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木諾 - 乳酪與不死者

木諾點起一根菸,試圖掩蓋撲鼻的腐臭。他痛恨夏天。位於盆地中的城市夏日濕熱,高溫下的腐臭對嗅覺特別敏銳的他更是折磨。他嘆了一口氣,氣味源自他眼前的活屍,小小的香菸無濟於事。

不死活屍奮力地拉著的人力車,踏過青石板大道,載著木諾穿越寧京街頭。三四層高的紅磚洋房夾道,屋頂的琉璃瓦反射赤陽,弧形飛簷像是被熱浪扭曲。腥臭的風衝擊他的嗅覺,氣息中混合著烈陽下腐壞的垃圾、阻塞水溝滿溢的汙水、還有防腐不佳的活屍。

到處都是的活屍。

死屍橫行東寧帝國首都寧京的街頭。這是理所當然的啊,畢竟有什麼比死人更完美的勞動力呢?絕對服從、任勞任怨、不用休息、休假、領取報酬,甚至是工作到支離破碎也只需要當作廢棄物丟棄。死人沒有人權,光是這一點就比任何來活人得優秀。

拉車的乾癟不死者腳步停歇,人力車在舊城區一隅停下。

舊城區座落在淤塞廢棄的舊寧江碼頭旁,平價餐廳與店舖夾道,紙燈籠與道旁種植的竹林在微風中搖曳。木諾下車,在一個有孔洞鐵盒投下銀幣。不死車伕拉著車走遠,消失在城區轉角。

木諾環顧四週,目光鎖定對街的一間小餐廳。

一間不起眼的聯邦式焗烤專賣,可以想見目標會找上這裡。他手指拂過上衣內側的暗袋,不動聲色檢查暗藏的弩槍和手指虎。他不希望使用到弩槍,用上它代表事情已經搞砸了一半。小型的弩槍填彈量只有六發,火力略顯不足。

他一身老骨頭也承受不起正面衝突的折騰。

二十多歲的時候覺得自己天下無敵,相較之下,四十多歲的自己像是古董瓷器般一碰就碎。

幸運的是,儘管天氣糟透了,這應該是個簡單委託。他做足了充分的事前調查,有自信在任何人發現之前完成目標。沒意外的話,報酬只要再一小時就能輕鬆入袋。

木諾靠近餐廳窗戶,不動聲色掃視內部。餐廳裡頭不甚明亮,角落的陰影中堆放著成山的乳酪,乳酪堆旁坐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男人身穿粗布長衫,比木諾高上一個頭,重上二十斤,多餘的體重是肌肉而不是贅肉。正門口的櫃台後站著一個女性不死者。和乾癟的不死車伕不同,女屍死時不超過三十歲,從絲質無袖旗袍露出的手臂爬滿消毒、防腐與其他各式符文的刺青。

木諾不禁多看了櫃台後的不死店員兩眼。櫃台後的女性活屍要價不斐,不是一般街上勞動用廉價品所能比擬。她的面容姣好,身材無可挑剔,沒有明顯傷痕。

年輕健壯的屍體向來炙手可熱,年輕又容貌端正的女屍更是搶手。像這樣的屍體,在死後的十五分鐘內就會進行特殊處理,保留生前的肌肉功能、肌膚彈性、較一般不死者更完整的大腦、甚至是體溫。

比起廉價的不死者,這樣的不死者更像是活人,只是沒有自由意識。木諾搖了搖頭。不知道這黑幫花了多少錢在黑市上買來這個不死者。儘管知道餐廳只是黑幫的門面,但這麼昂貴的不死者擺在這還是太過招搖。

