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很溫柔、很甜。
如果看得到,應該每個人都會想要吧!
正因為如此,所以誰也沒有看過。
這個世界把它隱藏得好好的,讓人無法輕易得手。
但總有一天,它會被某個人發現──
唯有能夠得到它的人,才可以看見它。
就是這樣。
1
「該死的!」
早上七點三十分。
天氣晴朗,但是室內一片黑暗。
這是一棟二樓出租的木造兩層獨棟建築,從私鐵車站徒步約需十分鐘,朝南的2DK (註:兩間房間加上廚房、飯廳)。
房租八萬元。
「不搞了!怎麼樣都弄不好!」
焦躁不已地用手掌抹掉鏡子上的霧氣。破爛的盥洗室因為早晨淋浴的濕氣而霧濛濛,用手抹掉之後,鏡子馬上又是一層霧。
但是再煩躁也不能拿鏡子怎樣啊──
「這種東西都是騙人的吧!」
用飄逸瀏海塑造溫柔的表情──這句標題出現在最近流行的男性美容雜誌上。
高須竜兒的瀏海,現在正是「飄逸」的狀態。照著報導上所寫的將瀏海拉長,用吹風機讓它自然立起,再用髮蠟輕輕抹過側邊。這一切舉動,都按照報導裡所寫的做了。為了讓自己的頭髮變成和模特兒的髮型相同,所以特地早起三十分鐘,希望能實現願望。
但是,可是,就算如此──
「……想靠瀏海來加以改變,也許是我太天真了……」
無力地將不顧丟臉買下的流行雜誌丟進垃圾桶。可是該死的控球失誤讓雜誌打翻了垃圾桶,裡頭的垃圾倒了滿地,丟掉的雜誌在垃圾當中攤開。
頁面上寫著:「現在開始還來得及,新學期變身宣言‧溫柔or狂野?我們的出道白書」……要是讓我來說的話,倒不是真的那麼想出道。
但是,我想改變──
結果,卻以失敗收場。
忍不住自暴自棄,用水把手沾濕,再把特地弄好的飄逸瀏海抓得亂糟糟,重新弄回平常那種隨性的直髮。最後再跪在地上將滿地的垃圾撿起來。
「啊!這是什麼……發、發霉……竟然發霉了!」
在盥洗室與浴室交界處的木頭上,發現黑色的霉菌。
明明總是小心翼翼將水氣擦乾、明明上個禮拜才花了一整天在廚房、盥洗室等處舉行除霉大會的。但是在這間破房子差勁的換氣能力前,不論怎麼樣的努力都有如泡影。不甘心地咬了咬薄薄的嘴唇,拿著面紙試試能不能擦掉發霉的地方。但是當然不可能這麼容易就擦得掉,只是徒然增加面紙碎屑罷了。
「可惡……前陣子剛好用完了,得再去買除霉用品才行……」
現在只有放著不管一途了。我一定會將你們全部殲滅!斜眼瞪著霉菌,一邊收拾四散的垃圾。接著拿面紙大略擦了一下地板,整理掉落的頭髮和灰塵,隨便抹掉洗手台的水氣,抬起頭嘆了口氣:
「唉……對了,還得餵飼料……喂,小──鸚!」
「啊──」
一聲尖銳高亢的聲音回應高中男生粗暴野蠻的呼叫。太好了,牠是醒著的。
振作精神,光著腳來到鋪著木板的廚房,準備好飼料和替換的報紙,朝榻榻米客廳走去。走到客廳一角,取下鳥籠上的蓋布,和相隔一晚沒見的可愛寵物見面。我不知道在其他人家裡是怎麼做的,但高須家的鸚鵡就是要這樣子養。因為牠的睡臉很噁心,所以在牠睡醒的早晨到來之前,都必須用布遮住牠。
「小鸚,早安。」
黃色的鸚鵡,牠就是小鸚。竜兒一如往常邊添加著飼料邊和牠說話。
「ㄗ、早……早安」
令人不快且意義不明的眼皮痙攣。聰明的牠仍然用日語回答。雖然剛睡醒,但是心情不錯──就是這點很可愛。
「小鸚,說說看『開動』。」
「開、開、動……開動!開動!開動!動!」
「夠了夠了。那今天就來測試看看你會不會說『那個』吧!看看你會不會說自己的名字。……說說看『小鸚』。」
「小、小、小ㄠ、小、ㄒㄧ、ㄠㄠ……小…」
似乎用上了全身的力量,小鸚邊晃著腦袋,邊猛然膨脹起身體,展開翅膀劇烈晃動。
「……小……」
