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始動

1 始動

御崎市車站位於商業區的中央位置,連接了數條交通幹線,並設有公車總站,可說是縣內數一數二的大型車站。

從整體外觀來看,它屬於都會型車站中,常見的典型高架車站──鐵軌舖設在寬廣的高架道上而非地面。結構方面,一樓是剪票口與車站大廳,藉由樓梯、手扶梯與電梯通往二樓並行延伸的月台。火車站、相連的購物中心與出租大樓,具備了所謂「站前」聚集人潮的核心功能。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煙火大會,俗稱「魚鷹節」舉辦的日子,人潮的規模與密度比平常增加數倍之多。

即使已到了慶典活動的壓軸好戲──煙火施放的時間,從加開的電車當中仍然陸續湧出絡繹不絕的大批遊客。

有浴衣打扮、打鬧嬉戲的情侶檔;家居穿著的親子檔;看似學生的團體;其中還可以看見穿戴隆重祭典服飾的老人家。可說無論男女老幼,所有呼朋引伴的人們都因為期待此特殊節日的各種活動,而展露出雀躍的笑容與熱情。

他們之所以不急著前往觀賞煙火,並不是由於比較期待活動的聚會而非這場壓軸好戲……純粹是因為沒有遵守時間的觀念罷了。無論在任何時代的任何場合,很少有人會在參加慶典之前,事先做好嚴密的規劃。

有人臨時起意才趨步前往,有人不知不覺走了過去,有人一時忘了時間連忙趕往,每個人抱持著各自不同的理由,朝著慶典活動的燈火前進。

縱使熙來攘往的人群與送往迎來的車站有所更迭,這幅夏日景觀數十年來每年依舊持續上演。

然而……

今年則有所不同。

並不是人、地點或事物的不同。

而是慶典活動所在的大街小巷,在本質的部分產生了異常變化。

包括車站在內的整個御崎市,出現了嚴重的扭曲。

這是原本準備修正人們難以言喻的不自然與不協調感的力量──受到反作用力的影響所造成的混亂。

這個混亂以肉眼可見的形狀、以耳朵可聞的聲音為證,在天空擴散開來。

原本理應將夜空渲染得光彩奪目的大型煙火,開始詭異的旋轉扭動,搖曳著怪異的色澤與形狀,而延遲出現的爆炸聲,也傳出大小不一的轟隆聲響。

接下來,更為嚴重的異常變化,以看不見也聽不到的形式在人們之間渲染開來。

一開始被這幅奇怪景象以及聲音驚嚇到的人們,才經過短短數十秒的時間,就轉為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看似理所當然的歡呼叫好……這是一種「接納異常變化的異常變化」。

就在這個時候,下一個煙火緊接著施放,扭曲的形狀讓眾人啞口無言,但很快地,大家又鼓掌歡呼。

然後下一個煙火再次施放,眾人訝異的指著另一個扭曲的情景,很快的再次接受。

通往慶典活動的路上,仍然一如往常熙來攘往,長年生活在這個城市的所有人們,在這場混亂與平靜之間不斷往返。在慶典這種特別日子才會有的熱鬧活動中,攙雜了這個異常變化,讓整個城市化為迷亂的場所。

御崎市車站內部準備前往參加慶典活動的人們,在騷動發生之際抬頭仰望,也出現被眼前所見和聲音嚇到的光景。

在這其中,擠滿了因不同理由而嘈雜不休的人群的車站中央樓梯口的大廳,傳來不可思議的聲響。

鏘鎯鎯鎯鎯,聽起來像是金屬相互摩擦,伴隨著些微快感的聲音。

在這個充斥著擁擠群眾、不時吹來不自然的空調冷空氣,而且人聲鼎沸的悶熱車站大廳裡,那個聲音卻十分清晰地傳來。

緊接著,一個帶著奇怪腔調、分不出是男是女的聲音傳到人們的耳裡:

「嗯嗯嗯~」

擺放在車站大廳中央、象徵魚鷹節的吉祥物──也就是大型的小鳥裝飾上方……

突然間……

一道強烈的淡綠色火焰旋轉著直竄而出。

在眾人的尖叫與注目之中,火焰凝聚,然後炸裂開來。

「終於~開始了!」

伴隨著這個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大廳天花板附近出現一個超過兩公尺高,外型如同瓦斯桶般圓滾滾的物體。那個看似金屬製成的圓形物體伸出由管子、齒輪等零件「隨便拼湊」而成的雙手雙腳。

「哈哈──!太好了、太好了!全──部設置妥當了,教授的話果然一點都沒錯,原來人類要看使用方法而定啊!」

同樣圓滾滾的頂端,鼓脹的彈簧搭配齒輪充當眼睛所做成的臉部,在飛散的火粉中非常用力的點頭。然後動作不自然的往下彎,把細長的手臂伸至腳邊,拿起一個奇怪物體。

那是一個刻著怪異圖騰,釘了數個螺絲的人孔蓋。

「接下來,呃──找到了、找到了!」

圓滾滾的物體邊說邊左顧右盼,齒輪眼睛捕捉到一個目標。另一隻空著的手臂朝著那個方向用力一揮,倏地伸出。

手臂拉長到以外觀構造來看絕對不可能達到的體積,猛然撞上安裝在車站樑柱的線路。接著在瞬間拆解,侵入卻不破壞周圍的零件,宛如幾何學的血管隆起一般,逐漸擴散、融合。

最後……

《──沙》

車站的擴音器發出奇怪的雜音。

《──滋沙──啊、喂、喂喂、測試、測試、測試!》

沙沙的聲音是來自圓滾滾的物體。

從月台到車站內部,連接的大樓與公車總站所有的擴音器,均以最大音量傳出一個溫吞的聲音:

《各位請注──意,大家晚安──我乃是偉大的超級天才、真理的追求者、稀世的發明大王、親身實踐的哲學家、日益精進的奮鬥者、製造建構的巧手、廚藝縫紉也略有涉獵的「紅世魔王」、帥氣的眼鏡之下藏有不動如山的眼神、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知識份子、「探耽求究」丹塔利歐教授的「燐子」,「自學的結晶優秀的28號──甘達鐵.多米諾」──!》

從擴音器傳出震耳欲聾、幾近咆哮的長篇大論,讓人們不由自主的掩住耳朵。當然,別說仔細聆聽,想必沒有任何人聽得懂這段說明吧。

圓滾滾的物體──也就是多米諾,並不理會聽眾的反應,繼續表示:

《從現──在開始,這棟建築物將成為我們的實驗場所。為避免干擾安裝工程的進行,所有人類請立刻離開,否則我會吃掉你們,請作好心理準備──那麼,開始前一秒。》

整整一秒之後,多米諾圓滾滾的身體整個裂開。

從它的體內湧出以體積來說理應無法全部收納的無數零件、管子與軟線。如同玩具箱被打翻一般,又像是遍布的蜘蛛網一樣,以放射狀擴散並堆滿整個車站大廳,不斷附著在地板、樑柱與天花板上。接觸的部分正如同先前占領線路那時一般,開始侵蝕與融合。

擠滿車站大廳的人們似是順道一般遭到撞飛、擠壓。事到如今,他們終於明白眼前怪異的狀況正是自己身處的危機。

「哇啊──!怪物!」

一聲有如導火線的尖叫,引爆了恐慌。

眾人不斷你推我擠的拚命逃跑,爭先恐後的奔向出口。

「讓開、讓開啦!」「媽媽──!」「不要放手!」「快點!」「別推啦!笨蛋!」「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哇──!哇──!」「艾莉!」「阿省──」「不要擋路!」「哇啊啊啊!」

人潮與混亂所造成的恐慌迅速散播開來,從車站大廳到公車總站,從剪票口到月台內部,持續不斷擴散。

然而,再一次的……

如同仰望扭曲的煙火之際發生的情況一樣,騷動冷不防平息下來。

眾人頓時呆若木雞,下一瞬間彷彿臨時想起一般,再次採取多米諾出現之前的行動。即使多米諾目前仍然在車站大廳正中央,針對車站內部進行侵蝕與融合,他們現在卻視為理所當然的光景。

