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Ｆ棟6008號房？好，我這就過去。」
駱仲飛一接到電話，就拋下手中事務，開車趕到醫院。
上禮拜沈雨齊說要和學校的同事組隊去登山，沒想到竟會發生意外。
沈雨齊是誰？
是他明媒正娶的另一半，男性。
駱仲飛家族三代從政，他對性傾向從沒刻意隱瞞，也不高調，幾次帶著男性友人互動，再幾次拒絕長輩介紹異性的提議，也幸好是次子，就這樣被默默接受了。
在國內同性婚姻法審議過後，他的終身大事也被搬到檯面上來。
駱仲飛對婚姻的要求不高，能一起好好過日子便可。
一人總比兩人好。
同樣家中排行次子的沈雨齊，父親是商界名人，但喜好文學，是個讀書人。
在長輩介紹下，他們結婚了。
※※※
斡旋病床就是人脈腕力的戰場延伸，往來醫院探視政壇大老，陪伴生病長輩，表現盡心盡孝，來往醫院實屬稀鬆平常。
駱仲飛來到醫院，在停車場停好車，識途老馬地抄了捷徑往Ｆ棟快步走去。
找到6008號病房，駱仲飛直接推門進去。
裡頭沈雨齊的學校同事和兒時玩伴舒運弘，兩人連袂守在病床邊。
「你怎麼到現在才來！」舒運弘語氣不滿。
「現在情況怎樣？」駱仲飛不做多餘的情緒回應，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另一半。
「醫生說身體的擦傷和腳扭傷的部分過一段時間就會痊癒，令人擔心的是頭部的傷勢。」舒運弘說。
「頭部的傷勢？」駱仲飛神色凝重。
「經檢查有輕微的腦震盪，但擔心會有遲發性顱內出血的狀況，這幾天還是要住院觀察。」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駱仲飛皺眉問，視線轉往伴侶的同事，擅長認人的他，眼色極佳，記憶力更不在話下，「陳國翰先生，你能說說當時是怎樣的情況嗎？」
登山是沈雨齊除讀書外多年的嗜好，發生意外是頭一次。
陳國翰支支吾吾，不知該怎麼說才好，駱仲飛不怒自威的氣勢，給了他極大的壓迫感。
「還不是那姓趙的王八蛋擅自脫隊行動，事後辯說想摘崖上的原生蘭花給人獻殷勤，小齊為了救他才摔下去的。」舒運弘恨恨地說，當看到小齊滾落下去的瞬間，他心臟幾乎都停了。
陳國翰怕事情鬧大，出言打圓場，「趙炳強他也不是故意的，這事情發生純粹就是意外，他也沒想到會這樣，沒人希望發生這樣的事……」
「不是故意的，都能發生意外了，要是故意的那還得了，不就要謀殺了？」舒運弘嘴上功夫向來不饒人。
陳國翰說不過舒運弘，無奈之下，慌亂的視線投往駱仲飛方向求助，萬一駱仲飛誤會這次意外是蓄意人為那就完了。
駱仲飛家世背景顯赫，爺爺是政壇的長青樹，父親是多屆連任議員，大哥初試啼聲，就於艱困選區獲得佳績，當選立委，傳下三代問政的佳話。
他和駱仲飛僅見過兩次面，一次在他們婚禮，另一次是偶遇，沒想到這趟意外在醫院再次碰面，他才知道駱仲飛竟記住了他的名字。
舒運弘最討厭這種和稀泥的人，「你看他做什麼？你想當爛好人，姓趙的還不領情呢，瞧瞧，雨齊為了救他人都在醫院了，他現在人在哪？當縮頭烏龜躲了起來。」
陳國翰無比懊悔讓趙炳強參加這次登山，現在他說什麼都不討好。
「我會叫他來向雨齊道歉──」話沒說完，又被舒運弘給打斷了。
「道歉！？我來給他推下去，再來向他道歉，你說道歉有沒有用？」
「你……」他才說一句，對方就回十句，陳國翰一個頭兩個大。
「我什麼！」舒運弘昂首，提高聲音。