眼睛變得細細的,喙間可以窺到牠吐出的灰色舌頭。搞不好今天能辦到──飼主緊握著拳頭。結果──
「波!」
──啊啊,鳥怎麼這麼笨呢。不愧是腦漿只有一公克的動物。
嘆著氣的同時,竜兒將髒掉的報紙丟進塑膠袋裡,準備要連同其他垃圾一起拿到廚房去時──
「……你~要~去~哪~裡……」
敞開著紙門另一側的笨蛋似乎也醒了。
「小竜,你穿的是制服嗎……為什麼……」
竜兒俐落地綁好垃圾袋口,轉頭看向聲音的主人。
「我要去上課啊,昨天不是說了今天開學。」
「……啊……」
在棉被上大剌剌地張開雙腿,那傢伙此刻正以快哭出來的聲音反覆呢喃著──這樣的話、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泰泰的午餐……便當呢……?沒聞到便當的味道……你沒幫我做嗎?」
「沒有。」
「咦咦咦~!這樣的話……那起床後……泰泰怎麼辦?……沒有東西可以吃……」
「妳起床前我就會回來了啦!我只是去參加開學典禮。」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啊……」
嘿嘿嘿嘿,那傢伙笑著,原本張成八字形的雙腳突然發出聲響,啪啪啪啪!鼓掌……不,是鼓腳。
「開學典禮呀,恭喜~!也就是說,小竜從今天開始就是高二生了呢?」
「先別說那個。我不是跟妳說過,不論睡前有多忙都一定要卸妝嗎?妳嫌卸妝麻煩,我不是還特地買了卸妝紙巾給妳……啊──啊!枕頭套又沾到粉底霜了啦……那個洗不掉耶!都已經幾歲的人了,注意一下皮膚啊!」
「對不起。」
豹紋內褲整個露出來了。那傢伙起身,巨大的胸部搖晃,掉落在乳溝的金色卷髮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不管是撥動那些頭髮的動作,還是手上長長的指甲,都充滿了嬌滴滴的「女人味」。
但是──
「我喝太多了,一個小時前才回來……啊~好睏……啊啊啊……對了……我買了布丁回來喲~」
打著哈欠,揉揉抹了濃豔眼影的眼皮,她匍匐往丟在房間角落的便利商店袋子前進。那副樣子──嚷嚷著布丁布丁的櫻桃小口、腫腫的臉頰、圓圓的眼睛──孩子般的模樣實在跟她很不相稱。
就算個性有點奇怪,應該還算得上是個美女吧──
「咦……小竜,找不到湯匙啦。」
「會不會是店員忘了放進去?」
「不可能!我親眼看著他放進去了……奇怪……」
高須竜兒的親生母親,高須泰子(花名魅羅乃),三十三歲(自稱永遠的二十三歲),是鎮上唯一一家小酒吧「毘沙門天國」的媽媽桑。
泰子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整個倒出來,在棉被的角落喀擦喀擦地翻找著。小小的臉上寫滿了不滿。
「房間好暗……這樣子我找不到湯匙啦!小竜,幫我開一下窗簾!」
「開著呀。」
「咦~?……啊啊……對喔……我不常在這種時間起床,看我都忘了……」
昏暗的房間裡頭,不太相像的母子兩人一起輕輕嘆了口氣。
向南的大窗子──
搬到這裡已經六年了,這間兩人一起生活的小屋子內,採光完全仰賴南邊明亮的日光。北邊是玄關,東西距離數十公分處就是鄰居家,只有南邊有窗戶。雖然如此,但是日曬絕佳,早上的日光尤其眩目,從日升到日落這段時間,完全不需要開燈。除了下雨的日子外,日光總是奢侈地照耀在身穿制服準備兩人份便當的竜兒,還有精疲力盡熟睡中的泰子身上。
不過,這是到去年為止的情況。
「……該死的大樓……」
「究竟是什麼人住在那裡啊!……幫我開燈!」
