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戰
時值十六世紀初葉。
當時距離馬丁路德這位神學家對於奠定歐洲文化基礎的基督教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或者可說是掀起了野火燎原的動亂之前,尚有數年的時間。
位於諸侯、騎士、教會如同斑點零星分布在領地的邦國一隅,東西向橫貫歐洲的中央山地以及德國北部平原邊界的哈茨山脈綠意盎然的山麓地帶。
發生了一場大戰。
參與戰爭之人以及得知此事之人習慣稱之為「大戰」……那是人類的史書從來不曾記載,「紅世使徒」與火霧戰士之間的地下戰爭。
他們是異於常人的超能力者。
亦即一群來自異次元世界,在這個世界為所欲為、橫行跋扈、自由自在的扭曲各種現象的訪客,與為了制止他們所引發的危害災厄而全力追殺的特異能力者,兩者之間的一場白熱化激戰。
當時,封絕尚未發明。
雙方陣營超乎常人所能想像的戰況,呈現在人類面前,卻是無法解釋、毫不掩飾、充滿謎團的存在於這個世界與時代之中。
這場「大戰」也是一樣──
暗夜之中,交織著劇烈的異變。
接連數道即便是二十支皇帝軍隊也無法比擬、震耳欲聾的吶喊聲。
幾乎要燒灼眼睛的噴發迸散,說是錯覺又顯得太過鮮明的各色怪火。
似乎同時引發地震與雪崩一般,振動搖撼著地表,充滿炸裂與破碎的爆炸聲響。
從山丘的另一端,原野前方傳來的這些現象,正是一場離奇戰爭的明證。
位於「戰鬥爆發地點」東邊位置的韋爾尼格羅德,以及西邊的哥斯拉這兩座城市,完全沒有人知道目前這段時間正在進行一場戰鬥。諸如領主的公告、準備戰事的騷動、旅行者所帶來的令人惶惶不安的傳聞等等,這一切的情況完全沒有發生。
然而──聲音與光亮所造成的怪異現象,卻明明白白呈現在眼前。當時的人們無法以「這是不可能的事情」為由,對這些現象置之不理。而是把這個「現實」解讀成某種前兆或警告。
中世紀後期的人們所面對的現實十分龐大。
龐大到虛構與無法解釋都混雜在一起,根本難以辨識。
這同時也是人們個別擁有的狹隘、淺薄知識所帶來的反動現象。人們藉由經驗累積、口耳相傳與說書講道,加以補充一般生活所需的常識,終於好不容易可以接納「不可思議的現實」(在這個時代有一部分的人一直致力於提高現實的正確性。)
所謂補充的方法也就是融入真實發生的現象,讓眾人飲下的湯品,就叫做「神」。
將自身無法估量的一切現象,拿來與這個有著明確方針與定義的概念做個對照,人們可獲得自以為理解的錯覺。此外──在接納事實之後強制停止思考。
因此這兩個都市的居民認為,解釋夜間的怪異現象究竟代表什麼含意的徵兆,是屬於專門侍奉「神」的神職人員──當地的主教,聽到傳聞而從各地前來的傳教士以及托缽的行腳僧──的職責。他們自己只是單純的記下所見所聞罷了。
不過──關於這個「不可思議的現實」的謠言傳聞在不久之後,還來不及流傳與記載就風化消失了。這是因為當時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麥西米連一世宣布「不得談論也不得記錄這一切的現象」,而市民們也大多表示服從。
這項箝制言論自由的命令之所以幾乎無人違抗而得以徹底執行的理由,其實相當簡單。每個人不分聖俗貴賤對於戰爭爆發的地點,總是心存極度的畏懼與不祥之感。
從韋爾尼格羅德與哥斯拉之間的北德平原望過去,哈茨山脈有如成群凸起的腫瘤一般的低矮主峰,是舉世皆知的古代日耳曼祭祀場所。
峰名為「布羅肯」。
後來,出身英國的修道士聖華爾普加的名字,與當地傳統習俗之中的信仰儀式混淆在一起,使得這座山成為相當著名的「魔女的聚會地點」。
以邪門歪道之名扼殺當地的風俗習慣,也就是世界史上的夢魘──獵巫運動,在這個時期已於各地開始萌生毒芽。最重要的是,因為懷抱著對於「世間」深沉巨大的恐懼,所以從來沒有人主動提及,並且企圖散播在那座具有歷史淵源的高峰所發生的怪異現象。
曾經看過、聽過的人們三緘其口。
這是只屬於當事人之間的戰爭。
「多麼燦爛繽紛的夜晚啊,各種不同的顏色混合,所有人都在燃燒。」
「這番文字遊戲就跟『凶界卵』的口吻一樣,讓人不敢領教是也。」
「說的也對……不過──的確是在燃燒沒錯。」
「同意。」
在中世紀歐洲,曾經出現當時全世界規模最為龐大的「紅世使徒」集團。
此集團以布羅肯山為根據地也就是要塞,其名為〔弔祭喪鐘〕。
這是以古代「紅世魔王」也就是「棺柩裁縫師」亞吉斯為首,由人稱「九垓天秤」的九名力量強大的「魔王」負責統率的龐大集團。雖然中世紀歐洲是全世界「紅世使徒」人數最多的時代與地區,不過歷史上,成員數以萬計的「使徒」集團屈指可數。
況且〔弔祭喪鐘〕與其他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使徒」,為了共生所組成的集團──例如〔化妝舞會〕──有著明顯的差異。
他們是「軍團」。
對戰鬥習以為常的一群人。
敵人當然不是他們蔑稱為「生命柴火」的渺小人類。而是基於曖昧不明的推測與杞人憂天的疑慮而選擇殘殺同胞的暴力行為,甚至將力量賜予人類的一群愚昧的「紅世魔王」以及擔任馬前卒的「火霧戰士」。
驅逐接踵而至的殲滅工具,讓眾位同胞獲得安寧的世界,正是他們賦予自己的責任。
「那麼──既然塞克那傢伙已遭到殲滅,可以找個機會直闖敵人的大本營了。」
「勝負關鍵就在於是否能夠躲得開『五月蠅之風』的感應是也。」
「範圍縮小中。」
「唔嗯,為了掌握戰況,只有從戰場上空的領域著手。先全力爭取充足的時間再直搗黃龍吧。」
從某種層面來說,他們也可以稱為怪異的團體。
原因在於,「紅世使徒」原本就是為了滿足一己的私欲才會來到這個世界,本質上是屬於利己的存在。其行動原理的成形自然是基於各種不同的欲望,與殺手們的戰鬥只能說是完全不相干的瑣事,盡可能想要迴避的災難。
不󠄊󠄀󠄃󠄎過󠄊󠄀󠄃󠄎──他󠄵󠄀󠄀󠄂們󠄫󠄎󠄤󠄯也󠄍󠄝󠄔󠄄同󠄡󠄰󠄵󠄤時󠄻󠄺󠄐󠄜擁󠄍󠄠󠄝󠄴有󠄴󠄣󠄃󠄙與󠄯󠄨󠄮󠄣人󠄶󠄦󠄹󠄘類󠄞󠄫󠄲󠄰大󠄏󠄰󠄻󠄉同󠄵󠄋󠄉小󠄦󠄡󠄴異󠄪󠄏󠄓的󠄭󠄇󠄢心󠄍󠄔󠄤理󠄮󠄰󠄛狀󠄫󠄝󠄟態󠄮󠄶󠄫(滿󠄀󠄋󠄼足󠄺󠄉󠄼欲󠄫󠄘󠄱望󠄧󠄁󠄍的󠄦󠄟󠄑傾󠄳󠄵󠄙向󠄋󠄢󠄦之󠄡󠄤󠄒所󠄣󠄝󠄦以󠄳󠄼󠄟如󠄯󠄈󠄇此󠄯󠄝󠄟強󠄩󠄝󠄰烈󠄸󠄷󠄚,只󠄐󠄿󠄷不󠄮󠄚󠄱過󠄚󠄻󠄹是󠄣󠄾󠄉因󠄎󠄼󠄢為󠄦󠄳󠄙擁󠄖󠄅󠄀有󠄅󠄾󠄛力󠄕󠄽󠄃量󠄢󠄧󠄮,才󠄕󠄚󠄯會󠄛󠄘󠄯露󠄪󠄵󠄥骨󠄤󠄅󠄍表󠄮󠄹󠄚現󠄸󠄣󠄅出󠄊󠄎󠄥內󠄸󠄅󠄂心󠄍󠄇󠄴的󠄃󠄮󠄅想󠄆󠄅󠄗法󠄉󠄟󠄄。)
總而言之,他們是一種「程度跟人類幾乎一模一樣」,擁有愛情、重情重義、知恩圖報、意氣相投的存在……失去心愛之人會感到悲傷,朋友遭到殲滅會覺得憤怒,受人恩惠會以行動報答,對於心生共鳴的想法會表示贊同的存在。
「紅世使徒」戰鬥的理由,經常會出現除了欲望、嗜好、利害、算計這一類常見目的之外的狀況。而在接納以戰鬥為目的之人的場所之中,〔弔祭喪鐘〕這個組織可說是最不容妥協的團體。
「……確認意願。」
「……真的要去是也?」
「是的,沒錯,已經決定了。」
「──嗯。」
相對的,火霧戰士的陣營則是面臨人材逐漸不足的問題。
從歐洲大陸到相隔地中海的北非、小亞細亞與中東在內的廣泛地區,自古以來就是雙方爆發短兵相接的激戰區,因此這種青黃不接的情況更是特別嚴重。
