的三房一廳單位付了首款,老人多年來一直跟兒媳住。
去年阿彩的丈夫工傷意外身亡,老人在所有親戚朋友面前哭昏死去又再哭活過來;吵吵嚷嚷叫的是:兒呀!你走了媽怎麼辦呀?!你叫我和你媳婦怎麼辦呀?兒呀!白頭人送黑頭人,你怎麼這樣殘忍呀!你叫媽後半生依仗誰呀?嗚嗚嗚嗚……
老人的確沒有依靠。身份職責她是兒媳。當然有贍養老人的義務。阿彩沒有怨言。
哪怕那兩顆向上翻的白眼珠子,也只敢在家門口,還沒打開家門的時候,沒人看見的時候,她才敢向上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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