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彩熟練而謹慎地把右邊身子半癱的明叔,從馬桶扶起來,重複叫著:"爸!抬起頭,望前面,望前面。"
如果明叔抬起頭望前面,便可以減輕倚在阿彩身上的重量,扶他的人就能稍為省力一些。開始失智的明叔還聽得懂女兒的指示,半佝的腰身勉強挺直了起來,但是頭又忘記了望前面。阿彩用自己的右邊肩膀頂起明叔的左邊身子,右手環過明叔腰身要去拉尿片及褲頭。低著頭的阿彩從自己腋下看到明叔的褲頭掉了下去,她努力把雙肩向上弓起,又踮起腳尖,左手拉住明叔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右手往下伸去拉褲頭。這個動作把阿彩整個人拉長又拉彎,遠看過去就是長得一個不可思議的半彎人形頂著一個耷拉佝僂的老人。
由於智力開始退化,明叔對於自己的整套動作,並不太協調配合。他只會強烈要求坐馬桶。至於有沒有真的尿,絕非重點。許多時候,他強烈的尿意只是腦神經出錯的結果,等到坐在馬桶十來分鐘均無所出。而在接受別人照顧的同時,明叔基本完全被動。即使在被扶起來的時候,看著褲子滑落下去,他也是眼睜睜地看著,似乎不明白自己可以把褲頭拉住,以方便站起來時更好更快地穿上褲子。
褲子掉了下去,又要扶明叔起來,明叔被扶了起來又無法單靠自己的力量站穩;照顧者就要一邊穩住明叔,一邊想辦法去拉他小腿的褲子上來,這樣的照顧難度不是每個人都做得來。但阿彩對於這些小意外其實已經駕輕就熟。她一邊把尿片和褲頭復歸原位,一邊不忘提醒明叔:爸,不要低頭,不要低頭。你低頭我會很吃力的。爸,抬起頭望前面,望前面。因失智而明顯記憶退化的明叔,再一次勉力地抬起頭來。
自從把明叔從醫院接回家,他的生活就是在輪椅,馬桶,床這三位地方來回被移動。由於已無法雙腳步行,但是明叔堅持有尿意時一定要去馬桶坐坐;雖然尿片有時候也會濕,但對於明叔來說,尿急時,必須去馬桶坐著。有時他叫急了,家人或工人沒好氣地回:手上忙著呢!你有尿片包著,直接尿吧!明叔惘然的眼神朦朧起來,他在想這句話的意思:尿急應該是去坐馬桶才對的呀,他們是在說什麼?想叫我尿在哪裡?有時別人重覆幾次,明叔才似乎明白過來,眼睛隨即籠罩一層不悅,意思是我不高興了。我這個歲數的人,你叫我尿在尿片上,成何體統?!
越來越難以成體統的明叔,由於剛烈脾氣及任意性情早已深入骨髓,漸漸也讓照顧他的人,成不了體統。
所有照顧過明叔的中外藉傭人,沒有一個完全符合明叔的個人要求,或是基本符合明嬸家人的期望。對於這個事實,阿彩認為只有自己客觀地看到了客觀事實:明叔本質的任性加上失智後的失憶及無能,令他對工人完全”失了體統”;而家人由於對明叔過份的遷就及照顧,過度包容了許多不該包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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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可奈何、再找不到新工人之前,阿彩不可避免地成為了明叔的專業看護。事實也說明,阿彩敬業樂群,是最優秀最體貼的專業看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