火霧戰士並非可以配合所需而量產的存在,其誕生必須經過人類內心湧現了不尋常的強烈情感,位於「紅世」的「魔王」與之產生共鳴,基於雙方同意之下簽訂合約等等過程。每一項均不是能夠輕易發生的現象。
即便如此,這群擁有特異能力的殺手人數,仍然在這個時期大幅增加。
當時,不但是成為器皿的人類遭遇到了戰亂病魔、聖俗社會等等生命所有的艱難,甚至連賜予力量的一方,也就是大多數原本決定靜觀其變的「紅世魔王」,也爭先恐後的加入戰鬥以維持這個世界的均衡。
導火線就是來自人稱「吞食城市」這個自在法的驅動。
身為〔弔祭喪鐘〕的首領,同時也是一名優秀自在師的「棺柩裁縫師」亞吉斯,以事前設置機關的大量火炬做為觸媒,「人類」自然不在話下,就連原本並不適合啃食的「物品」也包含其中──意思就是,其將整座都市轉換成一股高純度而且相當龐大的「存在之力」,然後他自行吸收了這股自己製作出來的力量,而在這個世界形成了一個空前絕後的嚴重扭曲。
為了阻止他的行動,一群火霧戰士雖然在經過奮戰之後好不容易取得戰果,殲滅了「九垓天秤」的一角,結果卻不小心讓對方驅動了自在式,因而喪失了多位實力堅強的殺手……也就是,嘗到了名副其實的重大慘敗。
但是反過來說,這場重大慘敗也帶給了全世界的火霧戰士,以及決定一直留在「紅世」靜觀其變的多數「魔王」一種非同小可的危機意識。為了對抗亞吉斯所率領的龐大軍團〔弔祭喪鐘〕,一向鮮少成群結黨的眾位殺手慢慢加強團結,此外基於危機意識而決定與人類簽訂合約的「魔王」也開始增加。
在這股孕育著另一波衝突火種的潮流之中,局部地區的激戰持續了十八年之久。
最後發生了促使情勢趨於結尾的決定性事件。
因為亞吉斯本身採取主動,準備搶奪某項寶具。
正確說來,事件的重點並不在搶奪這個行動。而是在擁有寶具的「紅世魔王」,企圖搶奪的〔弔祭喪鐘〕與集結前來制止的眾位火霧戰士所形成的三強鼎立之際,亞吉斯公開宣布自己的計畫──自己準備實現的夢想。
得知他自稱為「偉大壯舉」的計畫全貌之後,「使徒」與火霧戰士各自表達出南轅北轍的極端反應。
包括沒有參與任何組織的「使徒」均歡聲鼓舞的加入〔弔祭喪鐘〕的陣容。
相對的,火霧戰士與體內的眾位「魔王」,則是在戰慄之中立誓制止這項蠻橫暴行。
這場錯綜複雜的大規模衝突的結果就是,「九垓天秤」其中一角遭到殲滅,然而寶具卻落入了亞吉斯的手中。他正一步步的順利實現自己的計畫當中。「使徒」們的期望與士氣愈發顯得高昂,而眾位火霧戰士的危機意識與恐懼感卻幾近爆發邊緣。
於是,就在寶具被奪之後的第五天……當天夜晚。
雙方進入了最後的決戰。
一群擁戴亞吉斯實現「偉大壯舉」的「使徒」集結在〔弔祭喪鐘〕的根據地──布羅肯要塞,眾位火霧戰士則是組成了臨時兵團,火速趕至當地準備粉碎敵人的蠻橫暴行。
大戰一觸即發。
巨大的腳掌接連踏碎了燃燒的山毛櫸,不斷削去地表。
「咯唔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矗立在這座森林之上的雙腳,一眼無法望盡的寬廣雙臂,因咆哮而震彎的軀體,全部都是鐵做的。
「你們這些傢伙,可惡啊啊啊!」
並不是以鐵板銜接而成的鎧甲,而是由相當粗糙又厚實,等於把城牆直接轉換成鋼鐵一般的巨大鐵板組合成身體跟雙手雙腳形狀的異形巨人。發出咆哮的是位於軀體部分,由白色顏料所描繪的雙頭鳥。
由山毛櫸跟橡樹所構成的蒼鬱茂盛的黑森林,在這道衝擊與聲音之下沉沉震動。
夾雜在這個餘韻之中,樹枝下方到處發出閃光。片刻過後,開始接連不斷的響起「噠噠噠、噠噠噠」的輕微爆裂聲。
隨著不計其數的打擊聲,巨人寬厚的軀體前面冒出黏稠的煙霧。這是利用近年來人類軍隊與傭兵部隊開始普遍使用的,步兵單位的砲彈──「槍」所進行的齊射攻擊。
豈料……
「居然敢對塞卡下手!你們這群殘殺同胞的工具──!」
鋼鐵巨人完全不為所動。腳下掃倒了有如巨大火炬一般猛烈燃燒的樹木,捲起四處瀰漫的火粉,持續往前衝刺。
這時,又湧現出跟槍火相同數量的炸裂聲,威力比剛才強上好幾倍,重重撞擊著腹部。那是攻城砲的砲擊。穿越覆蓋地表的黑森林濃密的枝葉,數十道質量龐大的砲彈乘著火藥產生的動能,猛烈轟炸著如同一座鋼鐵城堡般的巨人。
「嘎嘎、咯嘎、噢?」
配合著「啪吱、嘎嘎、嘎」的打擊聲發出吼聲的巨人,非但重心沒有絲毫的傾斜,前進的速度也沒有減緩。不僅如此,還舉起如同延伸而出的城牆一般的雙臂其中一隻用力往前揮舞,帶領麾下的軍隊行進。
「敵人的砲彈已經用盡了!戰友們,衝啊、衝啊啊啊啊!」
巨人的吶喊劃破夜空,從身後布羅肯山的方向……
「噢噢──!前鋒大將已經殺出一條血路了!」
「後面的人趕快跟上吧!」
「嘎啊啊啊噢噢噢──!」
「哇啊啊啊啊啊──!」
拖曳著不同色澤的火焰,大小與外形不一的軍隊一湧而出。
撥開草叢的是羽毛、骸骨或是有如長鞭一般的觸手還有鐵製護臂。踏過倒地的薰黑樹幹的是蹄、鉤爪,有時是蛇尾。發出吶喊的是尖嘴或者是長著成排利牙的下巴。
稱之為魔軍也不為過的異形軍團。
「〔弔祭喪鐘〕萬歲!」
「萬歲!烏利庫米將軍!」
「殺了那群殘殺同胞的兇手!」
「咬碎那些殲滅的工具!」
從異口同聲發出咆吼,陸續追趕過全力奔馳的鋼鐵巨人的魔軍當中,一朵中心有張美女臉龐的妖花飛了出來。然後輕輕的落在巨人的肩膀,以平靜的語氣對著巨人說道:
「您沒事吧?」
「就憑人類那種不起眼的玩火玩具──!豈能傷得了我『嚴凱』烏利庫米──!」
鋼鐵巨人也就是〔弔祭喪鐘〕引以為傲的「九垓天秤」其中一角「嚴凱」烏利庫米的頸子一動也不動,直接回答坐在肩膀上的妖花。
妖花繼續詢問:
「是否冷靜?」
烏利庫米並未放慢奔馳的速度,停頓了一下才回答:
「……『焚塵之關』塞卡──!是個陰險惡毒又惹人嫌的傢伙──!可是──!」
他持續進擊,眼前的黑森林當中又閃爍了三次光芒。
不同於先前,這次是呈現不同色澤的光芒,迎面飛來的也並非槍砲之類的物體。不斷推進的火球……正是夾帶著敵意直衝而來,隨即爆炸燃燒的基本攻擊自在法「火焰彈」。
烏利庫米立刻以鋼鐵巨臂擋在妖花前面,火焰彈接連撞上表面,巨軀受到爆炸火焰的包覆,但奔馳的速度絲毫不受影響。巨人宛如滾動的火球一般,率領著怒吼的魔軍前進。
妖花在熱氣之中輕喘,同時對著身旁的白色雙頭鳥圖案說道:
「很棘手?」
連表情也沒有的鋼鐵巨人並未回答妖花,而是接續剛才的話題說道:
「他是我〔弔祭喪鐘〕『九垓天秤』無可取代的一角──!從東方就一起並肩作戰的戰友──!」
眼前只見疾奔的強風吹散了火焰,在森林當中發現了……
他與同志、戰友們共同合作,與之針鋒相對的「物體」。
那群居無定所、獨來獨往、受到單方面危機意識的擺布,四處殺害同胞也就是「使徒」,犯下這種令人不敢置信的愚蠢行徑的「紅世魔王」所藏身的工具──火霧戰士。
他再次帶著更加強烈的憤怒,發出咆哮︰
「對於他的死──!怎麼能夠不感到氣憤──!看我『尼薩的鐵鎚』──!粉碎你們這群工具吧──!」
巨軀周圍開始湧現攙雜著藏青色火粉的龍捲風。
暗夜之中很容易誤認成一座包覆巨人的高牆,其實是從整個戰場上吸引過來的長劍、槍穗、壓扁的兜鍪、生鏽的鎧甲甚至連先前大砲的砲彈也包含在內的大批鐵塊。這些物體聚集在一起,慢慢的增加速度,化為閃耀著藏青色光芒的怒濤。只見以猛烈的速度飛行的鐵塊,還有鐵塊、鐵塊、鐵塊。
僅僅……
「前面──!散開──!」
聽見震耳欲聾的咆吼,「使徒」們從混戰之中不約而同的一起退開,「嚴凱」烏利庫米最為拿手的破壞性自在法「尼薩的鐵鎚」,朝著留在原地的火霧戰士頭頂直落而下。