「哎──呀,煙火已經開始放了。」「媽媽,我想吃棉花糖。」「好、好。」「果然是人擠人啊。」「這有什麼辦法。」「討──厭啦,再等一下嘛。」「真──慢,這樣會來不及耶?」「好漂亮哦。」「是啊。」「哇唷,人怎麼這麼多啊?」「這個車站好擠哦。」

人潮一邊跨越或踩過多米諾伸長的軟線與管子,一邊湧向煙火大會。

《啊嗯呀──?》

多米諾再次以擴音器高分貝吶喊,而人們再次嚇得掩住耳朵。

《除了占領機能以外還會出現怪異的效果?人類的不安會平息下來……怎麼回事?是因為跟調音的自在法任意混雜在一起所造成的副作用嗎?》

多米諾與其主人利用某種裝置控制調音能力,準備進行「各項計畫」,卻料想不到會產生安撫人群的效果。

為了處理這個意外狀況,它邊進行侵蝕,邊把扯掉的招牌與碎裂的玻璃銜接起來,做出好幾個有如巨蛇一般虛張聲勢的血盆大口。

《哇──哇──!吼噢──!你們這群人類還不快滾開──!我正在趕時間,再不讓開,就真的要把你們吃──掉哦──!》

血盆大口發出沙沙雜音,同時在眾人面前抬高鐮刀形脖子並露出銳利的玻璃尖牙,面對這個「全新的異狀」,群眾再次引發恐慌,車站陸續吐出人潮。

《吼噢──!每次自在式重來的時候就得重複一遍,真麻煩,吼噢──!》

在這場怪異的騷動之中,車站內部逐漸被改造成另一個模樣。

數天前的黃昏時分,吉田一美遇見了一名少年。

「這個世界擁有一種生存的基本力量……也就是所謂的『存在之力』。」

擁有褐色肌膚與褐色瞳孔的少年,如此對她說明。

「剝奪『存在之力』的吃人魔潛入了這個城市。」

少年名叫卡姆辛,據說是所謂的火霧戰士,其外表是人類,能力卻超越人類之上。

「妳不用擔心,已經被我的同志收拾掉了。」

身為火霧戰士的使命就是,消滅暗地裡在世界橫行霸道的吃人怪物。

「那些吃人魔為了不讓人發現自己吃人,所以動了一些手腳。」

而且他還主動擔任另一項特別的使命。

「就是名為火炬的裝置,那是『存在之力』的殘渣,會偽裝成遭到啃食的人類。」

也就是,負責修復因怪物吃人所造成的混亂扭曲的世界這項工作。

「火炬會慢慢消耗『存在之力』,最後在任何人也察覺不到的狀況之下悄悄熄滅。」

稱為調音。

「意思就是,『存在之力』一旦消失,就等於『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

在這個御崎市土生土長的吉田記憶之中,擁有對於這個城市原本面貌的印象。

「我們的同志負責解決這種殘酷的吃人魔,我的工作則是收拾善後。」

因此,她受到要求協助作業進行……也不得不看見根本不想看見的事物。

「遭到吃人魔啃食之後的世界,喪失了人與人之間原本應該相互影響的和諧。」

看見了遭受啃食的人類殘渣「火炬」四處徘徊,將她的生活徹底粉碎的異次元世界的光景。

「於是產生不自然的扭曲……規模一旦擴大,很有可能導致可怕的災難。」

而現在,在魚鷹節的喧囂與人潮之中,她再次看見了。

「所以我巡迴世界各地,修正並調整扭曲的部分。」

一個火炬。

藉由她向卡姆辛借來的,能夠看見異次元世界的單邊眼鏡「傑塔托拉」。

那個火炬,呈現少年的外貌。

一同在慶典活動當中度過幸福的時光。

今天終於鼓起勇氣開口邀約。

原本打算在最後一刻告白。

想告訴對方:「我喜歡你。」

呈現出坂井悠二這名少年的外貌。

位於暴露在異樣光芒與聲音之下的河川用地。

擁擠的人海之中,吉田一美與坂井悠二僅僅相隔一步的距離。

「啊、啊……」

「吉田同學?」

悠二察覺到,吉田手撫著胸前,整個身子蜷縮成一團,原本與自己相隔一步的距離也慢慢拉遠。

雖然明白河川用地與頭頂接踵而至的異常狀況,正是來自這個世界「所無法到達的另一端」的異次元世界的存在──「紅世使徒」前來攻擊的證據……不過,眼前少女的舉止反而令他心生更為晦暗、強烈的擔憂。

(為什麼會……)

吉田的表情惶恐不安。

(為什麼會露出那種表情?)

