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dney，湯總說，你那支語音助理裝置的產品影片，這禮拜就要剪完，還要做三種不同的配音版本給他挑；你現在趕快接洽外包配音員，不然會來不及。Sandy，你展覽的預算抓好了沒？湯總他今天就要看。還有那個Leo……」
半個鐘頭以來，黃佑恩克制了十三次直接衝出辦公室的衝動。
用於工作討論的通訊軟體Corsla部門群組中，行銷經理謝旻娜卯起來交代事項，整串對話幾乎全是單方面來自於她，其中只偶爾點綴著幾個同事的「OK」、「馬上弄」等等。
「……Rodney，湯總剛還念了一下，這次研討會的海報怎麼做得這麼醜？你當初送印刷之前怎麼沒先給我確認過？」
第十四次。黃佑恩默數著。
「好，Mina，我再重新設計。」他乖巧地在群組中打字回覆，但翻到後腦勺的白眼卻透露了他的真正想法：「溝通過程明明都有副本給你，以往海報也一向都是專案同事決定就好；現在才被上面念個一句，你就在那邊急著撇清……」
謝旻娜人還在主管會議上。面對湯總的轟炸，她在第一線就原地陣亡，立刻將自己承受不了的龐大壓力透過Corsla轉包給部門同仁。真是太明智了，身為主管就是有這種方便。
接下來黃佑恩整星期加班，天天都接近晚上十點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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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三種配音版本的影片是啥潲？配音員的試聽音檔都有了，直接聽完然後決定很難嗎？亂花錢又浪費我時間做白工。」他不知第幾次在加班時邊剪片邊碎念。
「他就是個智障，非得親眼看到他的寶貝產品影片配上完整旁白才有辦法分辨。」Sandy正頂著黑眼圈寫她的預算表，佔據好幾個視窗的Excel表似乎也快把她逼瘋了。
正當第三個版本的影片終於上完音軌、準備收拾下班時，黃佑恩螢幕上的Corsla突然亮了起來。
「Rodney，這間錄音室的配音員不是共有七位嗎？我看你乾脆七位都各剪一個版本好了，讓湯總慢慢挑。預算不用擔心，他不會在意的。唉，真是辛苦你們了，他真的很難搞……」是早已下班回家的謝旻娜。
黃佑恩即刻口吐白沫。
天氣預報說這天有寒流。月黑風高時，科技園區有多間公司的窗格仍亮著。在黃佑恩掛著泛紫的黑眼圈、拎起斜背包衝出辦公室之後，整棟大樓的最後一盞燈才剛剛熄滅。他一肚子火，沒吃晚餐，還因為天氣太冷，花了好幾分鐘才成功發動機車。「難搞，真正難搞的是你吧。」他想著，不自覺地用力催油門，「從來不會幫我們擋事，還會幫我們加更多工作，就只是為了讓你自己不要被上級罵……」
他覺得自己真是無敵苦命，不覺顧影自憐起來。湯總是個瘋子也就罷了，直屬主管謝旻娜更是隻豬到不能再豬的豬隊友。接到上級任何莫名的指令，毫不消化就全都丟給下屬；她還是全公司最熱衷於當好人的，站在下屬身旁同仇敵愾，到了老闆面前卻是一味地甜美堆笑唯唯諾諾……
「唉，如果可以好好做個有尊嚴的設計師，而不要老是像條狗……」黃佑恩沮喪地想著。
只可惜謝旻娜佔著那經理缺也十多年了，在這裡他大概也升官無望了吧。別說主管職了，就連升個職等也是遙遙無期。
他一路飆到市區，停好機車，正想走進常去的那間平價火鍋店，卻倏然止步──左前方的巷弄深處，一個發著黃光的物體攫住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方簡約精巧的燈箱招牌，上頭寫著：「安格雅特‧下屬出租方案」。