一擊……
不但是速度與質量,經過「存在之力」強化之後的鋼鐵怒濤,將黑森林的一部分,連同一群埋伏在樹下的殺手全部粉碎殆盡。
距離在森林中央炸開來的「尼薩的鐵鎚」相當遙遠的場所,一個以枝葉做為偽裝的小型簡易帳篷就設置在古老橡樹的根部。火霧戰士兵團從哈茨山脈平緩的山麓地帶往北方與東方兵分兩路進攻,其中北翼的「薩法利修部隊」是作戰指揮中心,卻只有寥寥數人。
一名女性從帳篷的入口處探出頭來,窺探外面的狀況。
「哎──呀呀呀呀!我們的右翼全軍覆沒了。」
即使腹部受到咆吼的震懾,膝蓋受到地鳴的搖撼,這名年約四十出頭的圓臉女性神情仍然顯得從容不迫。她身上的服飾是黑色套頭衫搭配純白修女帽,一副與戰場格格不入的修女裝扮。
「大概是塞卡遭到殲滅的消息傳開之後,引爆了導火線吧。那一整排的大砲原本是用來應付打前鋒的雜兵,沒想到……看來我們的戰術已經被識破了。」
「蘇菲.薩法利修,聽到妳溫溫吞吞的發表感想實在讓人捏把冷汗,妳可是堂堂的總指揮官啊。」
以不苟言笑的男子聲音回應的並不是人類,而是繡在修女帽帽額的藍色星芒。
「我明白,武甕槌神。因為事情發生得比原先預期來得更快,所以有點驚訝罷了。」
被稱為蘇菲的女性抬望額頭加以反駁。苦澀的表情隱約透出稚氣,讓人感覺到一種與年齡無關的可愛。
藍色星芒也就是武甕槌神不再叱責,轉而分析起她的感想:
「的確超乎意料。從一開戰才兩次對峙就識破我們的戰術與陣形,以自己為護盾強行突圍。不愧是『九垓天秤』的前鋒大將,觀察力相當敏銳。相較起來,『焚塵之關』恃才傲物又一意孤行,所以比較容易下手吧?」
「不對不對,塞卡確實也是一名具備了相當的實力,足以恃才傲物的戰鬥高手。這次是他頭一次嘗到失敗不是嗎?只不過卡爾的速度跟攻擊力剛好與塞卡的個性跟防御陣形的屬性相剋罷了……最後能夠殲滅他,頂多只能說是運氣好而已。」
火霧戰士兵團採取從遠處逐漸縮小範圍的形式包圍布羅肯要塞(「兵團」這個稱呼是在徵詢一名人稱孤兒,傭兵出身的殺手對於這項編制的意見之際,由他所命名的。代表的意義頂多只是一個符號而已),畫分成兩大分支︰
由北往南進攻的「薩法利修部隊」(總指揮官「震威結手」蘇菲.薩法利修)。
由東往西進攻的「貝瓦爾德部隊」(副指揮官「極光射手」卡爾.貝瓦爾德)。
相對的,〔弔祭喪鐘〕面臨殺手們史無前例的大規模迎擊,他們並沒有選擇據守要塞的守城戰。反之,除了守備要塞的兵力之外,全體總動員傾巢而出,在平緩的山麓地帶展開攻城野戰。
這個對抗火霧戰士軍團的〔弔祭喪鐘〕,畫分成三大分支︰
左翼是「九垓天秤」的一角,也就是前鋒大將「嚴凱」烏利庫米。
中央軍是同為「九垓天秤」的一角,前鋒大將「焚塵之關」塞卡。
右翼是「前來支援的某支部隊」,各自布署兵力。
作戰方針為,烏利庫米的左翼部隊與從北方逼近的薩法利修部隊對峙,塞卡的中央軍與從東邊進攻的貝瓦爾德部隊衝突,某援軍則負責掩護中央軍。
雙方兵力產生劇烈衝突的結果是,火霧戰士兵團其中一翼「貝瓦爾德部隊」迅速殲滅了塞卡,立下莫大的戰功,另外一翼「薩法利修部隊」則遭遇烏利庫米的猛烈攻勢。包括一直沒有採取積極行動的「某援軍」的動靜在內,目前戰況仍然處於優劣不明的狀態。
從遠處眺望那幅景象,蘇菲迅速的在胸前畫了十字。雖然離開神職已經很久了,到現在仍然改不掉這個習慣。
「雖然早就心知肚明,不過這次的作戰的確不是很順利。」
武甕槌神以含著些微笑意的語氣回應自己的合約人:
「一開戰就能迅速殲滅『焚塵之關』,是妳訂定的作戰計畫所帶來的豐碩戰果。」
「可是相對的,我們的戰力卻被沖散了不是嗎?這次聚集的成員不同於十八年前的英雄豪傑……為了能夠與〔弔祭喪鐘〕正面相抗衡,儘管已經努力湊到了不少人數,不過所有人都是急就章,以殺手而言等於一群門外漢。偏偏這次卻是一場非贏不可的戰爭。」
蘇菲嘆了一口氣,同時望向「尼薩的鐵鎚」揚起大量粉塵的戰場。四周不斷冒出爆炸的火球,怒吼與慘叫有如地鳴一般響起。
(那裡究竟犧牲了多少人呢?)
為了迎接這場大戰而召集的殺手有大半才剛簽定合約,根本沒有時間磨練獨樹一格的戰鬥技巧,說穿了全是一群菜鳥。雖然指派少數的高手擔任他們的隊長,不過畢竟只是個速成兵團,根本無法與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的老手「九垓天秤」親自統率的軍隊正面相抗衡(也因此她才會訂定作戰計畫,在一開戰就採取快攻殲滅塞卡)。
即便不是如此,「使徒」們的士氣也相當高昂。他們從自己的首領也就是「棺柩裁縫師」亞吉斯所提倡的「偉大壯舉」感受到新時代即將來臨的可能性,於是所有人為實現這個理想而奮發圖強。
由於擁有長年與〔弔祭喪鐘〕交手的經歷而被推舉為總指揮官的蘇菲,為了彌補敵我戰力的差距,逼不得已只好讓新手使用人類的武器,也就是槍枝跟大砲。
此種遠離使用者身軀的武器,也就是會飛的工具,原本就很難藉由「存在之力」加以強化或操控,因此殺手大多敬而遠之。由於考慮到另有一種操作更為簡便,加上威力也很強,名為「火焰彈」的自在法,而且如果是一般的質量彈,身手稍微靈敏的「使徒」都可以輕易彈開,再加上槍傷很快就能治癒等因素,勉強使用槍砲實在毫無任何意義可言。
話雖如此,她之所以決定採用槍砲戰術的理由在於,多少保持一些戰力以因應長期抗戰,況且面對一般程度的「使徒」,只要稍稍用點手段就有辦法阻止他們的行動。
所謂的手段就是,先開槍讓對方掉以輕心,等到對方接近之際再以相同數量的大砲把他們整個炸飛,其名為「威力差攻擊」。這種出其不意的攻擊手法對於藉由意志力進行強化的「使徒」(當然,火霧戰士也一樣)可以達到相當程度的效果。
當時的槍砲缺點在於不易操作又無法連續射擊,因此改採以火藥填充完畢的槍砲進攻,隨即棄置在原地的方式因應。眾位殺手均擁有怪力,也能隨心所欲的點火,意思就是,他們這群具有特異能力的兵團是有辦法採取「撿起大砲射擊,接著再撿起射擊」這種作戰方式的。首先利用這個戰術壓制敵人的攻勢,等到對方露出疲態再轉而成以自身力量還擊(當然這也是撤退之際的一種保障),這正是她訂定這項作戰計畫的基本方針。
(不過──不愧是烏利庫米,實在是個難纏的對手。)
以結果來看,這項戰術只能在開戰之初發揮效果而已。
身經百戰的知名勇士〔弔祭喪鐘〕的前鋒大將僅僅遭受兩次攻擊,就識破了「威力差攻擊」的目的與弱點,甚至包括布署的成排大砲的功能。
他一方面激勵受到第一波砲擊影響而裹足不前的「使徒」們,同時身先士卒突破前線,採取讓敵我雙方打成一片的混戰方式。如此一來,眾位火霧戰士也會擔心誤擊同伴,而不敢使用專程準備的大砲。
再加上,遭到突破的「薩法利修部隊」右翼只不過是負責從旁掩護中央軍的部隊,因此人數很少。目前隊形遭到猛烈攻勢沖散,即將面臨瓦解。
(而且選擇目標相當精準。)
烏利庫米不但準備打敗眼前的敵人,也企圖打亂兩軍的平衡才會以「薩法利修部隊」右翼為目標吧,蘇菲如此推測。從火霧戰士兵團整體布署來看,這支部隊鎮守在西邊位置。只要突破這個關卡,不但不用擔心遭到包圍,還可以隨時攔腰攻擊。
(目前這個狀況可說是危機重重。)
這個兵團不僅大多是新進的菜鳥,而且還是由一向獨來獨往,缺乏團隊精神的烏合之眾拼湊而成。根本無法寄望他們迅速變換隊形以因應這個攻擊。一旦在這場混亂之中,遭到烏利庫米針對右翼的側面攻擊,「薩法利修部隊」本身恐怕會潰不成軍。
