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未見藍回來的夭夭,最終還是出了客棧,跑到了街上。
漫無目的地走在人群之中,夭夭還自嘲著藍比起自己強上了不知道多少倍,或許所有擔心都是多餘的。但卻也未見她有絲毫想回客棧等待的打算。
然而,像夭夭這樣看起來年輕、長得又精緻水靈的小女孩,似是養在深閨的小姐,一下子就吸引了人販子的注意。因為真正的大小姐,身邊哪沒有著一兩個丫鬟斥候,便生起了綁架夭夭的主意。
一段時間後,人販子找了幫手從背後接近夭夭,正打算要一舉得手時,眨眼間本該在眼前的少女卻突然消失了,一瞬間的眼花,哪知道再度左右掃視都不見少女的蹤影。
此時,在夭夭發現到自己一直尋找的氣息後,一個閃身、遁走甩開了一直有意無意跟在自己身後的一眾尾巴。在藍打算要穿過人類的居住地時,就已經特別幫夭夭訓練如何有效地隱藏自身的氣息,要在避人耳目的狀態下離開普通人的視線,簡直是輕而易舉。
在夭夭見到那席穿著深藍色長袍的熟悉人影時,直覺式地就飛身撲了過去。
「藍——」夭夭歡欣地喊道。
藍看著撲到自己身前,樣子很焦急的夭夭,輕聲地問了句:「妳怎麼了嗎?」說著順道輕柔地順了順對方的劉海。
此舉,卻讓夭夭像是觸電似的,直起身子,連連往後退了兩步。
眼前的人……有古怪!
頓時皺起眉頭,抬頭再確認了一次眼前的那張臉,怎麼看都跟藍長的一樣呀!她確定自己沒撲錯人。
但……這和善的語氣跟溫柔的眼神都是怎麼回事?就連寒冷的氣息也收斂到近乎沒有!印象中,藍本身是一個不太喜歡與人接觸的人,說話就是說話,不會附帶著「摸頭」的這種肢體語言……
可見,其中必有詐!
夭夭飛快地做出結論,又將視線從頭到腳地打量著藍一遍,看著眼前變得溫儒恭謙、一身春風和氣的藍,霎時嘴角一抽。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又不是什麼受虐體質,如果眼前這位真的是本尊,而藍的態度真的對她變暖和了,這樣也好呀,她何樂而不為?總歸,一定是她疑心病太重啦!
在做好心理建設後,夭夭直接牽起藍的手,拉著他向客棧的方向走去:「藍,我們回去吧。」
走沒兩三步,藍好聽的聲音就從背後響起,話音中帶著些迷茫:「請問……我們應該算認識吧?」
超乎預期的問話,讓夭夭愣了一下,震驚地不自覺連牽著對方的手也跟著放了開來。
她神色僵硬地轉頭,道:「……我們不應該認識嗎?」
只見藍擺出一張苦笑,淡淡地說出一句:「對不起,我忘了。」
……忘了?
忘了什麼?
突兀的道歉,讓夭夭一時反應不過來。
而此時一直跟在藍身旁的前除妖師少年麻利地幫忙補述:「他好像失憶了。」
語出,夭夭赫然像是被雷劈到般,目瞪口呆,整個人呈現僵直狀。
……什麼?你說這貨居然失憶了?
你特麼在開我玩笑?
過一會,等夭夭緩過神來,倒吸一大口氣,才發現一切都說得通了,頓時恍然大悟。
一個決定性的證據,印象中的那個藍……
幾時會這麼老實地向她道歉了!