他又瞄向餐廳一隅成堆的乳酪,仔細觀察乳酪的色澤、尺寸與形狀。

來對地方了。

接下來他要小心應對。他這次的委託和黑幫無關,和那成堆的乳酪有關。

他掏出黃銅懷錶瞄了一眼時間,留意周遭路人,確定沒人注意,轉進餐廳旁的一條窄巷。如果線報沒錯,目標應該就在這條巷子裡卸貨。

巷子隱匿在竹葉的陰影下,徒勞無功地瑟縮在影子下躲避午後高溫。腐臭撲鼻而來,兩個扛著箱子的不死搬運工和木諾擦肩而過。不死者的身軀乾癟,動作僵硬,是最便宜的型號。

木諾動了動鼻子,勉強從屍臭中嗅出箱子裡的起司。順著搬運工的來的方向,木諾找到一輛停在路旁的貨車。貨車正對餐廳後門,門前一個身材矮小但手長腳長的男人正吆喝著,指揮不死搬運工卸貨。

來自聯邦的上好進口起司,一個貨櫃總價值數十萬米諾——換算成東寧帝國貨幣折合千萬寧元,約等於一般人二十年的薪水——被連同貨車偷走。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案件,木諾的雇主找上他這樣的賞金獵人也不過因為警備局效率低落。那年邁的財閥管家不停說著周末宅邸有宴會,賓客期待進口起司,木諾務必要盡快找回失竊的物品。

木諾調閱過嫌犯資料:符文車慣竊,替某個中型黑幫工作,多次進出看守所,三十二歲,至於名字木諾已經忘了。推測那尋常的無名小賊偷走了貨車,連同貨車上的起司一起開走,正忙著銷售不知道該拿來怎麼辦的贓物。

「你看什麼看?」竊賊注意到木諾,大聲嚷嚷。

木諾表現出畏縮模樣,窩在巷道一頭,但繼續往貨車走去。他仔細觀察巷弄,竹葉搖曳的影子下只有他、偷車賊和不死搬運工。

「這裡沒什麼好看的,快滾!」

木諾低下頭,眼角餘光再次確認貨車車廂和黑幫餐廳後門沒有其他人。他假裝因害怕而腳步慌亂,刻意一肩撞上巷旁磚牆突出的黃銅管,跌向偷車賊的方向,戴著手指虎的左拳冷不防重擊竊賊下巴,右手熟練地摀住對方口鼻。

竊賊的悶哼消失在木諾掌中,安安靜靜軟倒。木諾在竊賊落地前將他扶住,讓失去意識的身軀靠在車廂。

周遭不死搬運工毫無反應,繼續執行搬運貨物的指令。他們設定的指令不允許攻擊人類,早已腐爛的大腦也沒有足夠智商理解木諾的行動。

木諾掏出手銬將竊賊上銬,一肩扛起準備丟進車廂,盤算著把車開走,連人帶車一同送回給雇主。人贓俱獲,之後這竊賊的命運就不干他的事。車廂內貨物還有九成滿,昏迷的竊賊還沒賣出多少。整台貨車的起司很難脫手,木諾很難想像除了專賣焗烤的黑幫餐廳還有誰會要這麼多來路不明的起司。貨物損失在可接受範圍內,會被扣一些尾款,但不值得為此驚動旁邊店裡的黑幫。

一個不死搬運工爬上車,粗手粗腳抬起一箱乳酪,木諾沒有阻止,他不打算讓店裡的黑幫察覺異狀。木諾在車廂騰出些空間,讓竊賊在車內躺平。貨櫃深處層層疊疊的木箱忽然顫動,不是因為不死搬運工的動作,而像是堆砌的木箱後藏著些什麼。

木諾有些遲疑,掏出弩槍。

另一個不死搬運工又爬進車廂。新上車不死搬運工扛起乳酪木箱,一顆全罩式金屬頭盔從箱後探出。

「狗屎和虛空!」木諾咒罵,扳動拉桿弩槍上膛,閃身藏匿貨櫃投下的陰影。

虛空的!血肉傀儡?為什麼載起司的貨車裡會有血肉傀儡?

財閥的委託每次都有問題。

這時候啟動,是偵測到有未經授權的活人進到了貨櫃?