去年,在距離這間房子南邊窗戶數公尺遠的地方,蓋起了地上十層的超豪華大樓。理所當然地,陽光再也照不進來了。竜兒已經數度抓狂、為此焦躁煩惱──洗好的衣服乾不了,榻榻米的角落也因吸入濕氣而膨脹、翹了起來,到處發霉,而且還會結露。牆壁上的壁紙剝落,鐵定也是濕氣的關係。反正是租來的房子,沒關係──雖然很想這麼告訴自己,但是神經質的竜兒對於無法保持住宅環境乾淨,一點也無法忍受與妥協。
抬頭看看貼著白磚的豪華大樓,窮困的兩人除了肩並著肩張著口之外,什麼也不能做。
「嗯,反正影響不大,泰泰早上都在睡覺嘛!」
「抱怨也沒用……再說,房租也少了五千元啊。」
從廚房裡找出湯匙遞給泰子,竜兒搔搔頭說:「那我該走了。」現在不是親子和樂融融團聚的時候,該出門了。
穿上立領學生服,彎起只會長高的身體穿上襪子。正在確認要帶的東西時,他突然意識到胸中隱約的呼喚。
對了,今天開始就是新學期了。
開學典禮之後,就是──換班級。
轉換形象雖然失敗,但也不至於滿腔憂鬱,在竜兒的心中的確還有幾分──該說是希望還是期待?總之就是這一類的淡淡情緒。不過,那並不適合顯露於外。
「我走囉……把門鎖好,換上睡衣啦!」
「好~!啊,喂喂,小竜。」
泰子就這麼躺在床上,臼齒咬著湯匙,有如孩子似的笑了起來。
「今天的小竜似乎比平常更有精神呢!加油喔!高二生!那可是泰泰不曾跨入的領域吶。」
泰子為了生下竜兒,在高一的時候就休學了,因此並不清楚高二的世界。一瞬間,竜兒也感傷了起來。
「……喔。」
稍微笑了笑,舉起一隻手。這是對自己母親的感謝。孰料,這個好意卻招來惡果。「呀!」泰子尖叫起來,激烈的滾來滾去,結果終於說出那句話。她說出了那句話!
「小竜帥斃了──!愈來愈像爸爸了呢~!」
「……!」
──說出口了。
無言地關上玄關大門,竜兒不禁抬頭望向天。眼睛咕嚕嚕地轉了轉,腳下像要被深沉的漩渦吞沒了──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給我住嘴──
只有這個,只有這句話,是我絕對不想聽到的。
特別是在今天這個日子。
跟爸爸好像……
看樣子泰子完全無法理解,這個事實讓竜兒感到多麼苦惱。買下那種雜誌,試著想讓自己變成「飄逸瀏海」的樣子,全都是因為這個原因。
離開家朝著走路就能到達的學校前進,竜兒緊繃的臉顯得扭曲。即使如此,他仍舊大步直直向前,以掣風的速度前進。
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撥弄了下瀏海以遮住眼睛,這是竜兒的習慣。沒錯──煩惱的源頭就在眼睛。
很糟!
不是視力不好。
而是眼神──看起來很凶惡。
這一年裡竜兒快速成長,長相充滿男人味,雖然本來就不是什麼絕世美少年,但也算不上是超脫世俗……嗯,總之,應該不算差啦……雖然沒人這麼說過,至少竜兒這麼覺得。
但是眼神卻非常凶惡,糟到不是開玩笑的地步──
他是那種眼角往上吊、黑眼珠小、白眼球部分多的三角眼。當然這只是基本狀況,糟糕的還不只如此──因為眼球大的緣故,發青的白眼球部分還會反射出刺眼的強烈光芒,而顏色偏淺的小小黑眼珠,就像是要斬殺眼前對象般地銳利轉動。與竜兒本人的意志無關,那種眼神,似乎在四目相接的瞬間,就能夠讓對手立刻落荒而逃。他知道……他清楚得很。就連他在看到團體照上的自己時,都會因為「這傢伙幹嘛這麼火大……啊,是我自己嗎?」而慌了手腳。
這麼說來,也許是粗魯個性的錯,他的說話方式很粗暴,跟他的神經質也有點關係,所以他從不開玩笑或多說廢話。或許是因為這樣──或許是因為和泰子那傢伙一起生活,才搞得他盡失純真與坦率吧……因為不管再怎麼說,竜兒可是很自豪自己是個實質的保護者呢!