但她心心念念才等到的一句「對不起」,根本不想是在這個時候啊!想到那些天吃妖丹時所流的淚,就像現在心中下的雨一樣精采……
不、不行,看樣子事情真的大條了,她、她必須趕快帶著藍回客棧想對策,不然她怕走到半路,腦神經就先燒掉、腦袋停止運轉了。
「藍,我會幫你想起來的。我們先回去再想辦法。」
氣勢突然硬起來的夭夭,鄭重地抓起藍的手,腳步比先前急促數倍,又再度牽著藍向客棧邁進。
夭夭覺得她現在需要冷靜。
「妳和師父認識嗎?」
「妳要帶師父去哪?」
「妳跟師父是什麼關係呀?」
「對了,請問師父叫什麼名字呀?」
「鬼知道你師父叫什麼名呀!在耳邊嗡嗡嗡的煩死人啦!」一直在耳邊響起的問話,頓時讓夭夭破口大罵。
她回頭一看,見到的是一張面生的面孔。
不認識呀!
但是隨後又一想。
……師父?
接著,夭夭眼神質疑,用不太友善的語氣說道:「喂,你!一直師父、師父的,喊誰啊你?」認錯人還跟了這麼久。
只見眼前的前除妖師少年用手指著藍,說:「他。」
夭夭順著少年的手指方向看過去,一看脖子就好似被卡到:「他?他為什麼是你師父?」夭夭探知少年的氣息,對方的確是貨真價實的人類……可是藍是妖呀!
對方答道:「我想要了解妖是什麼。」
……所以直接求到妖身上了嗎?
夭夭又問:「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剛才。」
「……」
沉靜一陣子後,本來想要直接終結談話的夭夭,冒出了一個疑問:「他為什麼會失憶?」
「……」
夭夭看著換成眼前的少年陷入沉默,露出難以啟齒的表情,頓時讓她茅塞頓開。
她還以為是哪路神仙這麼霸道可以讓藍失憶……
原來就是你啊啊啊啊——!
夭夭直接拉著藍,頭也不回地走了。
少年依然再度跟上。
夭夭:「別跟著我。」
少年:「我跟著師父!」
在對話無限循環了N次後,少年跟著夭夭與藍一同到了客棧,有一個失憶人士要顧,夭夭表示她甩不掉對方……
因為天色漸暗,三人便決定在客房裡用餐,邊吃邊談。當然飯錢被夭夭要求要由少年請客,當作她受打擊的精神補償。
飯菜點好了很快地就送到了房內,三人圍在圓桌前又開始談起先前那令人傷神的問題。
「我的名字叫『秋閱』,曾是一名除妖師,因為不認為妖全都是邪惡的、必須要剷除,所以決定先離開除妖門派,等到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後,再決定自己未來的方向。」除妖師少年秋閱做了簡短的自我介紹。接著用崇拜的語氣說道:「所以,我必須向師父請教有關於妖的事呀!」說著,還附帶上熾熱的視線。
夭夭頓時覺得她有點頭大。除妖師,聽名稱就知道很有問題。而且什麼人不好跟,偏偏跟來了一個猶豫不決的,這種人比直接當敵人還麻煩,根本是個隱患……
夭夭心想,現在藍失憶了,必須換她來保護他了。總之需步步為營,先進觀其變吧。
接著,她也幫自己和藍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我是『端木桃』,他是我表哥『端木藍』。」端木,是藍之前跟她講好的用來偽裝成人類的姓氏。
秋閱聽著夭夭的介紹,看到後方放在房內當擺飾的花卉,心服首肯地表示師父的名字取的真如其人。
原來師傅的名字叫做端木「蘭」呀!君子如蘭,果然如他第一眼見到師父的印象一樣高潔,又擁有獨樹一格的見解,真不愧師父!
互相認識後,夭夭直接問道:「他為什麼會失憶?」他,當然是指藍。此刻夭夭看向秋閱的視線異常地嚴厲。
秋閱答道:「後腦杓不小心被東西砸到。」說著,心裡暗自慶幸,他當初打包行李時沒有連紙鎮一起裝進去。
「你確定不是你偷襲他?」夭夭心裡氣憤,連帶說話也變得浮躁。藍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栽了,過程太匪夷所思了!