這個可愛的少女應該比較適合文靜溫柔的笑容才對。

現在的表情卻是惶恐不安。

發自一種深沉、強烈的情緒。

(為什麼……會對我露出那種表情?)

悠二覺得自己在胡言亂語,卻也非常清楚……

讓她的表情顯得惶恐不安的情緒……

他相當明白,但非常不願意承認。

也因此,打算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也就是她一直拉遠的距離。

「……吉……」

「唔──」

吉田察覺到他的動靜,表情顯露出極度的動搖。

悠二明白,讓她露出那種表情的事物,映照在她眼中的事物是什麼。

也因此,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打擊。

「吉田同學……」

每逢緊要關頭,思緒就會變得特別敏銳的他,在這個時候發現少女緊貼在胸前的手心抓著某件東西。

那件東西與她那身打扮──細竹圖樣的白色浴衣、素色提包以及白木木屐──完全不相襯。而且現今這個時代,少女根本不可能會擁有,以用途而言她應該也不需要──外型古典且雕刻著精美花紋的單邊眼鏡。

悠二有個直覺。

(是寶具。)

與「紅世」相關之人所使用的,蘊藏著神秘力量的道具。

為什麼她會持有寶具?

最重要的是……

(眼鏡形狀的寶具?)

這會對她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呢?

悠二思索著。

(眼鏡……「眼鏡」?)

從基本的用途做出最直接的聯想,猜到了一個極其簡單的答案。

(「看我」?)

悠二為了想辦法返回自己安居的場所,這次真的走向跟自己同班的可愛少女,看似對自己抱持好感的少女,直到數分鐘之前還一起歡度慶典活動的少女。

然而……

他往前踏出一步,少女隨即後退兩步,使得雙方的距離拉得更大。

「吉田同學……」

「啊、啊啊──」

對於悠二聽似求助的呼喚,吉田只是全身顫抖,不斷遠離。

處在充滿慶典活動熱鬧氣氛的人群之中,唯獨這兩步的空間,冰冷得幾乎凍結。

悠二忍受不住這段距離與這股寒冷,準備伸出手。

「吉……」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這輩子最用力、最堅定,卻是表示拒絕的尖叫聲響徹慶典活動的喧囂。

拋下遭到尖叫聲制止而愣怔不動的悠二,撞開四周驚訝的人群……

吉田逃離了。

悠二沒有追上去,也無法追上前,只能杵在原地……

「田同學……」

依依不捨的擠出句子。

悠二明白了。

無可取代的事物在自己眼前輕易消失的感覺。

而且永遠也無法挽回。

動搖她臉上表情的情緒,正是恐懼。

映照在她眼簾的事物,是「火炬」。

悠二很清楚,她看見的是這樣沒錯。

「背對著光亮扭曲與聲響走調的夜空,一步步走近自己的,『呈現坂井悠二外貌的物體』。」

自己成了吉田恐懼的對象,這一點也令悠二自身感到害怕。

吉田會持有「紅世」寶具的原因──得知關於火炬的經過──處在理應是自在法造成的混亂之中而不受影響的理由──這一切他完全不明白。最主要的是,他現在連追究的力氣也消失殆盡。可說是整個人被徹底打垮,佇立原地動也不動。