(這次不同於過去,絕對不能輸掉這場戰爭……看來,只有這麼做了。)
蘇菲聽天由命的嘆了一口氣。本欲畫十字的動作中途打住。
「由我親自出馬。」
意想不到的這句話,引發正在帳篷裡面專心審視地圖的數人充滿動搖的驚呼。
首先表示反對的是武甕槌神。並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基於常理:
「總指揮官怎麼可以親自上戰場與人廝殺,這是再愚蠢不過的下下策。」
聽到這個意見,她轉向帳篷內部,以諄諄教誨的語氣說道:
「現在必須迅速趕至即將瓦解的右翼,喝令那群新手讓他們留在原地,爭取時間重新整頓隊形以阻止烏利庫米的行動,有辦法在同一時間做到這些事情的火霧戰士只有我而已。有異議嗎?」
包括武甕槌神在內,在場所有人均默不作聲。
「很好。」
充滿威嚴,一身修女裝扮的總指揮官點頭,接著下達自己不在期間的行動方針:
「德尼,麻煩你先聯繫『貝瓦爾德部隊』,如果那邊還殘存著能夠進行遠端通訊的自在師,就把他們找來,我授權給你。」
正盯著帳篷中央的折疊式大桌上攤開的地圖,披著披風的高大男子平靜答道:
「知道了,我立刻挑選能夠派上用場的聯絡管道。」
「亞歷克,在我戰鬥之際,你負責重整中央隊形,對方是不會讓我們有太多時間喘息的,希望你動作愈快愈好。」
「好的,包在我身上,妳多加小心吶。」
憑靠在大桌另一端,一身軍裝,身材矮小的男子輕輕抬起手,接下這個任務。
蘇菲點頭,然後走出帳篷。戰鬥的喧囂聲比剛才來得更大,這正是交戰區域逐漸接近當中──意思就是火霧戰士這方節節敗退的證明。
環顧戰場,看不見星星的天空之下,陰暗寬廣的森林之中,到處充斥著各種不同色澤的爆炸所引起的地鳴,以及由各種不同語言所發出的吶喊。
「應該要堅持到何時呢?」
「不是『應該』,而是絕對要堅持下去,蘇菲.薩法利修,一旦『那個計畫』能夠順利達成,勝負就可以恢復到勢均力敵的狀態。」
聽見從額頭的星芒所傳來的極端冷靜的語氣,蘇菲以嘆息回應道:
「是啊,那個計畫成功才好不容易變成勢均力敵……這個世間還真是嚴苛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在所有的可能性當中,這個方式是或然率最高的。不管怎麼說,誰叫對方是我們的宿敵〔弔祭喪鐘〕。」
事實上,火霧戰士兵團的目的,並不在於殲滅〔弔祭喪鐘〕全軍。
阻止「棺柩裁縫師」亞吉斯策畫的蠻橫暴行(「使徒」乃稱之為「偉大壯舉」的計畫)──這才是最為重要的唯一課題。戰鬥只不過是有所必要,不可或缺的一項手續罷了。蘇菲一行人也就是殺手兵團被分配到的工作,其任務就是在戰場上困住前鋒大將「嚴凱」烏利庫米以及「焚塵之關」塞卡所率領的「使徒」主力軍。
對抗火霧戰士軍團的〔弔祭喪鐘〕的組織編制為,由首領「棺柩裁縫師」亞吉斯麾下九名力量強大的「紅世魔王」負責統領「使徒」軍隊。
不過──其中一人已經在十八年前相當於一切事件的遠因也就是「吞食城市」的事件當中,另一人則是在五天前成為大戰直接導火線的寶具爭奪戰當中,分別遭到殲滅。
總而言之,在大戰的前置階段,「九垓天秤」只剩下……
「嚴凱」烏利庫米。
「焚塵之關」塞卡。
「黑暗之水」雀兒諾柏格。
「凶界卵」桀利。
「大擁爐」摩洛。
「虹之翼」梅利希姆。
「鐵甲龍」伊盧堤卡。
以上七個人。
其中,率軍來到戰場的是烏利庫米,以及在首戰遭到殲滅的塞卡。
雀兒諾柏格是以單獨進行暗殺行動為主的間諜隊長,桀利是以偵察敵情為主要任務的大斥候,摩洛是負責組織整體營運的宰相,連同想必正在從事「偉大壯舉」這個「困難至極」的工作的「棺柩裁縫師」亞吉斯在內,這群人目前應該尚未從要塞出戰。
此外,除了基於人情參戰的「某援軍」之外,火霧戰士兵團在進行戰鬥的同時,懸而未決的首要事項就是鎖定最後兩人的動向。
〔弔祭喪鐘〕實力最強的將領,「雙翼」──梅利希姆以及伊盧堤卡。
這兩個人一旦參戰,勢必能夠輕鬆地以驚人的攻防力量扭轉戰局,然而到目前為止卻一直守在要塞之中,這有兩個理由。
一個理由是,兩人同時在五天前的殊死戰當中嚴重耗損,另一個理由則是在那場殊死戰之中,與他們爆發激烈衝突的對手……身為火霧戰士兵團王牌的兩名殺手,遲遲沒有在戰場上現身的緣故。
「不隨便消耗王牌,這也是一種使用方法。」
「不過──隨著塞卡遭到殲滅,時機也逐漸成熟,局勢轉變的時刻接近了。」
聲名遠播的「雙翼」會保持警戒也是理所當然的。這兩名殺手在這十八年來持續與他們激烈交鋒,對於〔弔祭喪鐘〕而言,是最為難纏的宿敵。
直到五天前的寶具爭奪戰當中,這兩人殲滅了可稱為梅利希姆的半身也不為過的「燐子」軍隊「空軍」,也導致伊盧堤卡身受重傷。
雖然雙方爭奪的寶具落入〔弔祭喪鐘〕的手中,而且又失去了許多實力堅強的殺手,以戰鬥的結果而論,可以說是火霧戰士兵團這方的慘敗,不過……
(即使輸了卻不是平白犧牲,應該要從這個角度來想才對。)
總而言之,除非確定兩名宿敵正式參戰,否則負責保護亞吉斯的最強戰力也就是「雙翼」完全無法採取任何動作。既然只有他們的實力有辦法與那兩人一較高下,就更不可能貿然介入戰局,平白消耗力量。嚴格說起來,烏利庫米與塞卡之所以率軍出擊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由於布羅肯要塞是亞吉斯準備實現計畫的根據地,因此要避免與那兩個不定時炸彈正面衝突。
(因為那個野丫頭經常不按牌理出牌。)
蘇菲發出輕笑的同時,迅速畫了十字。
當她的手指掠過半空之後,隨即迸散出蒼白色電光。
「請保祐不受眾人垂憐、有罪不知悔改、墮入存在消滅之深淵的我們,獲得光榮的勝利吧,阿門.哈利路亞.我自己。」
閉上眼禱告,同時雙手在胸前「對著自己祈禱」。
「劈啪」一聲,蒼白色火花再次飛濺而出。
等到出征儀式結束,武甕槌神以聽起來像是在約人出去散步的輕鬆語氣說道:
「那麼,一起走吧──『震威結手』蘇菲.薩法利修女士。」
蘇菲也開朗的答道:
「好啊、好啊,那就走吧──『拂之雷劍』武甕槌神先生。」
剎那間,隨著雷鳴的轟隆巨響,從黑色修女服的裙襬散發出幾乎要燒灼眼睛的眩目閃光。宛如下半身變成了一條蜿蜒的閃電一般,火霧戰士「震威結手」一飛沖天。
只留下了被吹垮的帳篷,以及一群薰得焦黑的臉上露出困擾表情的部下。
受到紫色電光包圍的蘇菲橫越戰場上空,來到弓形軌道的頂點,然後進入遮蔽了整個戰場的天空,看起來像是雲層一般的黑色霧氣當中。
驀地,構成霧氣的細小顆粒開始成群攻擊她。
不計其數、跟指尖一般大的顆粒,正是密集到甚至讓人無法呼吸的蒼蠅。
那是負責監控戰場全區。由「九垓天秤」其中一角,大斥候「凶界卵」桀利所布下的自在法「五月蠅之風」。透過幾乎遮蔽了整片天空的成群蒼蠅,他可以在戰鬥之際眼觀四方,耳聽八方。雖然只不過是一隻隻的蒼蠅罷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力量,但數量就是多得嚇人。火霧戰士之所以沒有一個人採用飛行戰鬥的方式,就是因為空中布滿了這道危險的結界。
不過──「五月蠅之風」對於紫電加身的蘇菲是完全起不了作用的。蒼蠅一靠近就立刻化為灰燼。就在蘇菲充滿了噁心煙霧的視線當中,只見前方的戰場上矗立著一道巨軀。
(找到了!)