轟然巨響傳來,木諾從藏身處看見一雙粗壯的小腿躍出,重重落地,揚起沙塵。木箱如山崩傾瀉而出,撞倒不死搬運工。起司竊賊驚呼一聲被推落車外,頭顱重擊石板巷弄,脖子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破碎的木片散落,一輪又一輪的乳酪滾過染血地面。

忠實搬移著貨物的不死者飛出,被橫衝直撞的高大怪物撞飛。木諾一手緊握弩槍,另一手急忙在口袋翻找雇主給他的識別證。

渾蛋東西!難怪那管家堅持他帶上宅邸的識別證,早該察覺事情不是乳酪失竊那麼簡單!

木諾判斷傀儡的型號。傀儡肌肉盤根錯節的身軀滿是符文刺青,軀幹沒有護甲,厚重的頭盔罩住整顆頭顱,只露出兩隻泛著綠光的眼睛,雙膝與雙肘被精鋼的護甲覆蓋。手臂末端沒有雙手,由被鋼釘固定在肌肉與骨頭上的戰槌和闊刃劍取代。

最高檔的型號,在臨死前的幾年享盡富貴,以藥物注射輔以訓練將肉體鍛鍊到極致,代價為在死後成為沒有痛覺、沒有恐懼、只有破壞中樞神經與關節才能阻止,無堅不摧的巨怪。

宛若惡夢的集合體,非常的昂貴,也是東寧帝國政府管制的技術。

用來守護一車乳酪一點道理都沒有。再高級的進口品也是!

木諾屏氣凝神,只祈求巨怪不要往他的方向看。不幸中的大幸,就像一般廉價的不死者,巨怪腐爛的腦袋沒有足夠智商探察周遭,只盲目追擊眼前所見的搬運工。現在木諾只要悄悄地……

「喂!猴子,後面怎麼那麼吵?」黑幫餐廳後門走出木諾方才窗口看見的那個彪形大漢。

彪形大漢瞪大雙眼,目光在血肉傀儡和倒臥血泊中的猴子游移,接著轉頭和藏身貨車影子中的木諾對上眼,從腰帶上掏出弩槍。

木諾再次低聲咒罵,想也不想便滾進車底,下一秒臉頰刺痛,臉龐灑滿石屑。一支弩箭插在木諾腦袋旁的青石板。

木諾的膝蓋刺痛。他這年紀真的不該再做這種事了。

從貨車另一頭滾出,木諾舉起手持弩槍瞄準彪形大漢,穩定手腕,扣下板機。弩槍微微震動,板機機構中蝕刻著符文的金屬板接觸,組成完整的迴路,吸取彈匣內魔晶石的符文能量。槍管和弩箭上的符文碼啟動,產生互抗斥的磁力,將弩箭以大約二分之一音速從槍管口推出。

彈道直而平,沒入彪形大漢的額頭。白色門廊綻開櫻紅血花。

陰影籠罩木諾,血肉傀儡高舉戰槌,準備把木諾化為一攤血肉模糊的爛泥。木諾滾回車底,咬牙低聲咒罵。不該反擊的,血肉傀儡會優先對弩槍射擊作出反應。現在黑幫大漢掛了,傀儡旁威脅度最高的目標只剩他自己。

果然太久沒做這種事,連這基本的知識也忘記。

血肉傀儡的巨槌落下,地上青石板四分五裂,飛散的粉塵覆蓋木諾全身。衣服昨天才洗過。這本來應該很簡單的委託賠本賠到了家。

一擊不中,血肉傀儡彎腰,闊刃劍探入車底橫掃。木諾狼狽翻滾,從貨車另一頭逃出。黑幫餐廳騷動,三男一女從後門冒出,手持各式長短弩槍。

木諾嘆氣。情況應該不會再更糟了吧。

一男一女兩個年輕黑幫成員從巷口餐廳正門的方向出現,望著眼前場景瞠目結舌。

弩箭的聲響破空,餐廳後門方向的車尾傳來弩箭嵌入金屬的鏗鏘。巷口的兩個黑幫宛若大夢初醒,舉槍朝木諾射擊。木諾蹲下,以駕駛艙作為掩蔽。弩箭釘在貨車引擎蓋,插入巷弄暗紅磚牆。

