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漆黑的死亡之花

倘若詢問拉提‧佩里,這名特里亞家族曾經的打雜僕從,關於席娜‧特里亞的看法,六年前他會回答,「只是普通的女孩。」

三年前問他的話,他會露出麻木的表情。那副模樣,就像是見到了極為恐怖的傳說生物。

現在,他則會露出了然一切的表情,挺起胸膛回答──

希望。

灌木叢圍繞這塊新翻的土地,揚起的塵土緩緩飄落,替深色的草木刷上一層陰鬱。

拉提看著黑色的棺蓋緩緩的闔上,遮住巴奈特蒼白的面孔。儘管死的時候模樣悽慘,幸虧那些化妝師手藝精巧,看起來甚是安詳。他一直看著,看著那方正的棺木緩緩的拉起,隨後下降到穴中。直到塵土徹底掩埋住棺材,直到他再也看不見同伴的一滴點痕跡,拉提才移開視線。

潔白的墓碑上寫著短短一句話,「別太快來陪我,我不寂寞」。

真有巴奈特的風格⋯⋯拉提看向一旁的尤里烏斯。

他亂翹的棕色長髮束在頸後,年輕又充滿稜角的面容上,棕色的眼瞳有點紅腫。他隨即抹去。「可憐的老巴奈特。」

「聽說他是腳底踩空,才導致提燈熄掉⋯⋯」

「太蠢了,太蠢了。」尤里烏斯低聲地說,「既然平時像個小丑一樣多嘴,也該有小丑的平衡感。」

「尤里烏斯,他老了。」

尤里烏斯張了張嘴,隨即長嘆一口氣。「我當然知道。」

拉提理了理衣領,平視前方。「有時候,我覺得他只是睡著了。可能就坐在那張斷了一根椅腳的爛椅子上。我總是很佩服他能在那破爛上打盹。」

「這也是你那麼寬容他上班偷懶的關係?」

「你才是我們的上司,尤里烏斯。」

尤里烏斯搖頭。「那爛椅子早該修繕了。上頭難道是希望老巴奈特用那玩意來練習小丑該有的平衡感嗎?」

「正好證明這個訓練策略很失敗,不是嗎?」

尤里烏斯「噗哧」了一聲,儘管他的眼角還是沒有笑。「好吧,看來我們要把這理由拿去跟上頭申訴了。」

「不錯的策略,至少能夠換得掉椅子。」

「還有那扇門牌,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唉,我都怕我哪天椅子坐歪,就這樣撞到腦袋死掉。」

「放心,」拉提故意瞪大眼睛。「老巴奈特不是在墓碑上吩咐了,他不寂寞嗎?」

尤里烏斯的眼角總算和嘴巴同時上揚。他哈哈的笑了幾聲不連貫的笑聲。接著他張嘴,似乎想再說些什麼,最終只擠出一句話。

「拉提。」

「怎麼了?」

「巴奈特死了,我很難過。」

「我也是。」

與此同時,牧師一一點亮圍繞在墓碑旁的盞盞提燈,薰香裊裊,好似散不去的愁緒。他低聲念誦。「願提燈的光芒即便在黑夜降臨時,也能照耀往後的道路。」

青藍色的燈火有如鬼魅,在陽光的照射下搖搖欲墜。拉提不禁懷疑,這些燈能夠撐到夜晚嗎?據預測部預測,至少還要兩天夜晚才會降臨。

如果在那之前就熄滅的話,巴奈特能否安息?