「我就算有膽也沒那個能力,有能力也沒那個理由啊!」秋閱連忙自清、否認,便接著說道:「我一定會想辦法幫師父恢復記憶的!」他覺得,只要師父恢復了記憶,不管是夭夭的問題,還是他自己的問題,就什麼都不是問題了。
夭夭咬牙切齒,了斷地說道:「不用麻煩你了,我們之後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秋閱清楚,賴著師父是為了求學問道,但是惹了師父的妹妹又是另外一種問題了。
他決定先以退為進,便說:「總之……先吃飯吧!」
被秋閱一提起,夭夭才發現他們兩從剛才開始、筷子都沒動一下。
正當夭夭低頭往桌上的菜色一看時,卻發現菜少了將近一大半。
她跟秋閱都沒吃就表示……
夭夭的視線移到藍的身上,果然看到藍自己一個人默默地吃得很歡。
藍也注意到了夭夭的注視,在嚼兩口菜,吞之入腹後,問:「怎麼了嗎?」
夭夭愣了一下,便搖了搖頭。
身為已經有能力化人的妖族,他們不太需要進食,所以夭夭也不知道藍原來……飯量這麼大?
結束用餐後,覺得已經沒什麼好談的夭夭,很果斷地請秋閱離開了房間,用非常正當的理由。突然發生這種狀況,必須要有私人空間讓認識的兩人好好詳談,才能有助於恢復記憶,以及便於在往後的行動上達成共識。
桌上的空盤現在都被小二收走了,房內只剩下藍與夭夭兩人。在少了秋閱後,房內瞬間沉靜下來。
夭夭此刻也不太知道要從什麼切入點開口比較好,因為不管是要談及他們間的關係、感情或者是個人情報,夭夭其實都說不太清楚。
藍看著手足無措的夭夭,倒是很輕鬆地先開口提問:「桃,可以告訴我我與妳真正的名字叫什麼嗎?」
聽到藍的問話,瞬間讓夭夭覺得或許失憶是假的,不然在不知道他們用的是假名的情況下,這話問的實在太犀利了。
夭夭答道:「我叫『夭夭』,你叫做『藍』,藍色的藍。沒有姓……」她遲疑了一下,接著說:「你是在懷疑我嗎?」懷疑我其實與你不認識、只是想利用你,所以才會這麼的敏感。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是嗎?真是不錯的名字。藍……看來真的是我的名字,感覺很熟悉。」藍呢喃著,眼中閃過一絲讓夭夭認為是錯覺的憂傷。
接著,藍看向夭夭說道:「我感覺你方才在與秋閱談話時的態度很緊繃,但我不能理解為什麼只是說出名字而已卻會讓妳有如此反應,並不是想懷疑妳。」
他接著說:「下個問題,那麼……我是人類嗎?」
……這失憶真的是假的吧?夭夭想著,為什麼藍每問一次,就能讓她心一驚呀!
「為什麼會這麼問?」夭夭反問,她方才已經盡量地壓下了對於聽到除妖師身分的驚訝反應,如果這也讓藍有所察覺,是否連秋閱也知道了呢?如果是那樣,就太危險了。
藍搖了搖頭:「沒什麼根據,只是當我一有意識時,有一句『我是普通人』的訊息從腦中飄過,但是真正的普通人應該是不會想這種問題的。」
聞言,夭夭沉默。就算藍沒有失憶,她從以前到現在本來就搞不懂平常藍的腦袋裡裝了些什麼,所以聽到這種匪夷所思的話,她也是無解呀!