巷口的黑幫持槍姿勢不正確,臉上露出遲疑和恐懼。木諾判斷他們只敢遠遠射擊,而以他們差勁的槍法,只要不探出頭去,十秒之內不會構成威脅。

至於最大的威脅——木諾終於翻出財閥管家給他的識別證,對著朝他踱步而來的血肉傀儡——看著識別證發楞,接著在如永恆般久遠的一秒後,轉向朝貨車方向射擊的後門黑幫拔山倒樹而去。

很好,現在那怪物是黑幫的問題了。

壓低身形躲藏車後,木諾忽略餐廳後門傳來的尖叫。他爬過染血的石板巷道,強忍著被午後驕陽烤得火燙的地面,在早已斷氣的猴子口袋中探索,搜出一片手掌大小的貨車啟動符印。

從車底朝巷口望去,那方向的兩個年輕黑幫成員早已逃之夭夭。很好,也很聰明。

木諾從車底起身,在一片混亂中關上貨廂廂門,眼角餘光瞥見貨廂深處幾個赤裸的年輕女屍。短暫的掃視,他看見貨廂中人體身上爬滿符文,面容俊俏,膚色、髮色和臉型不盡是東寧帝國當地人。

走私高檔屍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這才是管家口中財閥宴會的進口點心,而不是什麼起司吧。

木諾不悅地悶哼,三步併兩步翻身爬進貨車駕駛艙。委託的真相讓他倒盡胃口,但和道德相較起來,躲避四下飛射的弩箭才是當務之急。

而他也需要完成委託這筆錢。見到那管家後,他會毫不猶豫地提高收費。

木諾將啟動符印按壓在貨車駕駛艙的金屬符文面板。引擎發出轟然巨響,將晶石陣列中的符能轉化為動能,逐步提高輸出。貨車震動,駕駛艙內金屬面板上的蝕刻細線泛出符文魔光。木諾不耐地等待光芒從慵懶的暗紅轉為稍微活躍的橘黃,最後轉為脈動著的湛藍。

為什麼明明是東寧最大的財閥的車,卻是啟動這麼慢的爛貨。

駕駛艙擋風玻璃碎裂,先前逃跑的兩個年輕黑幫成員返回戰場。少年朝貨車胡亂射擊,少女指揮三個看似由一般不死勞工改造而成的戰鬥員。木諾收回誇讚他們聰明的評價。兩個小鬼蠢得無可救藥。

黑幫的不死戰士身形乾癟,緩緩朝貨車蹣跚而來,盲目揮舞手臂上繩索綑綁著的利刃。

木諾低頭躲避弩箭和碎玻璃,右手推動調整引擎出力的拉桿,左手鬆開手剎車。貨車向前暴衝,木諾感受到車輪輾過廉價的戰鬥傀儡。巷口的年輕黑幫少年驚呼閃避,黑幫少女舉起弩槍對準車窗另一端的木諾。

距離少女不到三步之遙,木諾可以看見少女臉龐的稚嫩,年齡推測約十五到十八歲。而在少女槍口與他連成致命的直線之前,木諾毫不猶豫搶先扣下板機。弩箭射穿車窗,撕裂少女咽喉。破碎玻璃飛舞,與血珠交織。少女雙眼圓睜像是無法置信,纖細的雙手摀住喉頭,身軀與手中弩槍一同墜地。

貨車蠻橫地撞出窄巷,向右急轉,貨櫃甩上忙碌的街頭。上萬斤的鋼鐵巨獸天崩地裂般掃過城區,活人閃避,呆若木雞的不死者被捲入輪下被絞碎。貨車的引擎怒吼,輸出飆升逼近極限,以比尋常人全力奔跑速度稍快的速度行進。黑幫從餐廳追出,不停歇的弩箭如暴雨般打在貨櫃。

木諾用力推動輸出拉稈,但貨車沒有更快,引擎已到達當代符文工學的極限。所幸活人只能全力奔跑不到兩里,但由符能驅動的車輛沒這問題。貨車橫衝直撞穿越五個路口,逐漸把追兵甩在後頭。