對方似乎也發覺了,可以看見他匆匆拋開肩膀上的花朵。
「準備──」
蘇菲抓緊修女服的裙襬,反轉飛行姿勢:
「──看招──!」
火霧戰士兵團的總指揮官後方拖曳著閃電,以雙腳朝著「嚴凱」烏利庫米描繪在正面的雙頭鳥使出一記飛踢。
她再一次發出雷鳴,釋放凄厲的雷電,加上壓倒性的攻擊,令鋼鐵巨人飛上半空。
位於兩軍衝突的東邊,與〔弔祭喪鐘〕的陣容並列的,正是「某援軍」。
這支部隊位於即使失去了前鋒大將「焚塵之關」塞卡的現在,仍然士氣高漲,奮戰不懈的〔弔祭喪鐘〕的中央軍右翼(與火霧戰士兵團的角度正好相反),牽制著「貝瓦爾德部隊」,井然有序到幾近不可思議的程度。
他們並未積極參與戰鬥,而是不動聲色的配合著耐心等待烏利庫米突擊成功的中央軍進退的步調。中央軍後退一步,他們也後退一步,中央軍前進兩步,他們也前進兩步。唯獨阻礙他們進退之人才會遭到毫不留情的夾殺。
這支部隊自稱為〔化妝舞會〕。
現在這個陣容,可以稱得上是數百年難得一見的稀有景象。
實際上看起來,全隊只有「三個人」而已。不過──只要是對〔化妝舞會〕多少有些了解的人,就會明白他們並肩行進的畫面有多麼奇特,而且具有多麼重要的意義,同時也會因此感到恐懼不已。
他們的根據地相當簡單,為了配合軍隊的移動而方便進退,於是只以四根柱子撐起四角帳篷而已。
內部打理得乾乾淨淨的帳篷中央,擺放了一頂鑲著銀邊花飾,黑色材質的轎子。
一名少女端坐在轎子上。
那是一個好似被純白色大帽子與披風裹住的嬌小少女。彷彿睡著一般自然而然閉上雙眸,無力垂在前方的雙手橫握著一根錫杖。全身瀰漫著不可思議的氣氛,感覺甚至會將戰場上傳來的吶喊也變成神祕的風。
轎子四周佇立著四名畫在紙上的騎士負責保護少女。它們散發出強而有力的力感,讓人完全感覺不到紙張的輕薄,即使風吹來仍然一動也不動。
這時,站在轎子右前方的女子開口說道:
「目前還沒有動作嗎?黑卡蒂?」
那是一名完全不在意少女的氛圍,灰色緊身禮服搭配著多件飾品的妙齡美女。雖然額頭多了第三隻眼睛,但右眼卻戴著眼罩。
被稱為黑卡蒂的少女一直閉著雙眼,僅僅稍微挪動嘴唇說道:
「沒有,一點動靜也沒有。」
「呼嗯……如果戰爭在這之前結束的話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修德南,你認為『震威結手』的參戰,對戰局會產生多大的影響?」
隔著轎子站在與女子相反的另一側,也就是位於左前方,全身包覆著漆黑鎧甲的高大男子──修德南,從遮住眼睛的兜鍪帽緣下方笑道:
「哈哈,我們的軍師『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大人居然會向我詢問作戰的意見,我這種思慮不周的人有置喙的餘地嗎?」
他邊笑邊拿肩上的長槍輕敲兜鍪。
對於這個孩子氣的嘲諷,戴著眼罩的女子也就是貝露佩歐露,勾起薄唇一角笑道:
「呼呼……這是哪兒的話,我確實是想請我們的將軍──『千變』修德南大人提供參考意見啊。」
這是讓人可以嗅出自己才是擁有最後決定權的再次詢問。
修德南冷哼一聲︰
「那個雷母就算參戰,戰局也不會有什麼進展。」
仍然明確作答。他與軍師之間原本就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只是單純的個性不合罷了。
「反倒是,雙方陣容齊全而導致戰況陷入膠著。下一個關鍵在於其中一方重新布署兵力以及再次發動攻擊吧。」
貝露佩歐露只是「呼嗯」一聲點點頭,不予肯定也不加否定。她從來不輕易向他人表露自己的想法。接著她繼續徵詢意見:
「如果說,還有一項所謂的決定性關鍵的話,就在於……那兩人的參戰吧。」
修德南這次抱著對於該出現之人的期待,以同意的口吻答道:
「是啊,如此一來,『雙翼』也會出擊,兩軍會以他們為主軸,採取全體總動員吧。〔弔祭喪鐘〕的中央軍一直沒有擴大戰線,再加上那群殘殺同胞的劊子手左翼殲滅了『焚塵之關』之後,部隊並未向前推進,正是積極養精蓄銳準備迎接那一刻的來臨。」
兩人以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分析戰況。
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吧。事實上,〔化妝舞會〕完全無意親自參戰以改變戰局。甚至還希望情勢愈顯膠著愈好。塞卡死後,其步調之所以與軍隊緊密配合也是為了預防情況不致於演變成決定性的局面,所採取的一種消極的拖延戰術。
名義上雖然是受到〔弔祭喪鐘〕的請求而參戰,但是他們真正的目的與「棺柩裁縫師」亞吉斯的「偉大壯舉」是不同的。密切的聯繫其實是為了完全不同的目的。追根究柢,以詭計多端聞名於世的「逆理仲裁者」絕對不可能基於「使徒」之間的友誼、道義或人情而派出援軍。
貝露佩歐露只以額頭的眼睛抬望看不見星辰月亮的黑夜。覆蓋了戰場的天空,很容易誤認成雲層的黑色霧氣,全是「凶界卵」桀利所操縱的「五月蠅之風」。
「話雖如此,也不知道究竟會從哪裡進攻……即使是那兩人,也是不可能穿越籠罩在上方的『五月蠅之風』監視網,接近布羅肯要塞的。」
「不過──反正遲早一定會被蒼蠅發現,想必可以在這次的野戰當中再一次欣賞到那兩人與『雙翼』精彩對決的續集吧。至於我們的出場……不對……」
修德南跟貝露佩歐露的視線不約而同轉向後方。
看著一名保持相同姿勢,閉著眼佇立不動的少女。
「我們巫女的出場,就是在那之後。」
巫女「頂座」黑卡蒂。
軍師「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
將軍「千變」修德南。
職責任務與行動方針各不相同的實力強大的「紅世魔王」也就是〔化妝舞會〕的幹部「三柱臣」,在同一場所同時採取行動,在平常來說根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現象。
不過──這場戰爭非比尋常。對這三個人來說具有與一起賭上性命與存在,意欲實踐的「大命」息息相關的……相當重大的意義。
「三柱臣」在野戰的一隅,靜靜等待時機成熟。
以布羅肯山為主峰的哈茨山脈,是由一群平緩山坡地所構成。
不同於令人聯想到險峻的刀刃,亦或是高大的牆壁那般的阿爾卑斯山脈,這一帶的山坡頂多等同於好幾片膨鬆的派皮並排在一起的程度。
不過──其規模相當龐大,被形容成山脈也不為過。山毛櫸、橡樹、雪松等等色彩與樹相均相當濃烈的群樹密集,猶如大地的波濤。
布羅肯山是其中坡度最高的山峰。
〔弔祭喪鐘〕的根據地也就是要塞,正興建在這座山頂的台地。
藉由濃霧隱藏自己的身形,並且不加啃食而是直接殺害所有接近之人,附近的人們均視為魔山,敬而遠之的這個區域,目前正處於熾熱的戰火之中,成為「紅世使徒」與火霧戰士之間歷經十八年的戰鬥集中地。
受到在山麓的戰場上爆炸的火焰光芒反射,矗立在霧氣深處的高塔輪廓浮現出來。從強勁的山風切開的縫隙,可以窺見純白花崗岩強悍的阻擋住轟然震動的夜氣。
要塞的外觀並非當時一般常見的建築風格。沒有醒目的簷牆,直接融進山嶺的壯觀建築以數座高塔為頂點,整體柔和壯麗,部分剛硬強健,高聳犀利的直入雲霄。全貌看起來宛如戴在緩坡山頂的巨大王冠。
王冠的中央,有一座特別巨大的高塔。其名為「首塔」,為對抗火霧戰士軍團〔弔祭喪鐘〕的核心樞紐。內部是一個空間,映照著鮮艷的藍色光亮。
發出光亮的是,頂端頂著一個大鳥籠的偌大藍色火焰。
以藍色火焰做為支點,伸展出九隻手臂的黃金上皿天秤占據了整個空間。手臂前端有九個足以承載一棟房子的大盤子,總共有五個人影間隔幾個空盤子佇立不動。
雖說是五個人,其實那並不是人類。他們全都是赫赫有名、實力強大的「紅世魔王」──〔弔祭喪鐘〕引以為傲的最高幹部「九垓天秤」。
在猛烈燃燒的藍色火焰的映照之中,其中一人語氣沉重的開口說道:
「還沒有發現嗎?」
此人擁有一頭銀色長髮搭配仿造金冠的頭飾,套著壯碩上臂的軍服、胸甲與護腿,附有馬刺的長靴,斜掛的劍帶與佩戴的軍刀,一身騎士或者可說是劍士的裝扮。
他正是「虹之翼」梅利希姆,「雙翼」之中的右翼「魔王」。