可是,因為這樣──
「高、高須……你想忤逆老師嗎!來、來人啊!拿警棍來!警棍!」
才不是咧,我只是因為忘了交作業而特地過來道歉的啊──
「對對對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那傢伙推我,我才會撞到你的!」
誰會為了撞到肩膀這種事情生氣啊──?
「聽說高須同學在國中時,曾經闖入其他國中的畢業典禮,占據他們的播音室喔!」
我又不是壞了一鍋粥的老鼠屎──!
「……那些誤會,又得再重頭解釋了嗎……」
想起這些痛苦的回憶,竜兒不禁了嘆口氣。
成績不壞,從來沒有遲到或缺席紀錄,別說是打人了,就連真正和人吵架都不曾有過。簡單來說,高須竜兒不過是個很普通的少年罷了。明明只是這樣,卻因為眼神凶惡的關係,就因為這個關係(另外,唯一的親人是酒店小姐這點,說不定也有影響),就被眾人斷定他是超級不良少年。
經過一年在同一個班級相處下來,大部分的誤會都已經化解了──一年絕對算不上是短暫的時間,特別是對高中生來說。問題是今天開始又得一切重新來過,再加上改變形象的計畫又失敗……
換班級也有令人期待的地方……竜兒也想和某人同班。但是一想起接下來即將面對的苦難,他天真的期待一下子就咻嚕嚕地縮到只剩一半了。
再加上多事說出那句話的泰子……不,不對!全部都該歸咎於父親多事的基因──
「爸爸呀,他在天堂喔,他長得很帥喔,俐落地將頭髮全部往後抹,超尖的皮鞋總是亮晶晶的……脖子上掛著這~麼粗的黃金鍊子,休閒風格的西裝配上勞力士,然後肚子那裡總是擺了一本厚厚的週刊~那是幹嘛的?當泰泰這麼問他時,他說︰『這樣子就不用擔心隨時可能會被刺殺了。』啊啊~我被電到了~!」
我想起泰子說話時的陶醉神情……然後是留下唯一一張照片裡的父親。
父親的姿態正如泰子所形容的──
張開雙腳擺出傲氣十足的站姿、腋下夾著小型手拿包、白色西裝、超華麗的開襟襯衫、兩手戴著的金戒指閃閃發光、一邊耳朵上還戴著鑽石耳環……然後是一副「看三小?」的表情,抬起下巴望向這邊,一隻手揉著比現在年輕的媽媽胸部。媽媽挺著大肚子,天真無邪地笑著。父親的門牙則是金牙。
其實他真的很溫柔,又很正經,絕不會對一般人出手喔~泰子總是這麼說,真正溫柔又很正經的人哪會去當什麼流氓啊!哪會讓年紀還那麼小的高中生懷孕啊!而且最重要的,就是那雙眼睛──
只要被那銳利的眼睛一瞪,八成會馬上乖乖地遞上錢包,只求息事寧人吧!那眼神本身就是不講理的暴力與威脅手段,而相同的東西現在正鑲在自己的臉上……竜兒冷不防突然想到:連自己都對毫無印象的父親有這種想法,那要大家別誤會,恐怕也是無理的要求吧!
順便一提,父親恐怕還活在世上。根據泰子的說法,他為了幫助手下逃跑,被打成蜂窩,沉入橫濱港裡了。話雖如此,但是因為沒有墳墓和佛壇,也沒有遺骸、遺物和牌位,對於這整件事情的紀錄當然不存在……喝醉酒的泰子有時會不明究理地笑著說:「如果爸爸突然回來,小竜會有什麼反應呢?呵呵呵呵,開玩笑的啦!」
父親他大概正在冰冷的圍牆內長期修行吧!身為兒子的我有這種感覺。
突然──
「喔,高須!早呀!真是個美好的早晨啊!」
聽到背後有人叫我,我連忙回頭舉舉手:
「喔,北村,早!」
沒辦法呀──竜兒心想著:若自己現在停下腳步等待友人跟上來,在旁人看來,一定會以為我正閃著目光,想著:「我要掐死你這傢伙!」才對吧!而事實當然並不是這樣的。
竜兒靜靜思考這件事──
會被誤會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被誤會了,就要好好解釋。只要花時間,這些傢伙總有一天會明白的。雖然覺得很麻煩……也只有這樣了,所以,也只能這樣了!