最後一個黑幫從後視鏡中消失,姍姍來遲的寧京警備隊也終於往黑幫的餐廳聚集。木諾放慢車速避免引擎拋錨,改變行進路徑,朝委託人的會合地點駛去。

那管家將會有很多要向木諾解釋的事情。

咚、咚、咚,沉重腳步踏過青石板大道。木諾回頭,看見那全身插滿弩箭的血肉傀儡居然追上了貨車,自行打開貨物廂門,爬進貨櫃。

木諾不可置信地搖頭。

也好,要是把那玩意搞丟,也許會被當成苛扣報酬的藉口。高檔的血肉傀儡可是很貴的。

夕陽把東西向的大道染得血紅,漆著斗大『東寧死靈公司』字樣的貨車駛過沒有情感的工業倉庫陣列間。這一區的倉庫還未啟用,空氣安靜得寂寥。

木󠄊󠄀諾󠄃󠄎頂󠄊󠄀著󠄃󠄎刺󠄵󠄀眼󠄀󠄂的󠄫󠄎落󠄇󠄬日󠄺󠄑餘󠄋󠄵暉󠄂󠄗,勉󠄌󠄒強󠄚󠄼在󠄫󠄱背󠄈󠄟光󠄉󠄝處󠄆󠄵的󠄴󠄰慘󠄷󠄇灰󠄋󠄖磚󠄰󠄹牆󠄤󠄲前󠄜󠄄找󠄬󠄧尋󠄩󠄥到󠄉󠄙他󠄇󠄸的󠄇󠄿委󠄷󠄕託󠄈󠄟人󠄯󠄹。那󠄌󠄝高󠄉󠄮瘦󠄤󠄟的󠄭󠄑管󠄻󠄸家󠄠󠄃表󠄖󠄏情󠄑󠄬肅󠄢󠄧穆󠄰󠄈,頂󠄨󠄭著󠄏󠄧一󠄤󠄶頭󠄭󠄶過󠄶󠄓度󠄴󠄃整󠄐󠄝齊󠄖󠄵梳󠄝󠄋理󠄉󠄿到󠄣󠄎看󠄐󠄛起󠄒󠄋來󠄛󠄆虛󠄰󠄓假󠄽󠄮的󠄝󠄌白󠄹󠄰髮󠄜󠄓,皺󠄡󠄤巴󠄬󠄓巴󠄧󠄷的󠄴󠄑面󠄽󠄠容󠄾󠄂像󠄧極󠄕了󠄙一󠄣條󠄹穿󠄳著󠄄黑󠄊色󠄉長󠄂馬󠄱褂󠄲的󠄁沙󠄲皮󠄹狗󠄫。四󠄲個󠄫壯󠄍碩󠄉的󠄪黑󠄱衣󠄬人󠄼在󠄘管󠄢家󠄌背󠄝後󠄽一󠄭字󠄮排󠄑開󠄁,一󠄪樣󠄈身󠄼穿󠄟長󠄼馬󠄹褂󠄖,毫󠄸無󠄛疑󠄵問󠄯是󠄏財󠄧閥󠄑家󠄜族󠄢的󠄮打󠄝手󠄔。

木諾在逆光中瞇著眼,默默將弩槍上膛。貨車平滑地在管家面前停下,木諾下車,但與管家保持距離。

「貨物依照契約取回。」木諾說,稍微停頓後露出不悅的神色。「你可以先警告我裡頭有什麼。」

「檢查貨物。」管家揮手,對木諾的抗議沒有反應。

兩個打手快步上前,繞過木諾,走向貨廂。年邁的管家的步伐緩慢,跟隨在打手背後十步之遙。血紅夕陽擠過倉庫屋簷間的縫隙,打手胸口的識別證反射著夕陽的殷紅。木諾想起貨櫃裡的血肉傀儡,替自己別上識別證,但沒有靠近貨櫃廂門。