他所詢問的對面盤子,飄浮著如同人類一般大小的怪蛋。蛋殼上附著了怪物、女子跟老人三張面具,三道滑稽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答道:
「我又沒辦法!」「向任何人!」「詢問或打聽!」
一邊接腔一邊大笑,面具也跟著喀喀顫動。
此人是「凶界卵」桀利。「九垓天秤」之中以偵察敵情為主要任務的大斥候。
位於梅利希姆身旁,從盤面上抬起頭部的龍以沉穩的老人聲音說道:
「那個『天譴狂跟女英豪』居然沒有在如此重要的大戰打頭陣,的確是相當奇怪;此外也沒有看見『沉默寡言跟戰技無雙』的人影……如此一來,應該是埋伏在某處,計畫來一場奇襲吧。」
整個頭部由看得出來是相當厚重的深灰色鱗片與甲殼牢牢包覆。
此人是「鐵甲龍」伊盧堤卡,「雙翼」的左翼「魔王」。
位於桀利身旁的牛骨牙齒格格作響的說道:
「那兩人遲遲不現身而導致戰況陷入膠著,基本上對我們比較有利,不過……如果我們一直平白浪費時間,不採取行動的話,目前在戰場上孤軍奮戰的烏利庫米大人勢必會遭遇生命危險。雖然他掌控了幾乎全部的兵力,但是塞卡大人已經遇害的現在……究竟能不能撐到最後就不得而知了。」
一身華麗的禮服,佇立原地的牛骨因擔心同伴而坐立難安的挪動全身骨骼。
此人是「大擁爐」摩洛。擔任「九垓天秤」的宰相一職,負責在各個方面發號施令的「魔王」。
位於他的對面,一名披著黑色皮草外套的纖瘦女性以高分貝的音量叱責道:
「閉嘴,你這隻瘦皮牛!對於已經確定的作戰計畫抱怨有什麼用!我們『九垓天秤』早就發過誓,要全力助主人實現『偉大壯舉』!」
這是一名在黑衣與黑髮當中,擁有一張宛如漂白過一般的白皙臉龐,表情銳利的美女。只有臉龐與長在頭頂的一對獸耳內部的耳毛在一身黑色當中浮現出三點白色。
纖瘦的身材之中只有右臂相當壯碩,不僅如此,那衣袖有如漏斗一般寬大,且長及地面。從袖口冒出粗大的黑色利爪,助長了危險的氛圍。
她是「黑暗之水」雀兒諾柏格。「九垓天秤」的間諜隊長,以暗殺與游擊為主。
聽見她嚴詞訓斥,摩洛垂下肩膀,以同意的語氣低喃道:
「確實沒錯……我們只要能夠完成『偉大壯舉』就夠了……」
「九垓天秤」之中的五個人凝視著位於自己站立的天秤中央,熾烈燃燒的藍色火焰。能夠擁有密度與質量如此驚人的「存在之力」的火焰,正是他們的主人。
「棺柩裁縫師」亞吉斯,也是〔弔祭喪鐘〕的首領。
「還不到。」
一名壯年男子清楚說出一字一句的渾厚聲音,響徹整個「首塔」內部。
「時間還不到……我平衡九垓的天秤秤砣們啊,『為了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一切事物』,再繼續爭取,繼續爭取一些時間吧!」
「九垓天秤」全體以各自的方式莊嚴肅穆的對著主人的聲音行禮。
其中只有「凶界卵」桀利……
「噢噢,主人啊!」「請您不要浪費寶貴的生命!」「我們會等待您衷心期盼的事物出現的那一刻來臨!」
扯開嗓門大喊大叫,弄得面具喀嗒作響,由於眾人早就習以為常,所以無人理會。
不過他們(連同鬼叫的桀利在內)抬望著位於主人的藍色火焰上方,似是受到烘烤而飄浮起來的大鳥籠……看著鳥籠當中,一隻以貪得無厭來形容也不為過的浪費了他們所爭取到的時間的小鳥……五天前付出了龐大的犧牲才奪取到手的寶具。
那是一名少女。
她在大鳥籠當中隨意坐下,一直低著頭,一動也不動。從單薄衣服伸出的纖細手腳浮現出與亞吉斯的火焰相同顏色的,有如血管一般的詭異花紋。
少女年紀幼小,也是存在感相當渺小的「使徒」。
然而──她擁有一種奇特的力量。
能夠自由自在的……可說是隨心所欲的架構自在法。
剛入境到這個世界之初,她自由的飛翔在鳥兒的天空,隨心所欲的干涉一切事物,不可能這個字彙幾乎與她無關。輕而易舉的引發不僅是一般的「使徒」,甚至連「魔王」也辦不到的現象,在這個世界盡情遊戲。
有時候待在親切的「魔王」身邊放任的生活,有時候與放蕩不羈的「使徒」嬉鬧,心血來潮的時候還會接近並啃食人類。沒有刻意炫耀也毫無自覺的,天真無邪的施展可怕的力量。不在乎他人的目光,不顧慮他人的想法,憑藉一己的私欲,在這個世界四處飛翔。
但是──純潔卻也無知的少女並沒有察覺。
自己已經成了他人鎖定的目標。
注意到少女擁有的力量所代表的意義之人,在短短時間之內就自成一個集團,企圖將她做為實現一己私欲的工具。厭惡與他人爭執,不懂得如何戰鬥的少女很快就遭到擄獲,淪落成為編寫自在法的階下囚,為了飼主而歌唱的鳥兒。
「小夜啼鳥」。
少女加上能夠捕捉少女,讓她唱出需要的自在法的鳥籠──這就是兩者合而為一的寶具所被賦予的名稱。
淪落到這個境遇歷經數十年,少女一直被當成一項能夠在這個世界具體實現擁有者願望的寶具。眼前的擁有者、企圖奪取她這項寶具之人、抱持其他目的之人,無論是「使徒」、火霧戰士或者是人類,完全沒有一個人認同她除此之外的存在價值。
少女有氣無力的眺望鳥籠之外的景象,只能過一天算一天的活著。
現在已經成為名副其實的籠中鳥,閉上充滿了憂愁與認命的雙眼,無力垂下頭。
「現在──暫時抱持希望吧!」
亞吉斯一開口的同時,藍色火焰開始纏繞並吸附在鳥籠的柵欄。
少女的眼皮微微顫動著,於單薄衣服敞開的領口中,鎖骨上慢慢爬滿與手腳相同的花紋。
這個鳥籠並非單純的監牢,而是藉由輸入「存在之力」,支配少女深層意識的寶具。詭異的花紋是支配力滲透的象徵。當花紋遍布全身之際,就能讓少女驅動「擁有者需要的自在法」。
原本這個侵蝕必須花費長時間才能完成。因為即便對方力量微不足道,但也等於是隨意操控「使徒」。為了讓她實際開口歌唱,需要一般「使徒」就算耗費一輩子也無法得到的龐大「存在之力」。因此……可以說是必然的結果吧,有大半得到她的人為了達到滿足願望的需求量而過度逞強,最後自取滅亡。
不過──「棺柩裁縫師」亞吉斯完全不用擔心這一點。
十八年前,將奧斯特羅德這座大都市整個轉換成「存在之力」後,他便得以持續保有高純度且能量龐大的「存在之力」。
支援著與一群倉促組隊迎擊的火霧戰士之間的戰鬥,並且取得壓倒性優勢的這股力量,只花了短短五天,就已經支配了名為「小夜啼鳥」的少女大半的意識。
目的在於驅動他亟欲達成的「偉大壯舉」所不可或缺的「事物」。
聽了主人這番激勵人心的話,摩洛臉上的牛骨點頭如搗蒜的說道:
「沒錯,非得這麼做不可,否則我們付出的莫大犧牲,以及同志們的陣亡,全都白費了──」
「你這隻瘦皮牛又在胡說八道了!」
雀兒諾柏格破口大罵,再次打斷他的話。
「唔嗯,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不過還是請你鎮定下來吧,宰相大人。」
伊盧堤卡轉過頭,告誡沉不住氣的同伴。
見兩人一軟一硬的態度,原本身居宰相這個崇高地位的男子整個人縮成一團。
「是、是,非常、抱歉。」
別看宰相摩洛這樣,他可算是實力相當強大的「紅世魔王」,也是一名以清晰思路與明確指示管理組織的賢者。話雖如此,他的個性實在太過怯懦。骨骸的容貌可以明顯看出他對於「九垓天秤」的同伴們加速度遭到殲滅這個狀況的動搖。
(這也難怪,共同相處了上千年的戰友在這短短十幾年之間……我們舉世聞名的「九垓天秤」的大秤盤也變得冷清許多。)
伊盧堤卡難以判讀表情的龍形面容,籠上些許的哀愁。
自從塞卡在首戰面對敵人的速攻而慘遭殲滅,現在即使加上目前仍在戰場孤軍奮戰的烏利庫米,原本有九個人的他們也只剩下六個人了。
(或者──我們會為了這項「偉大壯舉」而全軍覆沒也說不定。)
在此之前,自身也是重要戰力之一的亞吉斯支持組織一向不遺餘力,但為了實現「偉大壯舉」,他全心投入支配「小夜啼鳥」,藉由「吞食城市」所獲得的「存在之力」也轉而使用在支配的作業上。從各種角度看來,他們面臨的是一場沒有退路的戰爭。
對於伊盧堤卡而言,賭上一己的忠誠與尊嚴,並沒有絲毫的懊悔或怨恨。「偉大壯舉」的實現,代表了一場跨世紀的改革,這正是讓他奉獻自身性命與利牙的主人最令他引以為豪的地方。「九垓天秤」的其他人態度固然各有不同,想必也是抱著相同的心情吧。
(為什麼──那群人無法認同這樣的想法呢?)