抬頭看著青空,炫目的陽光讓人瞇起眼睛。今天是大晴天,無風,正值凋謝時節的櫻花無聲地飄落,溫柔降落在竜兒的頭髮上。
就這樣,竜兒繼續懷抱著無法拋棄的痛苦情結,穿著前一晚擦亮的黑色學生鞋,再度大大踏出一步。
今天的開學典禮有個絕佳的好天氣。
※※※
唔哇!我們和高須同學同班,不會吧!果然很有魄力,有點恐怖耶!誰去跟他說說話吧。不行,都說不行了。你去啦!喂,別推啦……!
(……不論你們說什麼,現在的我完全不受影響。)
竜兒以超然的態度,坦然接受站在遠處看著他的各色新同班同學的視線。坐在椅子上稍微背對他們,將銳利的視線投向遠方。舔了下乾燥的嘴唇,腳喀噠喀噠不自覺抖了起來。在旁人看來,他應該是猶如渴求弱小獵物的焦躁肉食性動物吧。但是──
「還是老樣子,看來這裡也有誤會你的傢伙吶!算了,反正過一陣子應該就會停止騷動了吧!有我跟你在一起,而且也有不少原本A班的人同班……」
「啊,沒關係啦,我才不在乎。」
對著今年也分到同個班上的死黨‧北村祐作,竜兒淺淺一笑回答。話先說在前頭,他現在的心情可是好得很,絕不是在捕獲獵物前殘忍地舐舌期待的關係。如果是那樣的話,應該滿面笑容到整張嘴都裂到耳朵,並且從座位上乘著火箭升空了才是。
開心,當然不是因為和北村同班的關係。那種事情,頂多只是「今年也同班了,北村!」接著微微一笑的程度罷了。
快樂到快升空,是因為──
「啊!北村同學!今年我們同班呀!」
──這個。
「嗯?喔喔,櫛枝也是C班啊!」
「咦!你現在才知道嗎?真冷淡吶,難得的新學期,好歹看一下學生名單嘛!」
「抱歉抱歉。真是巧啊,那今年的社長會議就可以輕鬆點囉!」
「啊哈哈,是呀!啊,高須同學……對吧?你還記得我嗎?我有好幾次出現都在北村同學附近……」
「……」
「啊、咦?可以叫你高須同學嗎?」
「……啊、嗯……」
這是女神突然降臨的現場。
竜兒眼前閃耀著猶如太陽般眩目的開朗笑容,就像那扇消失的南向窗戶射進的陽光一樣溫暖,視野瞬間被照得一片明亮。晃落的光粒子聚集,竜兒的眼睛快要睜不開了。
「櫛枝実乃梨……對吧?」
啊啊,明明是這樣!明明是這樣!明明是這樣──!自己的聲音實在太冷淡了,讓竜兒不禁想大叫。
為什麼自己只能作出這樣的回答?為什麼就不會表現的更好些──?
「哎呀呀!你記得我的全名啊,好開心喔──!啊!糟糕,那邊在叫我了!先這樣囉,北村同學。放學後是今年第一次的二年級新生會議喔!請你千萬不要忘記喔!高須同學,我們下次再聊!」
對著她轉過去的背影,竜兒勉為其難親切的……稍微舉起了手。不過已經太遲了,已經看不見她了。
但是──
(她說好開心……她說下次再聊……)
櫛󠄊󠄀󠄃󠄎枝󠄊󠄀󠄃󠄎実󠄵󠄀󠄀󠄂乃󠄫󠄊󠄳󠄩梨󠄂󠄂󠄄󠄐。󠄞󠄏󠄍󠄝󠄐󠄉󠄮󠄛󠄻󠄶󠄙󠄺󠄼󠄉󠄎󠄢󠄡󠄿󠄼󠄤󠄐󠄪󠄝󠄗󠄮󠄛󠄟󠄤󠄓󠄟󠄮󠄽󠄰󠄴󠄈󠄓󠄻󠄎󠄤󠄪󠄁󠄴󠄨󠄀󠄐󠄩󠄗󠄥󠄈󠄎󠄐󠄪󠄡󠄤󠄢󠄞󠄄󠄫󠄭󠄑󠄜󠄥󠄍󠄰󠄋󠄀󠄄󠄓󠄂󠄪󠄢󠄒󠄮󠄅󠄕󠄎󠄕󠄃󠄴󠄼󠄖󠄰󠄡󠄟󠄨󠄞󠄈󠄍󠄰󠄂󠄋󠄂󠄽󠄎󠄡󠄦󠄅󠄦󠄇󠄸󠄰󠄞󠄠󠄨󠄏󠄧󠄒󠄡󠄞󠄎󠄢󠄊󠄫󠄭󠄃󠄛󠄥󠄽󠄗󠄾󠄉󠄿󠄮󠄄󠄀󠄊󠄡󠄳󠄼󠄜󠄌󠄲󠄹󠄆󠄫󠄤󠄍󠄷󠄔󠄳󠄗󠄑󠄃󠄦󠄣󠄄󠄕󠄝󠄽󠄢󠄣󠄻󠄻󠄜󠄠󠄑󠄽󠄨󠄅󠄒󠄀󠄤󠄻󠄘
(她說好開心……她說下次再聊……)