不過隨後,夭夭眉頭深鎖,考慮到藍居然連自己是妖的事實都忘了,可見他遺忘的事真的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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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現在老實地將藍是妖的身分跟他說,沒有立刻想起其他相關記憶,最壞的情況會變成藍解除了人類的偽裝、變回妖身,卻可能連自保的能力都做不到。畢竟對方不是要從隱藏身分來練起,而是連身為妖的自覺都全無呀……
如果真的成了那樣,不就與前些日子,藍對自己的擔憂一模一樣了嗎?此事果然必須從長計測……
藍感受到了夭夭的困擾,直接開口問道:「不方便說,是跟我們接下來要去做的事有關嗎?」
夭夭覺得,只是單純地被詢問現況卻像是被逼供一樣的有壓力,不能理解的話,她現在就是了……
夭夭艱難地開口:「我這樣什麼都不告訴你,你不怕我在騙你嗎?」
「我對剛剛那個人,也就是秋閱一點感覺也沒有,反而是妳卻給我有種熟悉的氣息。不過也或許是因為合眼緣的關係?」
好,非常好,這說法夭夭超級相信。第一眼見面就想將她從山谷扔下的某人,說什麼合眼緣這種鬼話她死也不信,所以真相一定是前者了。
「原本的你說要保護我、將我安全地送到西山的某處,而你也真的不是什麼普通人,只是我怕依你現在的情況,一知半解反而會造成危險、自顧不暇,所以才考慮要不要將實情全盤托出。」
藍又問:「那我維持現在這個樣子,你跟我會有其他的危險嗎?」
夭夭想到秋閱,頓了一下便開口:「如果不考慮到突發狀況,暫時沒什麼問題。」
聞言,藍點了點頭說道:「如果不喜歡剛才的那個人,明天我們就早點出發吧!只要知道地點,路上問路也不遲。我自己會想辦法盡快將記憶恢復。」
「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剛才那人?」
「妳的視線,跟話中的堤防。」
夭夭原以為對話會在這告一段落,不料藍想了一下方才的對話,直接做出了結論:「我跟妳都是妖吧?」
秋閱會造成的危險,只有對妖而已,不然夭夭也不會對一個才剛認識的人這麼反感。
夭夭一驚,倒頭來藍還是自己猜出來了,她想要開口,卻被藍的話搶在前頭:「妳只要回答是還是不是就好,我覺得讓自己知道太多,狀況可能真的會變得糟糕。」藍心想,他在失憶之前應該本身就不是會坐以待斃、等待命運安排的那種人,知道的越多自己只會先待不住。
夭夭遲疑了一下,答:「是。」
得到肯定的答案,藍再次點頭,結束了話題。果然如他所想的,只是知道一個未經解釋的名詞,對於記憶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就算他原本是妖,也連想不到任何自己以前可能會做的事情。
而此刻,夭夭不得不承認……
原以為自己就算心裡慌張,也已經盡力地穩住了局勢,護住了藍,但想法上還是有很多欠缺。問有關記憶的訊息也一整個是由藍這個失憶人在主導方向,自己處於被動,實際上沒派上什麼用場。
原以為剛才只顧著自己吃飯的藍,根本將兩方的細節都清楚地收在眼底。而她平日裡只注意到藍暴力且強大的表面,如今才意識到了失憶了、本質上的他,其實本身就是一個心靈如他表現出來、一樣強大的人。
……自己想辦法?對一個失憶的人來說有什麼辦法?說出來總歸是為了安慰身旁的自己而已。
有此想法與意識的夭夭,瞬間地感到沮喪。
由於天色暗下,在人類世界的晚上,如今也沒什麼事做,兩人便決定提早就寢,好方便明日的行程。
夭夭此時覺得藍變得更加地陌生,覺得與他有些隔閡,尷尬地站在床邊。
下一秒卻沒想到直接被藍帶上了床,抱在懷裡,倒了下去。
夭夭恍然間被一隻強而有力的手臂環抱,腦袋懵懂不解。
接著,只聽見耳邊傳來一聲:「果然是令人安心的感覺。」
頓時讓夭夭只想縮在對方懷中,然後盡早入眠。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一覺睡到天亮,意外地,藍的失憶並沒有帶給兩人在睡眠上有多大的困擾。
由於昨日的共識,兩人在不理會秋閱的情況下,一大早就悄悄地坐著牛車,再度地往桃源的方向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