你來我往的激烈對話，吵醒了躺在病床上的人。
沈雨齊掀開逾若千金重的眼簾，迎目而來的是天花板日光燈刺眼的光線，四面白色的牆壁讓他知道自己所處的位置。
「……我怎麼會在醫院？」沈雨齊從喉嚨擠出嘶啞的聲音。
「小齊，你醒了！真是太好了。」舒運弘驚喜大叫。
「我怎麼會在這裡？」沈雨齊又問了一次。
「你不記得了嗎？我們爬山的時候，你為了救趙炳強從山坡摔下去，幸好沒事，你醒過來就好，醒來就好！」舒運弘激動得語無倫次。
「運弘你樣子變好怪，怎麼會想到把頭髮剪這麼短？」他去爬山了嗎？趙炳強是誰？沈雨齊拉出笑容，身上的痛覺證實自己確實是發生了意外。
眼前的舒運弘耳朵兩側理成了清爽的寸許短髮，僅上面留著稍長的頭髮，就像顆鳳梨……與誓言絕不剪短頭髮的頹廢模樣有著極大的落差，且年紀好像大了許多？
舒運弘因為驚喜過度，沒有發覺沈雨齊話中的異狀。
「有水嗎？我口好渴。」沈雨齊想起身卻發現做不到。
一雙男性的大手適時伸到他病床旁邊，按下電動按鈕，床板自動將他的身體托起，讓他得以用較舒服的姿勢靠躺，沈雨齊這才發現病房裡還有兩名陌生男子。
一個噙淚以著感謝老天爺的眼神看著他。
「……」沈雨齊無言。他還來不及打量另一個，男人的臉已近在咫尺，倏地放大在他面前，端著杯子將水送到他唇邊。
「來。」駱仲飛坐在床沿，緩緩地傾斜著杯子，將水送入沈雨齊的唇裡。
沈雨齊愣愣地張口喝下，他辛苦地吞嚥，喉嚨又乾又痛，全身似被毒打過，看來他這次意外還真嚴重，連右邊腳踝都包了層層的繃帶。
「喝慢點。」
沈雨齊不是聽話，而是他想喝快也沒辦法。
他放慢了喝水的速度，小口小口地嚥下，少部分的水不小心從唇邊溢出，就在他轉頭想找衛生紙時，那位陌生男子已經俐落地抽了張面紙，壓著他唇角，為他擦去水漬，還幫他將落在眼睛前面的髮絲拂開。
「……」這是什麼情況？沈雨齊再度無言了。
從小到大，除了自己親人，他從未與人有過這麼親密的肢體接觸。
「你是誰？」
沈雨齊沒有試圖壓下不悅，直接蹙眉表達了情緒，任何人都無權隨意碰觸他人的身體，眼前的男子西裝筆挺，衣冠楚楚，也不可能是醫院的護理人員。
他明明不認識他，為什麼這名男子卻一副和他很熟的樣子，甚至還用手幫他撥頭髮。此刻，他才直視駱仲飛，除了想表達自己的不悅，也想看清楚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他是誰？駱仲飛眼睛銳利地瞇起，他初次看到情緒如此外顯的沈雨齊，讓他心生不好的預感。
沈雨齊的眼神向來淡然，家境的富養總使得他舉止與人帶著距離感，明明是同樣的話，一句日常問候，沈雨齊說起來總離平易近人更遠了些。
「你認為我應該是誰？」駱仲飛心跳停了一拍，喉頭緊縮，屏息地等待答案。
這下舒運弘也感到不對勁了。
沈雨齊將求救的眼神轉往兒時的朋友，不明白為什麼他出了意外身邊卻只有舒運弘和其他兩個陌生的男人。
他的雙親兄長呢？
還有……他努力回想。
還有什麼？沈雨齊頭腦一片混亂，腦中充滿了許多碎片，可是每一塊記憶碎片在解讀後仍是一片空白，無法為他提供完整答案。
他的頭好痛……
對沈雨齊遲遲沒有回答，還有眼神明顯的茫然，舒運弘慌了。
「我去找醫生過來！」舒運弘拔腿轉身就要去醫生，駱仲飛抬手制止。
「不，你留在這裡陪他，我去。」
在這時刻，留他和沈雨齊獨處只會更增加他的恐慌。
若沒猜錯的話，他的另一半顯然不認得他了。
※※※
「你叫什麼名字？」穿著白袍的中年醫生問。
「沈雨齊。」
「今年幾歲？」
「十九。」