五天前的「小夜啼鳥」爭奪戰當中,那群火霧戰士得知亞吉斯所宣布的關於「偉大壯舉」的含意與意義之後引發的反彈,以及體內的「魔王」們激動的反應遠遠超出亞吉斯與「九垓天秤」等人的想像。
為什麼要反對如此美好的事情?
(與這群不明事理的人戰鬥,我們〔弔祭喪鐘〕與先前一樣,獲得勝利,失去朋友,獲得勝利,失去同伴,最後達成實現「偉大壯舉」的勝利……)
糟了,鐵鱗之龍微微搖首。
(這下不能自以為是的對宰相大人說教了。)
轉頭望去,可以看見他們的主人以及勢必會改變世間一切事物的,萬能的鳥籠。
(老頭子總是率先滅自己威風……無論如何,我們引以為榮的〔弔祭喪鐘〕勢如破竹,正一步一步朝著實現「偉大壯舉」的道路前進。)
伊盧堤卡想起「吞食城市」那場戰爭。
發生在十八年前,可說是大戰的實質開端的那場戰役。
由於這項性質特殊而且規模龐大的自在法驟然驅動,所以也不可能安然結束。亞吉斯製作大量火炬做為「吞食城市」的觸媒,世界嚴重扭曲也同時向四周擴散,因此才會引誘敵人前來。
(可說是四面楚歌吧。)
「九垓天秤」等人在這個準備階段竭盡全力,全力防守一群察覺到世界所產生的不尋常扭曲的火霧戰士,以及與〔弔祭喪鐘〕敵對的其他「魔王」組織的包圍與攻擊。
當初,由於敵人數量太多,加上地勢惡劣(奧斯特羅德如同一般的大都市均位於平原地帶),身為守方的〔弔祭喪鐘〕在戰況當中一直處於劣勢,藉由引頸期盼的轉捩點──亞吉斯完成了「吞食城市」,才得以扭轉局勢。
自身獲得龐大存在力的「棺柩裁縫師」亞吉斯,將力量分配給手下的「九垓天秤」,同時自己也親自來到前鋒打頭陣。一群從四面八方攻打這個「過去曾經名為奧斯特羅德的都市所在位置」的火霧戰士與「魔王」組織,遭受由這十名「紅世魔王」率領的軍隊全力反攻,一舉被摧毀殆盡。
偉大的首領完成計畫,伴隨而來的重大勝利。〔弔祭喪鐘〕全體,甚至連一個小卒也處於所向披靡的激昂鬥志當中。
(唔嗯,的確是邁向勝利的一大步……)
對伊盧堤卡而言,那是一段黃金時代的光榮回憶。
(不過……)
榮耀的光輝另一面卻也映照出不祥的陰影。
在燦爛的光芒之中隱約透露──不,是出現正面阻擋的一道陰影。
一名以熾紅象徵著猛然爆發的力量,屹立在前方阻擋去路的殺手。
(……「天譴狂魔神以及能夠自在施展其力量的女英豪」……)
一直在東方戰鬥的那名女殺手,與夾帶餘威乘勝追擊、企圖將火霧戰士趕盡殺絕的「九垓天秤」一角交手,藉由超乎想像的潛力與機智將之殲滅。長年以來九盤齊聚在主人身旁的他們體驗到了第一次的失去。
這個失去並非偶發性的事件,乃是他們〔弔祭喪鐘〕與那名殺手歷經十八年激戰的最初導火線。戰鬥從不退怯,一旦逃脫也不忘撂下狠話的她,成了〔弔祭喪鐘〕的宿敵。
此外,除了戰鬥以外的部分,她也慢慢凝聚那群一向習慣獨來獨往的火霧戰士──在「吞食城市」事件當中只是一群並肩作戰的烏合之眾──的向心力,聯合成為一股力量,完成了與這場大戰息息相關的重大任務。實在非常礙眼。
伊盧堤卡也想起了另一名在身後如影隨形、守護那名女子的殺手。
(……沉默寡言的大河以及戰技無雙的舞姬……)
不同於自然而然吸引眾人目光的女子,她是以正道與真理說服眾人的火霧戰士。只要欠缺其中一方,想必眼前這個狀況就不會成立吧。轉動命運馬車的另一個可怕的車輪。
「雙翼」與這兩名宿敵在十八年間,交手了不下數十次。
相互阻礙,被阻礙──但是在五天前的重大戰役當中,獲得了勝利。
也就是位於他眼前的鳥籠當中的少女「小夜啼鳥」的爭奪戰。當時除了桀利、摩洛、雀兒諾柏格之外的「九垓天秤」主力再加上亞吉斯,一同前往當時持有鳥籠的「紅世魔王」的住所,這是〔弔祭喪鐘〕有史以來的大規模遠征。
就在這個時候,與向來不知記取教訓,集結而來的火霧戰士兵團(已經發展成足以如此稱呼的勢力)爆發衝突,梅利希姆的「空軍」艾利亞遭到那名女子殲滅,女子的同伴也讓伊盧堤卡身負重傷……而且,「九垓天秤」再次失去其中一角。
不過──他們在「小夜啼鳥」爭奪戰當中,確實獲得了勝利。
唯獨亞吉斯在戰場上高聲宣布的〔弔祭喪鐘〕也就是他準備實現的「偉大壯舉」所引發的強烈反彈完全出乎意料,但無論如何他們的目標已經非常明確。
凡是阻礙主人的道路之人,一律格殺勿論。
如同目前正在山麓進行的大戰一般。
兩名宿敵的出現將導致戰況出現轉捩點,也會促使「雙翼」參戰。對於〔弔祭喪鐘〕而言,到時候才是真正的,而且恐怕是規模最大的戰爭的序幕。
(不曉得會從什麼地方偷襲?還是會帶來另一支援軍?不過,不管怎麼說,動作實在太慢了。)
不但那名女子沒有打頭陣迎擊,整個戰況一直遲遲沒有進展也令人相當費解。眼見同伴(她是如此稱呼那群火霧戰士)白白送命,照理說來這並不是她的作風。
(梅利希姆也是心急如焚吧。)
站在他身旁大秤盤上面的銀髮劍士,手指從剛才就不停的咚咚敲著環抱在胸前的手臂。他比任何人都來得更為迫切且強烈的渴望與那名女子戰鬥。
以保護主人不受火霧戰士傷害的「雙翼」其中一翼的身分。
以負責指揮作戰的「九垓天秤」一角的身分。
最重要的是,以一個「男人」的身分。
(怎麼會偏偏遇上這麼棘手的──)
「噢?」「噢?」「噢?」
突然間,桀利同時發出怪聲。多年相處下來,一聽就立刻明白其中的含意。
那代表了疑問。
「有人來了?」「從柵欄之間!」「瞧!」
這名「魔王」所說的話大多是裝飾性的贅詞。只能從語尾跟現狀去摸索話中的含意。
他們的頭頂也就是描繪著星圖的「首塔」空洞的天井,不知從何處冒出不計其數的成群蒼蠅開始形成漩渦。看起來有如黑色旋風的蒼蠅,最後如同砂畫一般靜止下來,快速凝聚成一幅宛如以黑色的濃淡描繪而成的點畫一般明確的圖像。
「門!」「搖晃大門!」「正在破壞!」
就在接連冒出莫名其妙的句子之間,天地顛倒的地形圖完成了。那是與「凶界卵」桀利布署在戰場上空一帶的自在法「五月蠅之風」相呼應的,即時的實況。
布羅肯要塞所在的高山,周圍平緩的山脈,化為戰場的平原……然而他想呈現的並不是這些。
而是位於天空的部分。
「嗯……?」
梅利希姆蹙起眉心,凝視那幅光景。
「九垓天秤」的其他成員也帶著訝異的表情抬起臉。
在細膩的表現出霧氣與風向流動的蒼蠅點畫一端,擠壓出一個空白。這個點畫所無法表達的奇異空白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地圖的一角有如飄浮在空中的泡泡一般不斷移動。
不對,是持續前進。
在空中飛行的球體。
「怎麼回事?理當可以捕捉到一切事物的『五月蠅之風』居然會出現空白……?」
摩洛抬起頭,同時詢問道。當然,在場沒有一個人可以回答。
這個巨大的球狀物體在地圖上──也就是實際的天空中持續前進。
筆直穿越充斥著火焰的戰場上方,直指布羅肯要塞,正面猛衝過來。
「!」「!」
梅利希姆與伊盧堤卡──也就是「雙翼」,僅以彼此的氣息相互確認。