管家朝貨櫃內張望,嘆了一口氣。「裡頭只剩一半的乳酪。主人的宴會就在明天。」

「我相信你主人的進口點心指的不是乳酪,是裡頭其他沒受損的……貨物。」木諾說,「你可以先警告我裡頭有什麼。」他再次強調。

「貨車失竊之後,東寧死靈公司與伊夫傑先生便與貨車的內容物沒有任何關聯。既然內容物與我們毫無關聯,那除了乳酪之外的還有什麼物品自然也無從得知。」管家回答。伊夫傑是東寧帝國與整個大陸的首富,東寧死靈公司的創辦人與擁有者。

「啊,法律上合理的推諉。是吧?」木諾哼了一聲。「那在舊城區和黑幫的駁火,貨車怎麼回到公司手上,都和你們無關,只是不知名的第三方所為。」

「先生是聰明人。」管家點頭。

「但在貨櫃裡……莫名出現的血肉傀儡,只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要是那東西沒在那,我可以很簡單地把車偷走,然後『棄置』在這裡的工廠倉庫。我得說,規劃這任務的人顯然思慮不週。」木諾的語氣冰冷。

血肉傀儡從貨櫃跳出,落地揚起沙塵。壯碩的身軀上,黑色血汙從弩槍射入的孔洞滴落,與地上砂土攪成黏稠的髒污。為首的打手對傀儡比出一連串複雜的手勢,傀儡抱膝席地而坐,接著一動不動。

「那聰明的獵人先生提議怎麼做?」管家回答。

「賞金三倍。東寧死靈公司和伊夫傑先生在賞金獵人圈內向來風評很差,唯一的優點是報酬豐厚。如果連報酬都開始吝嗇,那很快就會找不到願意低調處理事情的人才。」

「兩倍。這是預算的上限。再多就足夠我們直接和警備局達成協議,不需要透過第三方承包商。」管家舉起兩支手指,「而你也任由黑幫對我們的……乳酪造成損害。」看向插滿弩箭的血肉傀儡。

木諾思考,不悅寫在臉上。「成交。」他說。

「很好。」管家舉手。兩個待命的黑衣打手其中之一上前,伸手進上衫,取出兩疊灰色鈔票,在木諾面前數過後塞入信封袋。

木諾從黑衣人手中接過信封,以五十萬寧元的代價,再次出賣自己所剩無幾的良知。良心這種東西,在寧京只是累贅。

「伊夫傑先生不介意街上的騷亂?」木諾在鈔票到手後問。

「誠如我剛剛所說,貨車失竊後,一切相關法律責任和死靈公司與伊先生無關。」管家停頓,「但我相信伊夫傑先生會贊同街上發生的事。一般人必需知道竊取死靈公司的財產要付出的代價。」

木諾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也相信聰明的先生能遺忘貨櫃裡的內容物。」

「內容物?」木諾說,「不就是從聯邦進口的高檔乳酪嗎?其他我什麼都不知道。」停頓後補充,「我毫無興趣成為下一個丁艾先生。我知道這行的規矩。」

管家點頭,向四個打手比了幾個手勢。一個打手開啟倉庫大門,另一個打手爬上裝載乳酪的貨車駛入倉庫,消失在沒開燈的黑暗空間。管家和剩餘的打手也進入倉庫,接著倉庫門緩緩關閉。

夕陽逐漸西下,倉庫間的石板路空空蕩蕩,只剩木諾一個人。

三年前的回憶湧入木諾腦海。

丁艾先生,銀熊山脈上某處秘密山谷中渡假村的經營人,在東寧的政商名流監交遊廣闊。三年前,寧京警備局與聯邦的蒼木堡州警廳合作,破獲他走私未成年少女,企圖在渡假村中製作成不死者奴隸。丁艾依謀殺、走私與其他多項嫌疑鋃鐺入獄,東寧帝國與聯邦強力交涉讓丁艾移監到寧京。不久後,丁艾寫下詳盡的自白書坦承所有罪行都是他一人所為,被發現在牢房內上吊自盡身亡。

這則新聞整個東寧的人都知道。至於丁艾是否真的自殺,不管別人信不信,木諾是信了。不相信帝國政府堅持的事項總是伴隨著代價。

木諾沉入思緒,雙手插口袋,孤身踱過死寂的工業倉儲區,右側膝蓋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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