沈雨齊現在腦中仍是一片混沌，為什麼醫生要他回答這麼簡單的問題，難道他會連自己的名字、幾歲都不知道嗎？
「家住哪裡？」
沈雨齊無誤地說出住址。
駱仲飛聽了住址後眼神一閃，沈雨齊說的是婚前沈家老宅的住址，不是他們婚後居處的住址。
「家裡有幾個人？」
「爸媽，一個哥哥，一個妹妹。」沈雨齊一一回答，答案裡沒有他的丈夫駱仲飛。
說完後，他發現病房內的人輪流遞換著眼神，最後回到那名男子身上，好像他們知道了他所不知道的事，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我的手機呢？我要打電話回家。」沈雨齊耐性終於耗盡，只是連這麼合情合理的要求，竟沒人應允他。
「等一下，先等醫生問完。」又是那名男子在說話。
「你能說出今天是幾年幾月幾日嗎？」醫生又問。
沈雨齊說了。窗外枯黃的落葉片片，只要轉頭往外探去，即可明白說的五月二十二日和現在季節的落差。
「你確定？沈先生，你再仔細想想。」醫生又問了一次。
「沒錯的。我印象很深刻，因為過兩天就是我媽媽的生日。」只是他的記憶停在為送禮犯愁，怎麼會因為爬山意外出事？腦部深處傳來陣陣的抽疼，沈雨齊不耐煩了，連手機的要求也無暇顧及了，他只想躺下來好好休息。
他不懂的是，為什麼他一一回答了，可是病房裡的人卻都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
但醫生還是沒有放過他，拿著筆的手指向那名高大的男子。
「你知道他是誰嗎？」
沈雨齊搖頭表示不知，他應該要知道嗎？不過他到底是誰，為什麼一直看著他？
聽到沈雨齊的回答後，陳國翰簡直想哭了，國內十大首富的沈家二公子因為和他們登山出了意外記憶喪失，原因只為了其中一個白目隊友擅自脫離隊伍爬去摘那該死的蘭花，事情傳出去，他們將受到媒體強烈的砲轟，還有世人的撻伐。
「他到底是誰？你們說啊！一直看著我做什麼？」沈雨齊想生氣，可是沒力氣。
舒運弘嘴巴是張了，但沒說出來。
……他是你丈夫！
兩人當時結婚，沈富來闊綽地包下整個國內最大的晶燦酒店，排場震撼奢華，光舖上的紅地毯兩位新人就走了半小時，兩旁搶著觀看的民眾興奮地高舉手機用手電筒為新人開啟閃耀的祝福。
沈󠄊󠄀󠄃󠄎富󠄊󠄀󠄃󠄎來󠄵󠄀󠄀󠄂豪󠄫󠄌󠄚󠄔氣󠄊󠄆󠄦󠄄干󠄉󠄩󠄷󠄂雲󠄛󠄤󠄬󠄏地󠄱󠄅󠄈󠄓說󠄴󠄟󠄈󠄏：「就󠄵󠄓󠄉󠄼算󠄑󠄸󠄧󠄌我󠄑󠄅󠄋󠄡嫁󠄻󠄞󠄈󠄵的󠄻󠄄󠄁󠄏是󠄼󠄆󠄇󠄐兒󠄣󠄿󠄵󠄂子󠄁󠄊󠄣󠄕，該󠄪󠄉󠄬󠄰給󠄔󠄟󠄠󠄛的󠄋󠄤󠄕󠄎一󠄷󠄫󠄈󠄣樣󠄷󠄚󠄌󠄆都󠄯󠄹󠄁󠄻不󠄳󠄨󠄛󠄀會󠄼󠄦󠄆󠄜少󠄫󠄏󠄙󠄽。」沈󠄢󠄔󠄐󠄠雨󠄃󠄫󠄞󠄇齊󠄻󠄹󠄋󠄀嫁󠄆󠄧󠄤󠄇妝󠄌󠄣󠄚󠄲有󠄞󠄈󠄎󠄲幾󠄫󠄒󠄚󠄈車󠄎󠄝󠄗󠄿，駱󠄑󠄑󠄘󠄔家󠄇󠄂󠄤󠄗相󠄬󠄐󠄊󠄙同󠄼󠄳󠄺的󠄎󠄵󠄿也󠄠󠄁󠄠不󠄰󠄎󠄀落󠄆󠄃󠄪人󠄥󠄮󠄑話󠄊󠄾󠄷柄󠄆󠄷󠄨，回󠄆󠄩󠄧以󠄯󠄒󠄥重󠄠󠄜󠄑禮󠄚󠄢󠄬。
婚宴當天羨煞了同志圈的人，兩人門當戶對，模樣又登對，駱仲飛帥氣，沈雨齊白淨俊秀，即使記者陰謀論說這樁聯姻是為了幫駱家拉抬落後的選情，坦平駱仲飛父親早年反同的失言，但這樁豪門婚姻還是為人稱羨，結婚三年多，兩人雙雙出入公眾場合，互動融洽，皆傳為佳話。
但是，現在沈雨齊的記憶完全沒有駱仲飛，而是停留在十年前的十九歲。
沈雨齊的發問依舊還是沒有得到回答，視線裡醫生偕同那名男子又走出了病房，他張口欲言，可是頭暈得厲害，眼皮漸漸不聽話地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