驀地,梅利希姆的背部散發出有如佛像身後光環一般的光芒。是光也非光,充滿了壓迫感的虹色光翼……一如他的名號,「虹之翼」。
完全看不到拔刀的動作,只見他向天高舉軍刀。
明白這個含意的摩洛全身骨骸發出「喀啦」一聲的跳了起來。
「梅利希姆大人?」
「瘦皮牛,還不快趴下!」
雀兒諾柏格一邊大吼一邊蹲下,把粗壯的右臂當成盾牌舉至身體前方。
軍刀高指天際,梅利希姆朝著在天秤中央燃燒的鮮艷藍色火焰大喊:
「主人啊!」
「准──迎戰吧,我的『雙翼』!」
亞吉斯的聲音方落,「首塔」的空洞同時爆發出七色光芒。在場所有人才覺得密閉場所的空氣開始流動之際,「首塔」的天井已經消失無蹤。
那是「虹之翼」梅利希姆引以為豪的,堪稱當代具有最強破壞力的自在法「虹天劍」爆發了。
「唔哇啊?」
留下全身無力癱坐在地的摩洛……
「對方出現了嗎?」
蹙起眉頭的雀兒諾柏格……
「紅髮女人!」「以極為厚顏無恥、傲慢無禮的態度擅闖別人的院子!」「沒有脫下兜鍪也沒有拿掉佩劍──」
無視不斷大喊大叫的桀利……
梅利希姆從炸開的大洞,張開耀眼的光翼飛入布滿濃霧的黑夜。
伊盧堤卡緊接在後表示:
「屬下告退了,主人!」
說完便從天秤秤盤上面伸展出隱藏的巨軀。
只見其長長的脖子向上抬起,手臂前端伸著尖銳的利爪,身軀包覆著異常厚重的甲殼,壯碩的腿部充滿了力道,尾巴因龐大的重量而彎曲,當他振翅時捲起了一陣強風,接著便轟然一聲直衝雲霄。此時終於可見其完整的形貌,原來他是由厚重甲殼與鱗片包覆著粗長巨大身軀的四足翼龍。
從布羅肯要塞頂端躍上天空的「雙翼」並肩飛行,視線直盯著桀利的地形圖上所呈現的空白所在的方向。
位於夜霧與山風的彼端,受到戰火映照的「五月蠅之風」當中,有一處看不見成群的蒼蠅,宛如一個大洞的區塊。那裡完全感應不到任何人的氣息或者自在法的驅動。
不過──正因為如此,情況才會顯得特別不尋常。
況且,不同於地形圖上經過縮小的感覺,這個物體以驚人的速度直衝而來。
在這個原本應該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與感覺之中……
「呼、呼、呼呼……」
梅利希姆全身顫抖。
「來吧!」
既緊張又期待的喜悅──讓他笑了。
「這一次……」
呼應著聲音與內心,光翼的亮度增強,不斷擴散。
「一定要……」
巨大的虹色圓形光芒,宛如高山王冠.布羅肯要塞的纓飾。
「得到妳──!」
劈下軍刀的瞬間,背後的光翼開始以與漣漪的擴散完全相反的方向聚焦,然後從刀尖迸射出一道直線的彩虹。
劃破霧氣與黑夜的直線彩虹「虹天劍」,正面命中直逼布羅肯山鋒而來的隱形物體,然後炸裂開來。壯觀的爆炸與碎裂聲響透過霧氣震懾著山麓。猛烈燃燒的虹色火焰與一湧而上的濃煙,揭露了這個物體的真面目。
「在原本什麼也沒有的位置」所冒出的缺口,可以稍稍窺見一座壯麗的宮殿。然而──對方的速度完全沒有減緩,朝著要塞的核心部位也就是亞吉斯所在的「首塔」猛衝過去。
梅利希姆繼續加深笑意,然後對著身旁停滯半空的盟友大吼:
「伊盧堤卡!」
「沒問題!」
早已明白這個要求的巨龍在空中滑翔,來到梅利希姆的面前。順勢往後弓起的粗大頸項化為吸入胸口的空氣噴射孔,迅速的重重伸直。
「喀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有著好幾排利牙的口中,噴出近似火山噴煙的混濁煙霧。彷彿一大瓶墨汁倒入水中一般,濃厚的噴煙瀰漫擴散,驅走霧氣,在空中不斷累積。
在那無限擴展的煙霧前端,突然衝撞到一個看不見的巨大物體。
冷不防的,傳來一道驚人的撞擊聲響,不遜於剛才「虹天劍」的爆炸。不僅有聲音,隱形的物體還實際撞上了混濁的噴煙。
這正是「鐵甲龍」伊盧堤卡的力量,堪稱當代具有最強防禦力的自在法「幕瘴壁」。
噴煙停滯在噴出的位置,化為具有無比硬度的牆壁,猛然衝刺的物體由於自身的速度與質量而受到嚴重的撞擊。如同投石打中岩壁又彈開一樣,物體的行進路線偏離,墜落並撞擊在布羅肯要塞的底部,也就是山麓的岩盤。
從瀰漫的砂塵以及「虹天劍」貫穿的破洞,好不容易才分辨出物體的全貌。
那是受到有如蛋殼一般的球體所包覆的一座宮殿。
梅利希姆與伊盧堤卡知道那是什麼。
「這是──」
「──難道是『天道宮』嗎?」
全世界最頂級的寶具,「天道宮」。
藉由宛如泡沫一般的異次元空間「隱匿的聖堂」克利由普塔,隱藏內部事物的姿態與氣息,自由的飛行在空中……數十年前隨同負責建造的「魔王」一同消失無蹤的移動堡壘。從來不曾聽聞這項寶具具有任何戰鬥方面的特殊機能。根本無法用來在戰場上突擊,應該說本來就不是拿來戰鬥的。
不過對「她們」來說,就算只需要這座堡壘所具備的隱藏氣息的功能,她們也會物盡其用吧。在絲毫不被發覺的情況之下,從滴水不漏遍及戰場外圍的「五月蠅之風」密度薄弱的領空潛入,的確相當有效。因為一直等到對方進入了戰場上空密度很高的「五月蠅之風」之中,桀利才終於發現「空無一物的領空有多麼遼闊」。
但是──發現之際已經來不及了。
移動堡壘藉由速度強行壓境,穿越了原本應該停留的戰場以及應該參與的戰鬥,一鼓作氣直接殺到布羅肯要塞。
別說出戰,沒想到宿敵會突然偷襲,緊緊咬住腳邊不放──利用原本並非做為兵器之用的寶具,來個出其不意的突擊──好不容易才勉強抵擋住。雖然成功達到目的卻太過粗暴的手段──這一切讓伊盧堤卡不寒而慄,甚至啞口無言。
「原本打算拿『天道宮』直接撞擊布羅肯要塞嗎?實在是──太亂來了。」
梅利希姆沒有回頭……
「『鐵甲龍』伊盧堤卡,我的戰友啊,事到如今根本不用多說。」
在砂塵之中認真尋找他一直等待的女子身影,同時以得意的語氣答道:
「她就是這樣的女人。」
就在這個時候……
鏘!
有人重重的用力踩住隱蔽外殼「隱匿的聖堂」克利由普塔已經破碎的邊緣。
在墜落的粉塵逐漸褪去之際,出現了一道光芒。
那是十分耀眼的熾紅光芒。
「──!」
梅利希姆背部再次張開虹色光翼做為呼應。面對殷切期盼的光芒,再次浮現笑容。不見絲毫的爽朗,而是猛獸在發現值得征服的獵物之際,那般狂熱的笑容。無法克制的喜悅直接化為言語:
「妳果然是第一個嗎?瑪蒂達.桑特美爾,『炎髮灼眼的殺手』啊。」
夾帶著火粉的風不斷打旋,吹散了薄煙。
一名女子佇立其中。
若要稱為嫻靜淑女,給人的印象太過強悍激烈;若要稱為女中豪傑,言行舉止又太過端莊高雅。以高高揚起的劍眉為特徵的容顏散發出不可思議的靜謐,令人聯想到一把受到珍藏的寶劍所呈現的絕代風華。
「這種場合要說『妳就是第一個』才對──『雙翼』的右翼,『虹之翼』梅利希姆。」
猶如為了發揮力量而受到珍藏的寶劍的女子,漾出懾人心魄的笑容,提出要求:
「好,準備開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