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只要有那個回溯裝備的存在,就可以對天蝕進行複製?』
「正確一點來說,是分析天蝕的狀態並同體化,然後才能抵銷。」
『是這樣……不過妳之前提過,處理天蝕等於是要製造另一起天蝕,那不會很危險嗎?』
「你的求知慾還真旺盛……這有點不一樣。」
安媞卡按住太陽穴,想著要如何解釋──解釋給通話儀另一側的埃琉頓聽。
「回溯裝備建構出的只是理論上、數據上能被認知的天蝕資料,和真正會引發物理災害的天蝕並不相同。不如說是天蝕的某種『負面狀態』比較貼切。」
『哦……』埃琉頓消化了一下對他而言的新知識,『大致理解。』
「能懂就好。」
如今,科隆堡本艦正朝聖萊瓦加進發,展開為期六天的長途航行,以利兩國間後續安全廊道的建置作業。
不過,雖然早已脫離納維亞忒國境,不知該說是無奈還是驚奇,安媞卡並沒有擺脫那名紫斑種少年。
「說起來,你有辦法一直成功打過來,也是蠻厲害的。」
連續兩天的夜晚,安媞卡房間總會響起那古老的鈴聲。在一百公里以上的超遠程通訊技術還沒普及的現今,能「打電話」到正航行於荒野中央的科隆堡的東西,大概也只有那具通話儀了。
何況,還是從那個嚴禁人民對外通訊的浮空城,所打來的通話。
『我?呃,我只是想繼續測試這東西的功用,想說按同一個按鍵也許接通成功率比較高,沒想到接起來的都是妳……抱歉,會打擾到嗎?』
「不,倒不……好吧,可能會打擾……」
安媞卡實在不太會應付那種直率的發言。
「算了,沒事,不會打擾。」她放棄般地說,「不要問些奇怪的事就好。」
『好的,我會多加注意的。』
這下子要對他抱持恨意也難……安媞卡自顧自苦笑著。
埃琉頓耿直的嗓音,顯得恭敬又年輕有力,問的問題也幾乎從不踰矩。
除了昨天他不小心口快問了「請問安媞卡小姐多大呢」馬上被安媞卡打槍說「你這問題也太失禮了」因而連連道歉。
雖然事後安媞卡知道他是在問歲數,但,對女孩子這麼問還是很失禮。
而自從知道安媞卡從事的「工作」之後,他們的話題便多半圍繞在天蝕相關的事情上。
安媞卡轉換心情。在每日針對安全廊道劃設範圍所做的潛在天蝕檢測例行公事以外,洗完澡的這段時間,就是埃琉頓「預計」會使用通話儀的時候。
她在第一天就問過埃琉頓,是如何取得那具儀器,而埃琉頓也表示說是從古董回收雜貨店那邊修復並拿到的。
經過多次的來回交談後,也只好初步認定,他真的「沒有惡意」。
「對了,你……還沒告訴過我你平常是做什麼工作的,對吧?」
『這個嘛……』埃琉頓的聲音停了半拍,『算是在做拔草、搬磚和類似保全的工作……吧。』
安媞卡眯細了眼。
「拔草?」
『是的,就是字面意義上,不是很方便說明……啊!偶爾也會去之前提到的古董店學習修理東西,那裡的店長……』
聽到這邊,安媞卡馬上發動讀取情感的憶技──但還未確實讀取到埃琉頓的心思,安媞卡就作罷,繼續夾著聽筒專心聆聽。
總是這樣對他,哪怕對方是「角」群集的人,也很不好意思。
不過拔草、搬磚頭和修東西,怎麼感覺像是很耗體力的工人似的。
(巴弗蔑爾缺人缺到需要徵召年輕人做苦勞活?)
埋下心中不切實際的猜想,安媞卡在埃琉頓說到一個段落後,換了另一個方式丟出疑問。
「原來如此。你說還有保全相關的工作,具體而言需要什麼技術或防身技巧呢?」
『安、安媞卡小姐的問題還真是特定啊……』
「同樣都是技術知識,一物換一物沒問題吧。」
『不不,當然沒問題。』
通話靜默後過了幾秒,埃琉頓的聲音重新傳出:
『要說的話,就是劍術了吧。我個人比較擅長單手直劍的使用,但這其實也不是什麼有趣的技術或學問。』
「哦……單手劍是嗎。」
瞄向掛在門口牆邊的高週波劍,安媞卡會心一笑。
『對了,我還有在練習弓術。雖然工作用不上,但意外地蠻拿手的。』
──弓?