終於實現願望得以與她同班的櫛枝実乃梨。
(她說好開心……她說下次再聊……)
對我說、對我說──
(她說好開心……)
「高須?」
「……喔!」
北村突然近距離地靠近面前,嚇得竜兒連椅子一起翻了過去。
「你在笑什麼?」
「不、沒……沒什麼。」
是嗎?北村用中指推了推鏡框。竜兒不由得感慨萬分,能夠知道自己在笑的人類,世上恐怕只有這傢伙了。
然後,另一件值得感慨的事情,就是──
「……北村,你……該怎麼說……那個……和女孩子(=櫛枝同學)聊天,都能夠聊得很自然呢!」
「咦?怎麼這麼說?」
眼鏡後北村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不是謙虛,純粹是驚訝。看來他本人真的不自覺吧!面對眼前這個遲鈍大王,竜兒不禁把後頭要說的話給吞了下去。
剛剛和櫛枝実乃梨間輕鬆有趣的對話十分「自然」──不,不只是剛剛,北村從一年前開始,不論何時,和同屬壘球社的櫛枝実乃梨間的對話都是那麼自然。竜兒總是在現場,不停撿拾她洋溢的微笑或者是丟過來的招呼,努力到近乎讓人感動流淚的地步。以足球來打比方的話,就是中後衛,只不過他連一次進攻都沒參與過。
竜兒開始覺得「櫛枝実乃梨好可愛,我喜歡她,真想跟她作朋友」,也是因為直接站在北村身旁看著他們倆人開心對話的關係。
瞬息萬變的開朗表情。
柔軟的身體、誇張的動作。
無憂無慮的笑容、清晰的聲音。
即使在人人害怕的自己面前,她仍舊一副大方愉快的姿態,從開始到現在未曾改變。
──就是這樣子的櫛枝実乃梨。
對竜兒來說,要成為自己女朋友最重要的要素,就是要光彩奪目,看起來有如太陽碎片般閃閃動人。他認為健全、直接比什麼都重要,那才是女孩子該有的樣子。
話雖如此……
「你在說什麼傻話呀!我哪可能和女孩子聊天聊得很自然?你又不是不知道女孩子她們叫我什麼!」
竜兒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
超羨慕超羨慕的!光是在一旁看著北村對話的樣子,眼睛就快噴出血來了。然而北村卻繼續說:
「我對女孩子最頭痛了,我想我這一輩子可能都交不到女朋友。」
竟然這麼說。
「……我想……不會啦……」
抬頭看看那位耀眼到令人睜不開眼的貴族,竜兒把接下來的話吞下了肚裡。說得再多,這傢伙鐵定還是無法理解。竜兒的心情因此哀傷起來。
北村的確被女孩子們喊作「丸尾同學」,那是某知名漫畫(註:指《櫻桃小丸子》)中超認真的好學生角色。大概是感覺很像的關係,所以大家都這麼叫他。度數很深的眼鏡、一板一眼的性格、卓越的成績,與輕浮諂媚的流行完全逆行、遠遠脫離大眾的價值觀。如果配合狀況,再加上一句「猜對了」的話,很適合在班上製造歡樂氣氛。這麼說來,他去年是班長,又是學生會副會長,據說也內定的壘球社新任社長。這樣的傢伙,確實應該成為大家開玩笑的對象。
問題是,他的長相絕不難看。不,應該說……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他的長相出乎意外地清秀。再加上表裡如一的性格,又是個開得起玩笑的男人,根本沒有任何會被討厭的要素。因此他雖是女孩子們嘲弄的對象,但絕不是因為討厭他的關係。