如果要換上持久一點的燭火,那就得花掉一月的薪水了。雖然以老巴奈特的財力不是支付不起,肯定不願意把錢花在這裡吧。「能否安息還得看花多少錢?得了吧,難不成王子死後還可以安息的比較舒服?」,拉提甚至可以想像他抽著菸的姿態。

正當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後腦被敲了一下。拉提回頭,是尤里烏斯。

尤里烏斯勾手,「走了。」

喪禮的人潮已經散的差不多了。微微的啜泣聲也不見蹤影,老巴奈特膝下無子,據說那人是他的表親。除此之外,拉提還見到獨角商會的會長等人,看來跟老巴奈特交情頗深。拉提和尤里烏斯招了輛馬車,隨手付了一枚銅幣。

很快,就會有替補的隊員了吧。守夜人在這方面的效率應該還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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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白的墓碑上依舊是短短的一句話,「別太快來陪我,我不寂寞」。

拉提揉揉眼睛。

「但是,我很寂寞啊⋯⋯」

他想起了老巴奈特老是用各種理由偷懶,但實際上總能在危急的時候拉住他一把,帥氣的點亮光明,驅逐黑暗,在熊熊燒起的火堆前點起菸草,看著輕盈的煙飄入空中,再笑笑說只是例行公事。雖然外表蒼老,卻是個意外可靠的前輩。

「拉提啊,我在想,如果真的因為那張爛椅子摔個底朝天,說不定能申請到舒服的躺椅替代。瞧,你這是什麼表情?值得一試的好辦法,不是嗎?」

老巴奈特玩笑一樣的話語在耳邊響起。拉提又揉揉眼睛。糟了,不能讓尤里烏斯再看到他這蠢樣。

就在此時,他瞥見立在墓園門外的那座美麗雕像。

雕像中,無數把石刻的長劍圍繞成時鐘,面容英俊的青年微笑著站在劍堆的前面。

底下刻著一行小字。

「晨曦之劍」。

青年的另一側,坐著一名少女。如同棉花的蓬鬆長髮垂地,華麗的長裙連荷葉邊都雕刻的栩栩如生。鋒利的長槍插在背後的底座上,少女清冷的眼神彷彿能夠刺穿大地。下方也有一行小字。

「晨曦之槍」。

是屬於晨曦之城的希望之光。

拉提記得自己曾經無數次被兩位晨曦拯救,在陷入無盡絕望的深淵之後,又在一片漆黑中看到發著光的晨曦。

當中的那名少女,「晨曦之槍」,席娜‧特里亞,拉提以前常看到,儘管跟他差不多大,是位威嚴又強大的大人,某種意義上近乎怪物,司掌著暴力和蹂躪。當可怕的夜民降臨時,很多時候是那名純白的少女,直接斬裂空氣,將夜民毫不留情的撕碎。

在這個時刻,那名少女也捎來慰問的訊息,令人寬慰。

而青年,「晨曦之劍」庫雷因‧奧雷米亞則是全城最漂亮的天使,他心目中的英雄。曾經有好幾次,他和尤里烏斯都被庫雷因所救。

僅僅是看到他們,拉提心中沉甸甸的什麼似乎稍微放鬆了些。

他在胸前畫了畫燈火的徽記,微微鞠躬。

「願晨曦的光芒,能夠持續的照亮我心中的黑暗。」

──

一陣蜂鳴聲急促地響起。

是警報。

響徹了整座墓園。

準備上車的尤里烏斯止住動作,像是時間靜止的石雕;拉提則迅速的在心底思索。

──根據預測部的預測,最近夜晚降臨的頻率大概是三天一次──比過去頻繁沒錯,但前幾天才降臨過一次的,今天怎麼又⋯⋯?

多年的警惕讓他將散發藍色幽光的提燈握在手中,腰間配備好制式光槍、螢光石、點火石、光亮劑、燃彈。

夜晚沒有降臨。墓園的天空依舊明亮無比。

「全體進入備戰狀態。」尤里烏斯命令。

轟隆、轟隆。

須臾,粗大的堪比樹圍的藤蔓破土而出。他們在墓園繞了一圈又一圈,從中甚至還長出巨大的紅色不明物體,不,該說是草莓嗎?但拉提活了一輩子,還真沒見過長得比他還高的草莓。