「稍等,你是說弓箭的那個弓?」
『嗯?是的,怎麼了嗎?』
安媞卡屏住呼吸。
儘管只是區區一個詞彙的聯想,但她絕對不會忽略腦中一閃而過,留在回憶中的神秘身影。
手握一把古怪複合弓的陌生騎士──這聯想實在太過於牽強,可是,安媞卡在內心天人交戰兩秒後,還是決定試探一下。
「沒事。我只是剛好想到以前的一些往事。」
深呼吸了一口,安媞卡繼續往下說:
「幼時,曾有一名以弓作為武器的陌生人,將我從地影手中救了下來。要不是有那個人,我現在可能早就喪命了。」
自從和埃琉頓通話以來,安媞卡就一直想釐清了。
「所以為了報答那份恩情,我一直都在四處尋找那位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可惜連人家的種族、名字是什麼都不知道……」
記憶的光流閃逝。
心頭的熾熱滴淌。
安媞卡柔聲陳述,「只知道,他是一名騎士。守護大地的騎士。」
幾秒後,見埃琉頓沒有回話,安媞卡本來還想再多講一些來觀察他的反應。未料,通話另一側忽然傳來了痛苦的呻吟。
『唔……呃…………』
「咦?你、你怎麼了?」
『沒……沒,沒事。我想只是白天在外面吹風太……久了,剛剛腦袋痛得厲害。』將痛覺舒緩了下來,埃琉頓回話,『抱歉,妳剛剛後面說了什麼,我……聽得不是很清楚。』
「沒關係沒關係,你的頭痛不要緊了吧?」
顯得有些慌忙,安媞卡深怕是自己意外發動的憶技竄入了埃琉頓的腦中。所幸對方似乎沒什麼大礙,和善地回道:
『現在不要緊了,感謝關心,安媞卡小姐。』
「那、那就好。」
果然,想用這種方式打探實在是太衝動了。
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麼?就只有聲音很像而已。除了性別以外,沒有任何對得上的部分。安媞卡也不知道埃琉頓的長相,不知道那名騎士的種族甚至群集。
想憑這細碎的線索找人,而且還是透過一名遠在天邊,與「騎士」一詞沒有瓜葛的紫斑種少年──
「終究是異想天開嗎……。」
以埃琉頓聽不到的音量,安媞卡語帶失落。
『話說,安媞卡小姐。』
安媞卡重新振起精神,「請說。」
『我這樣每晚叨擾,真的不要緊嗎……怕妳白天要處理天蝕,晚上總是得在那個科隆堡的辦公室還是什麼地方待太久,下不了班。』
這搞笑的疑問讓安媞卡差點失笑出聲。
「哈……」
啊糟糕,是已經不小心笑出來了。
埃琉頓並不知道,科隆堡實際上是以一艘巨型航艦為主力──安媞卡當然沒提過。她已經口誤太多次了,可不想再將專員們的人身安全一股腦兒透露出去。
也因此埃琉頓大概一直誤以為他接入的是什麼「科隆堡防災專線」吧。
安媞卡乾咳一聲,扯了個小謊:「不需要擔心,我這邊本來就九點以後才下班。」
『噢,那還真是辛苦了……不對,那我豈不是打擾到安媞卡小姐的上班時間!?』
埃琉頓語氣顯得慌張,使安媞卡更忍不住笑意。
「噗……真的無所謂,無需大驚小怪。比別人晚下班是我個人習慣。」
『是嗎……真的是那樣就好。』
看來埃琉頓接受了她這無傷大雅的謊話。安媞卡抬頭看了眼旁邊的鬧鐘,指針也確實即將指向九點的位置。
「差不多了,今天就先這樣吧。」
『好󠄊󠄀󠄃󠄎的󠄊󠄀󠄃󠄎,沒󠄵󠄀󠄀󠄂有󠄫󠄉󠄡󠄄問󠄼󠄻󠄯󠄆題󠄽󠄤󠄬󠄔。那󠄨󠄀󠄾󠄓個󠄇󠄨󠄁󠄣……』󠄙󠄌󠄥󠄆󠄭󠄴󠄛󠄼󠄤󠄊󠄾󠄃󠄳󠄭󠄎󠄏󠄖󠄅󠄘󠄙󠄽󠄚󠄅󠄬󠄷󠄣󠄯󠄡󠄮󠄔󠄅󠄎󠄍󠄇󠄆󠄵󠄺󠄒󠄭󠄝󠄓󠄡󠄼󠄱󠄣󠄨󠄚󠄄󠄤󠄚󠄩󠄵󠄫󠄦󠄴󠄯󠄱󠄎󠄵󠄙󠄋󠄖󠄜󠄩󠄴󠄠󠄞󠄸󠄍󠄷󠄙󠄬󠄻󠄌󠄵󠄄󠄄󠄞󠄢󠄽󠄏󠄿󠄊󠄥󠄑󠄌󠄑󠄈󠄀󠄕󠄾󠄠󠄾󠄂󠄊󠄏󠄰󠄜󠄚󠄃󠄙󠄏󠄼󠄅󠄺󠄽󠄥󠄔󠄽󠄂󠄬󠄣󠄞󠄑󠄔󠄈󠄺󠄆󠄧󠄿󠄘󠄜󠄳󠄨󠄝󠄠󠄽󠄸󠄔󠄌󠄴󠄣󠄯󠄝󠄺󠄕󠄵󠄼󠄁󠄏󠄲󠄮󠄹󠄨󠄧󠄩󠄋󠄳󠄰󠄃󠄳󠄄
對方好像還有話想說。過了一陣子,埃琉頓認真地說道:
『安媞卡小姐,真的很感謝妳,讓我見識到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東西。』
一股暖意流經安媞卡的胸膛。稱不上多溫暖,但絕無半點虛假。
也許她早該對埃琉頓這名少年放下刻板印象。
「沒什麼,能有機會分享一些知識也不錯。」
『好的,十分感謝。那麼晚安了,安媞卡小姐。』
一如既往,哪怕輩分搞不好比安媞卡大,埃琉頓還是相當有禮貌。
安媞卡輕輕勾起嘴角。
「晚安。」
將話筒掛回通話儀,安媞卡倒進柔軟的床鋪上,盯著灰藍色的天花板。
「真──是,奇怪的傢伙。」
──不過,像這樣一來一往,不需要總是板著一張臉的輕鬆「通話」。
總覺得,有些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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