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竜兒懂了。說起來北村其實是受女孩子歡迎的,不只是櫛枝実乃梨,他和其他女孩子們也能很自然的交談。女孩子看到他,會對他說:「啊~今年又和丸尾同班……」而他則會巧妙輕鬆的回答:「怎樣?有什麼不滿嗎?」
那個樣子,竟然還說自己對女孩子沒輒。又不是像我一樣被討厭。竜兒正在思考時,一旁傳來──
「哇……可怕……」
吶!看!又來了。
竜兒趴在桌上,忽略那些偶然聽到的聲音。到剛才為止,他還在為了能和櫛枝実乃梨同班而狂喜不已,所以被怎麼說都無所謂。可是──
「果然很厲害的樣子……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啊啊,那個眼神。小心點,如果讓他不高興,你會被解決掉喔!」
魔法似乎已經解除了。那些沒有惡意的竊竊私語不斷增加,竜兒開始介意了……
竜兒心想,在新任班導來之前,先去廁所躲一躲,比較有助於精神上的衛生吧!便自座位站起身。正要走向走道時,肚子輕輕撞了一下。
「唔……?」
竜兒心想,好像撞到了什麼東西,可是眼前什麼也沒有。怪了!竜兒眼睛骨碌碌地環顧四周。但是進入視線的是──
「……啊啊……不愧是高須同學……先出手了嗎?」
「這麼快就開始展開高手對決了呀……一看到學生名單時,我就覺得這個班糟糕了。」
大家不斷相互耳語著,竜兒眼裡看到的都是新面孔的同學。是在說我的眼神如何如何嗎?可是,就算如此──
「……正牌老大決定戰……嗎?」
「突然就開始決賽啦……」
每個傢伙都怪怪的。高手對決?老大?決賽?到底在說什麼啊?竜兒歪著頭想弄清楚狀況,就在此時──
「……撞到人連句道歉都不會說嗎……?」
他聽到不知哪傳來的冷冷聲音。
極度壓抑情緒、平板、扼殺住即將爆發的某個東西般的奇妙說話方式。
沒看到聲音的主人。
「咦……?」
氣氛變得有點昏暗。竜兒緩緩看向右手邊,沒人;看看左手邊,也沒人;戒慎恐懼的看向最恐怖的上面……太好了,那裡也沒人。
「也就是說……」
果然在那裡。
視線的下方、很下方的位置,比竜兒的胸口還要低很多的地方,那個髮旋就在那裡──
第一印象是「洋娃娃」。
總之就是很嬌小。長長的頭髮輕飄飄覆蓋著嬌小的身體,掌中老虎……
「掌中老虎……?」
這個謎樣般的辭彙突然插入思考,讓竜兒不自覺就脫口而出。好像是附近某人小聲說出時被他聽到的。
掌中老虎?
那也就是說──
「誰……」
是低著頭在我面前這個洋娃娃的名字嗎?說小到可以放在掌中也就算了,這傢伙哪裡像老虎了……?
「……你叫我掌中老虎?」
這不是個可以長時間思考的場合。「那傢伙」微微抬起下顎,那對眼睛──
「嚇──!」
一秒的三倍左右──
無聲狀態,但這似乎只是竜兒的錯覺。
就像是炸彈爆炸後瞬間的真空狀態般迅速竄過,嘈雜聲再度回到耳朵。回過神來時,竜兒已經跌坐在地上了。不只是竜兒,距離較近的幾個傢伙也一併遭殃,呱呱嚷嚷著。還有些傢伙已經準備好要逃跑了。
發生什麼事了?