「下屬出租？什麼東西？」他一陣困惑，這個店面開多久了？先前一點印象都沒有。
驅使他的不知是好奇心，還是站在門口那位俏麗的年輕女孩，黃佑恩不由自主地往店面走去。裡頭空間不大，但窗明几淨、風格俐落，除了一個L形櫃台和兩排擋住座位的辦公室隔板，就只有盡頭處的兩扇玻璃門，看起來像會議室。
「歡迎光臨！」那女孩一見到他走近，就堆出個帶著梨渦的笑，具有個人特色的小虎牙很令人印象深刻，「這是我們的出租方案，請參考一下。」說著遞出一本A4大小的鵝黃色硬皮冊子，封面印著一句標語：「上班族的最佳良藥，提振自信的尊榮服務──下屬出租方案」。
翻開冊子，裡頭只有兩頁，第一頁印著價目表：下屬出租一天4,800元；兩星期優惠價63,999元；一個月超值價119,999元。另一頁則是可供選擇的「下屬特質」，包括「乖巧順從型」、「阿諛奉承型」、「積極熱情型」三大類別。一旁還有電腦繪製的可愛插畫，呈現各種不同特質的員工形象。
正自滿頭問號，女孩即在一旁熱心說明：「我們的服務是針對『社畜』的困境所推出的！畢竟吃人頭路，委屈絕對不會少受；但又不是每間公司都能讓員工有出頭的機會。因此，我們的服務就是：提供各種乖巧伶俐的出租下屬，供客戶使喚，讓你們也能享受當主管的滋味，一掃平日作社畜的苦悶！」
黃佑恩下巴瞬間掉了下來。且不說這樣的服務聞所未聞，這間店竟像是能感應到他的思想一般，在他最沮喪的時刻出現在他面前。
女孩仍滔滔不絕說著：「我們提供的『下屬』，都是有強大心理素質的人選。他們有豐富的社畜經驗，懂得如何取得上司的歡心，絕對能為您帶來最棒的體驗。更重要的是，」她略一停頓，深吸一口氣，用浮誇的口吻往下說：「我們還提供各式各樣不同領域的下屬，以符合您的職業需求喔──先生您從事的是？」
「視覺設計。」
「那太好了，我們有非常多設計類別的同仁們，一定可以勝任的。」
「真的假的啊。」黃佑恩抬起眉毛。這服務內容聽起來的確很不錯，如果能有個「下屬」來幫他處理各種繁雜的工作，他肯定能輕鬆不少。
「您別擔心，我知道第一次接觸本服務的客人都會有點疑慮。我們是服務結束時才會跟您結算費用，所以您不必擔心被詐騙唷。」
「但要是我真的租了一個下屬……我要怎麼明目張膽地帶著他進公司啊？」
「這個您也不用擔心，我們都會安排好的。」女孩露出神祕的笑容。
「感覺好像很棒，」黃佑恩踟躕地看著價目表，「可是……費用還真是不太便宜……」
「哎呀，我居然忘了，」女孩連忙從櫃檯後方抽出一張A4紙，「我們這個月剛好推出新客特惠方案──一週25,200！這相當於一天只要3,600，是不是超級划算？還不只喔──要是租約到期前立刻續約一週，還可以持續享有同樣的優惠價！這可是平時難得一見的折扣呢。」
「呃……」黃佑恩被她說得很是動搖。其實還是很貴，但與她最開始拿出的價目表比起來，的確划算很多。
「雖然不便宜，但絕對是您負擔得起的！」女孩又火上加油，「我們能帶給您的體驗，保證物超所值。」
黃佑恩飄移的眼神，終於定格，「那，我可以選女孩子嗎？」
「恐怕沒辦法耶，」女孩仍堆著笑，「畢竟我們不是聯誼社嘛。不過先生請放心，我們一定會派出一個最適合您的人選。」
黃佑恩又猶豫了好一會，終於下定決心，伸手指著冊子上的「乖巧順從型」說：「我要這個──先租個一週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