也沒見過會張開滿是獠牙的大嘴的草莓。

更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有金黃的蜂蜜從那張嘴中流出。

除了食人蜂蜜草莓藤蔓外,一陣與草莓的鮮紅不搭調,寒冷且不屬於生者的氣息瘋狂湧出。

──死亡薔薇。

漆黑無光的花瓣從花蕊延伸而出,如同漩渦──彷彿只要稍一注視,便會深深的陷進無盡的黑暗中,無法掙脫。

這樣的玄黑薔薇,從地面上蜂湧而出。

拉提的手抽動了一下。這種花據說會盛開在屍體的旁邊,生長在地下墓園之中,是安眠的意思,也是不祥的象徵。也有傳聞說,他們以血為養分,以屍體為食。擁有劇毒。

畏懼光芒,因此極為少見。同時,許多夜民也崇拜著死亡薔薇,被視為是夜晚的信物。

而現在陽光之下,黑色薔薇如同螞蟻群,爬滿整個地面,密密麻麻,迎著金黃的蜂蜜一搖一擺。金黃的河流上,鮮紅的食人草莓不停的挖掘,挖出無止盡的黑色薔薇,看起來是在召喚邪惡的同伴。

拉提心底明瞭。這串異相,肯定是邪惡夜民的傑作!

他迅速的拔出左輪。砰!砰!光彈迅速的擊發。子彈打在巨型草莓的皮上,發出耀眼的光芒,然後軟趴趴的掉到地板上。

喀。

他再次射擊,然後尷尬的發現。

子彈沒了。

尤里烏斯試圖開槍,然而也發現同樣的窘境。

而他面前,鮮紅欲滴的草莓依舊張大嘴,齊齊地朝向他們。

拉提想起老巴奈特的墓碑——「別太快來陪我,我不寂寞」。

「⋯⋯沒想到這麼快就要食言了。」

他喃喃的說。

──「哎,這裡居然在舉辦盛宴嗎。」

充滿磁性的男性嗓音,敲擊在場每個人的心臟。

那名青年有著燦爛的金髮,綠色的雙眸嵌在俊美的臉上。他平穩的踏步而來,身後,漂浮著幾把銀色的美麗劍刃,宛若晨曦。

僅僅是出現在眾人的面前,儘管恐怖的嫣紅怪物仍在,有那麼一瞬,青年的俊美長相抓住所有人的目光,深深的吸引住所有人的眼球。

庫雷因‧奧雷米亞。「晨曦之劍」。

同時,拉提也看到其餘穿著守夜人制服的人影從各個入口出現。增援來了嗎⋯⋯拉提心中一鬆,頓時腳軟。

更多的鮮紅怪物破土而出。就像是漆黑的,扭曲的,不停湧上的漆黑潮水。

在眾多的巨型草莓前,庫雷因‧奧雷米亞的身影顯得異常渺小。彷彿星辰之海中的一小粒沙子。

湧動的潮水前,庫雷因的嘴角上翹。

他打了個響指。

庫雷因‧奧雷米亞只出了三劍。

──第一劍。

銀光閃耀。

於是巨大的綠色粗莖化成點燃的燈火。千萬盞銀白的提燈,在夜色中閃爍。

只剩巨型草莓仍然屹立不搖。儘管身上銀白的火焰焚燒,外皮開始湮滅,仍然站立。

草莓轉向庫雷因,張開大嘴,似乎準備下一波攻擊。

──第二劍。

空氣激起陣陣的漣漪。

剎那間,時間靜止了。

確確實實的扭曲了。

所有人只能定格在原地,眼睜睜的看著庫雷因‧奧雷米亞踏步向前。

──第三劍。

巨型草莓的外皮消失。

就像是被硬生生的削去,巨型草莓的皮,嘴,從空中掉落,墜至地上。

血流如注。

鴉雀無聲的守夜人面前,庫雷因‧奧雷米亞露出完美的笑靨,深深一鞠躬,彷彿剛進行完一場精采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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