我很清楚。
什麼也沒發生。
只不過──只不過是眼前這個女孩子──
「……討厭的傢伙……」
她只是用兩顆大大的眼睛瞪著竜兒罷了。只是這樣罷了。
只是這樣,在那僅僅數秒的魄力下,竜兒就被壓倒了。被壓倒,腦袋一片空白,全身像被緊緊束縛住般無法動彈。完全如同字面所示,兵敗如山倒。
竜兒被她的「視線」,更正確的說法是被她眼中所蘊藏的魄力給彈了出去,跌坐在地。
兩人的力量差太多了,等級差太多了。要比眼神絕不輸人的竜兒,壓倒性的戰敗。
這是竜兒有生以來第一次了解到什麼是真正兇惡的眼神。那其中蘊含著確實的質量還有與之對等的暴力──不,應該說是「殺氣」。
「……哼……」
就算被刺到心臟也不會動搖,她視線裡頭那股蘊含的輕視,在竜兒感覺起來好像是永遠持續的數秒鐘之後,終於消失了。
「龍嗎?……遜斃了。」
如花瓣般的薄唇張開,射出的言語子彈如少女般孩子氣。
難以置信的小手,粗魯地撥了撥飄飄然的頭髮。柔軟的眼皮半蓋著好掩飾殺氣。那雙眼睛此刻就像洋娃娃的玻璃眼睛般,清澈透明,以空無的眼神給了竜兒最後一瞥。
好可愛,但也好可怕──
牛奶色的臉頰、不可思議的灰色長髮、纖細的手腳和肩膀、發著光的瞳孔有著柔和的睫毛。她像是暗藏致死量劇毒的糖果般惹人憐愛,像光用香味就能夠殺人的花苞般楚楚可憐。
但是在被她瞪視的瞬間,竜兒看到肉食性動物從那雙眼睛之中襲來。當然這只不過是幻象罷了,但卻比現實還要寫實數倍。肉食性動物的重量將竜兒壓倒,以撼動血液的聲音咆哮著,從喉嚨吐出的鼻息像是在說──像你這種傢伙,我隨時都能解決掉。
銳利的爪子與巨大的獠牙迫近眼前,四處充滿著野獸的氣息與血腥味。比起小小的她還要大上數倍的那個幻影是──老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沒錯沒錯……」
不自覺地,竜兒點點頭,啪地拍了一下手。啊啊,原來如此!掌中老虎。不曉得是誰想出來的,不過──
「……這名字取得真是太好了,不是嗎……」
真有品味,佩服佩服。
這女孩子看了看我,低語了聲「龍」,一臉不屑的表情……其原因不難想見。
不知是跌在地上的關係,還是被這隻虛幻之虎給撕裂的原因,竜兒的立領學生服前襟敞開了。透過襯衫,裡頭那件泰子興高采烈買下的混混風T恤「昇龍T」被看得一清二楚。這種容易招致誤會的東西,絕不是因為竜兒想穿才穿的,只是因為其他衣服都拿去洗了的關係,再加上他想說穿在裡面不會有人看到……
莫名感到丟臉,竜兒急忙遮住前襟。坐在地上的難看樣子,就像個被混蛋強暴的小姑娘般。這時從他眼前噠噠噠走過的是──
「大河(註:日文的「大河」與「老虎」同音),妳好慢喔!妳翹掉了開學典禮對吧!」
「我睡過頭了啦,別提那個了。幸好今年也和小実同班。」
「嗯!我也很開心喔!」
就是櫛枝実乃梨本人。
她直接叫掌中老虎「大河」,還親密地笑著摸上對方的頭髮,而掌中老虎也一樣親暱地稱呼她小実。
茫然看著眼前一切的竜兒,聽見了其他人的竊竊私語。
「第一場是掌中老虎‧逢坂大獲全勝吧?」
「結果高須只是看起來恐怖而已,根本就不是流氓嘛!」
「咦?真的嗎?」
「所以他敵不過掌中老虎呀,再怎麼說,掌中老虎可是正牌的狠角色呢!」
「高須同學沒事吧?一開始就被逢坂咬了一口,真是倒楣啊。」
──誤會,比竜兒所想的還要早解除。
不過──
※※※
掌中老虎有個叫做「逢坂大河」的厲害本名。
她的身高一百四十五公分。
逢坂大河與櫛枝実乃梨是所謂的死黨關係。
然後根據那些從沒間斷的悄悄話,聽說她的父親是黑道,執日本地下社會的牛耳。另有一說則是她父親是天才空手道家,統馭美國地下社會。還有一種說法是她本身也擁有空手道高段,卻因為偷襲師父而被逐出師門。
據說在入學時她那美少女的外表,讓許多人產生誤會,向她告白的男生更是絡繹不絕。結果所有人都徹底幻滅,被威嚇、被咬、被撕裂……受到她殘忍的嘲弄而無法再振作的傢伙還真是為數不少。逢坂經過的地方,全部都是男性屍體堆出來的血路。
總之與逢坂大河有關的負面傳聞多的不得了,姑且不論那些是真是假,不過她身為校內排行榜上排名最危險生物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竜兒知道這些事情,已是開學典禮結束的幾天之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