對於突如其來的情侶拌嘴投以好奇視線的圍觀群眾逐漸散去,不到數秒鐘……

「悠二!」

充滿強烈鬥志的聲音拍打他的背部。

「──啊。」

處於半呆滯狀態的悠二回頭望去,在攤販之間的狹窄走道正中央,站著一名年紀看起來約十一、二歲的嬌小少女。

她與吉田同樣是浴衣打扮。平時及腰的長髮梳成一邊一個的包包頭。然而,一反其一身可愛的造型,整體散發出壓倒性的威嚴與存在感。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少女並非人類,而是「紅世」魔神「天壤劫火」的合約人,火霧戰士「炎髮灼眼的殺手」。

名喚夏娜。

是悠二取的。

這名少女無視自己身穿浴衣,大步邁向悠二的所在位置。

在慶典活動前一刻,悠二與她之間鬧得有些尷尬,最後不歡而散。

「夏娜……」

他對這件事有點耿耿於懷,不過身為火霧戰士的少女,並未表露出屬於人類的情緒。她仍然以因使命而生、充滿驕傲自信的超能力者模樣,用完全感受不到先前一連串波折的語氣,淡然的確認道:

「『這個』你知道吧?」

所指的當然就是頭頂與周圍出現的異常變化。

夏娜與悠二擁有曾經數次共同對抗「紅世」入侵這個城市的威脅經驗,具有以信賴為前提才會提出這個問題的關係。

事實上,坂井悠二並不是人類,也因此吉田察覺之後會感到恐懼,不過與她所誤以為的火炬又有些許差異。

他是體內寄宿著寶具的活動寶庫「密斯提斯」,可說是與眾不同的火炬。其體內的寶具是能夠干涉所有時間現象,屬於秘寶中的秘寶「零時迷子」。一種讓原本會不斷消耗的「存在之力」到了每晚零點時分,就會恢復到固定量的永久機關。

拜這個寶具所賜,悠二不致像一般火炬那樣逐漸喪失氣力與存在感,而且可以過著正常的生活。不僅如此,他在戰場上,甚至可以敏銳的感應到「紅世使徒」的動靜與「存在之力」的流動。再加上面對緊急狀況之際就會變得特別清晰的頭腦,他憑藉著這個實力,在夏娜於御崎市的數次戰鬥當中提供協助。

身為這樣的「密斯提斯」,悠二答道:

「唔……唔嗯。」

「你覺得是攻擊行動嗎?」

夏娜接二連三詢問著,期待悠二也能表達一如以往的熱情與行動。

由他整理並感應目前的狀況,然後找出意想不到的解決方法。

接下來,自己付諸實行,將危害這個世界的「紅世使徒」加以驅逐。

夏娜內心期待著這種「屬於兩人的默契」,於是對著悠二說道:

「雖然目前沒有吃人的動靜,不過對方似乎驅動了大範圍的怪異自在法。說是封絕但又不像,可能跟『愛染兄妹』那個時候一樣──」

然而,身為「密斯提斯」的少年沒有回答。

不是沒有回答夏娜說的話,而是沒有回應夏娜所期待的「屬於兩人的默契」。

發現自己沒有得到立即的反應,她終於開始感到納悶:

「悠二?」

不知為何,他一直凝視慶典活動的擁擠人群,眼眸之中透著些許怯懦與迷惘。並未專心聆聽問題與說明,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面。沒有以前那種,無條件而且竭盡全力的將心思投注在自己身上的感覺。現在的他,對自己略顯視若無睹,僅僅呆立在原地動也不動。

夏娜察覺到這一點,心中湧起莫大的怒氣:

「悠二你是怎麼了?在發什麼呆!」

遭到怒罵的悠二並沒有因此回過神也沒有「恢復原狀」,甚至做出意想不到的回應:

「吉田同學……」

「?」

簡短一句話,讓身為火霧戰士的少女內心深處掠過強烈的痛楚。

為什麼自己非得聽他說這些話不可?偏偏又是在這個一同參與戰鬥、度過難關,一同往前邁進,任何人也不容入侵的場所。

「吉田同學『知道了』……」

悠二像在說夢話一樣繼續說著:

「我得追過去才行……」

準備踏出半步。

前往吉田所消失的慶典活動當中,前往將她藏匿起來的嬉笑喧鬧的日常生活當中。

「……悠二。」

「我要追過去,跟她說明才行──」

夏娜硬是以自己的聲音打斷這些令她生厭的言語跟行動:

「不要管『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

火霧戰士對她的助手如此說道。

以字面來說,聽起來是這個意思。

為了保護這個御崎市與居民,必須盡快採取行動阻止「紅世使徒」的企圖,所以吉田一美的事情必須等事後再來處理。

以字面來說,聽起來的確是這個意思。

這也是身為火霧戰士理所當然的反應。

但是,事實上並非如此。

悠二從對方高聲大吼的語氣當中可以感受得到。

她隨著聲音同時發出的,重疊在吶喊之中的心情跟希望。

『不要管什麼吉田一美了!』

(──她在……)

悠二「知道了」她的心意……

『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好!』

(說什麼……)

但不知為何,他內心湧出一股像是不可饒恕的強烈怒氣。先前的呆滯整個煙消雲散,以近乎跳起來的動作轉向她。憑藉內心油然而生的氣勢與力量,對眼前的少女大吼:

「夏娜!」

「啊……」

先前怒氣沖沖的模樣彷彿不曾發生過一般,夏娜全身縮成一團。

不只是因為悠二第一次對她大吼,也因為「明白了」自己的心情已經傳達給悠二。

「妳怎麼會說出這種──」

「少囉嗦!少囉嗦少囉嗦少囉嗦!」

夏娜毫不講理的硬是出聲大吼打岔:

「為什麼現在這個時候,要講這種話!」

憤怒的雙肩因呼吸困難而上下起伏,但是臉上的表情……

「夏──!」

悠二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因悲傷而瓦解。

面對眼見這個情形而一時錯愕的他,夏娜的內心攙雜了憤怒、悲傷、懊惱與羞恥,這次她心口一致的發出吶喊:

「『大騙子』!」

「!」

在御崎市當中,除了告知吉田有關於「這個世界的真相」的卡姆辛,以及與悠二在一起的夏娜之外,還有另一名火霧戰士。

在「紅世使徒」眼中,是數百年來身經百戰的傑出自在師,也是屈指可數的頂尖殺手──有時在同行眼中,則是不分青紅皂白的戰鬥狂──眾人戒慎恐懼的「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

她目前與寄住家庭的屋主──也就是少年佐藤啟作,以及其好友田中榮太一起待在位於河川用地的魚鷹節慶典活動會場之中。

她將身子挺直了──那副高挑身材雖然曲線凹凸有致,卻不適合穿著浴衣,平光眼鏡映照出天空的異常變化,周圍不斷重複的混亂景象,與再三出現的唐突結束這些情形,美麗的容顏泛起複雜的笑意:

「的確,這個世界真是變化萬千──」

「嘿──嘿、嘿!吃驚訝異開心痛苦,都不會單獨出現吧?」

夾在她右腋下的大型書本造型神器「格利摩爾」傳出刺耳尖銳的聲音。聲音的主人就是與她簽訂合約,並賜予火霧戰士力量的「紅世魔王」──「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

聽見這個不知從何處發出的聲音,四周的人們均吃驚的看向他們一行人。

當然瑪瓊琳完全不予理會。因為有時間深入追究的閒人,與有能力深入追究的超能力者其實寥寥無幾。她伸出雙手分別揪住兩人,也就是同樣一身浴衣打扮的兩名少年的衣領,把他們拉近說道:

「啟作、榮太,我現在要去找灼眼小丫頭或調音師老頭,跟他們會合,你們兩個先到『玻璃壇』等著。」

位於廢棄百貨公司其中一個樓層,他們一行人暗中持有一個廣域監視專用寶具「玻璃壇」。那個場所是瑪瓊琳.朵一行人陷入危急情勢之際的秘密基地。

基本上可以稱得上美少年的瘦削少年──佐藤啟作,在衣領被抓住的同時,神情緊張的環顧四周:

「這……這是,果然又是『紅世使徒』在搞鬼……?」

「不是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再出現嗎?」

做出這番稍嫌尖銳指摘的人,是一名大而化之又平易近人的少年──田中榮太,人高馬大的他,五官因緊張而顯得僵硬。

「少、少囉嗦!」

瑪瓊琳有點不悅,放開原本抓住兩人的手。她受到因緣際會下求助的這兩名少年的仰慕,也明知他們內心依依不捨,卻在不久前宣稱明天就要離開這個城市。理由就是:

「『紅世使徒』幾乎很少攻擊相同的地點,這個城市在短短時間就遭到三次攻擊,所以至少人的一生當中都會安全無虞。因此身為火霧戰士的自己已經沒有必要繼續逗留此地。」

然而,眼前發生的異常變化,不需要他們指正也顯而易見是「紅世使徒」幹的好事。

「所謂百密總有一疏,我偶爾也是會弄錯!」

馬可西亞斯繼續調侃這個有點牽強的解釋:

「嘿嘿嘿!『愛染兄妹』出現的時候,妳好像也講過類似的話噗?」

「磅」的一聲,瑪瓊琳敲了「格利摩爾」一記,要對方安靜下來:

「閉嘴,笨蛋馬可!好了,動作快──」

她理所當然的認為自稱是跟班的這兩人會動作俐落的遵命行事。因為過去遭到「使徒」攻擊時,這兩個跟班總是表現得幹勁十足。

然而,今天卻不一樣。

「我們……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點進步也沒有。」

田中宛如希望可以得到超越這個層次之上的命令一般,不甘願的說道。

佐藤則是更加露骨的,甚至神情激動的大喊:

「真的什麼都幫不上忙,又是只能逃命而已嗎?」

「……」

瑪瓊琳相當清楚,這兩個月以來,這兩名少年從來不打算放棄,為了想要一路跟隨她,以他們自己的方式拚命努力。也相當清楚他們這種行為有多愚蠢,而且直到現在,他們不僅尚未達成期望的目標,甚至連她的身影也完全搆不著邊。

但是……

「……馬可西亞斯。」

她說著,並將手擺在緊夾腋下的「格利摩爾」上面,以不費吹灰之力且相當優美的動作,拿出相當於數塊畫板疊在一起那麼厚的書本,然後在兩人面前翻開書頁。書中看似羊皮紙的陳舊頁面,填滿了古老的文字。

「實在不是很贊成。」

馬可西亞斯有點不太感興趣的說道,對於人們訝異的視線依舊泰然自若。

但瑪瓊琳不予理會,抽出兩根夾在敞開的偌大頁面的籤條。同一時間,一段古老文字掠過一道深藍色光芒,來到文字的結尾之際,光芒立刻轉移到籤條上面。

「磅」的一聲,瑪瓊琳粗魯的闔上「格利摩爾」並重新夾在腋下,將以指尖拈住的籤條高舉至兩人面前:

「我剛剛在這個籤條灌輸了我的『存在之力』與幾道自在式。等你們到達『玻璃壇』之後,在我平時站著的位置,全神貫注祈求驅動……這樣吧,直接說出『祈求驅動』這個句子好了。接下來再說『與瑪瓊琳.朵交談』,聽清楚了嗎?」

佐藤跟田中愣了一秒鐘,隨即恍然大悟。兩人神采奕奕、滿心歡喜,分別以各自的稱呼答覆他們所敬愛的美女:

「是的,瑪瓊琳大姊!首先是『祈求驅動』!」

「接下來是『與瑪瓊琳.朵交談』對吧,大姊!」

望著恢復活力的兩名勢利眼跟班,瑪瓊琳浮現無可奈何的笑容,然後迅速把籤條插進兩人的衣領,順口說道:

「千草不要自作聰明,把自己的小命送掉啊。」

馬可西亞斯似乎也放棄了,夾雜著嘆息叮嚀道:

「喂,兩位,你們對於這個狀況會產生不協調感,是因為與我們相處久了,已經習慣『存在之力』的流動而已。事實上『就只有這樣而已』哦!絕對不可以輕舉妄動。」

兩人對著難得一本正經表露關切的「紅世魔王」……

「好的,謝謝──」

「我們會小心的。」

各自用力點頭答道。

瑪瓊琳不耐的揮手催促道:

「喂,動作快點!不要拖拖拉拉的。」

「「是!」」

兩人不約而同的大聲回答,隨即飛奔離開。原本以為已經毫無希望,現在有機會幫忙內心憧憬與尊敬的女性,令他們感到興奮不已,浴衣下的雙腳迫不急待的撥開人群,全力奔向目的地──也就是車站前方的廢棄百貨公司。

目送兩人離去之後……馬可西亞斯終於張開原本就沒有的嘴巴說道:

「過去又不是沒有前車之鑑,再三誘導普通人類進一步參與有什麼用處呢?」

「因為……自然而然就覺得想要這麼做嘛。」

面對義正詞嚴加以指責的「紅世魔王」,瑪瓊琳就像撒嬌的小孩一樣頂嘴:

「對我來說,採取行動的動機,到頭來還是看心情而定。」

「……」

瑪瓊琳以平光眼鏡眺望兩人身旁熙來攘往的人群,並繼續說道:

「我跟你簽訂合約,追殺『那個傢伙』,一直留在這裡做這些事情,讓那兩人做那些事情;這一切全部都是因為內心產生了讓我願意這麼做的心情,我的行動向來很少會單憑理論。況且……」

「啊?」

踟躕不前的同時,攙雜著些許的悲傷,美女真情流露的表示:

「或許我一直覺得……也許還可以再挽回些什麼吧。」

數百年來的夥伴再次在嘆息聲中說道:

「我美麗的酒杯瑪瓊琳.朵,妳真是個了不得的好女人吶。」

「笨蛋馬可,這個時候應該一笑置之才對吧!」

沐浴在眾人對於怪異的交談所投注的目光之中,女英豪肆無忌憚的放聲大笑,同時輕敲「格利摩爾」。

御崎市車站在短短時間之內,完全變了一個樣。

以出現在一樓車站大廳的多米諾為中心,數量龐大的管子與軟線隨意拼湊而成的變形機關遍布每個角落,開始產生詭異的脈動。整體看起來就像由廢鐵築成的城堡,或者尚未裝上外殼的作業機械。

位於二樓的是人群一哄而散、電車停駛的月台,這裡比外面安裝了更多不同的零件。此時中央通往樓下剪票口的電梯「叮」的一聲,響起悅耳的鈴聲。在一層薄薄的蒸氣彌漫之中,電梯門面朝月台開啟了。

「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一聲怪叫,喀啦喀啦傾倒而出的是幾乎塞滿整個電梯的破銅爛鐵。

多米諾的頭冷不防從這堆小山當中鑽了出來。

「我的手~啊、找到了找到了。」

同樣是從破銅爛鐵當中高高伸出的細長管子手臂,拔起頭部。下方銜接著一束如同血管一般的軟線,岌岌可危的支撐著頭部。

「好──了!事前準備告一段落。再不快點,火霧戰士就要來了。」

多米諾口中喃喃自語,手臂再次鑽進破銅爛鐵的小山中尋找目標物體。不久之後,拖出一個先前在車站大廳時也拿在手上,刻了怪異圖騰並釘上螺絲的人孔蓋。

他彷彿是對待易碎物品一般把這個物體輕輕放在月台上,接著把手臂罩在上方。沒有嘴巴的頭部以鄭重其事卻感覺有點滑稽的語氣說道:

「啊──!測試、測試、測試!這裡是『自學的結晶優秀的7932號──吽的傳令』、『自學的結晶優秀的7931號──阿的傳令』,聽得見嗎──?」

驀地,刻在人孔蓋上的圖騰發出強烈的淡綠色光芒。

《──啊!多──米諾──!》

當極其高亢卻又溫吞緩慢的聲音一響起,發光處立刻迸出相同色澤的火焰。經過數秒的噴濺之後,化為不斷搖曳的半透明影像。

那是一名身穿鬆垮長袍(其實是白袍,但影像只能顯示綠色的濃淡而已。)的高瘦男子。厚厚的眼鏡底下隱藏著異常銳利的眼神,從雜亂的長髮到長袍內側,全身纏繞著看起來像是寬皮帶般的物體。細瘦的脖子上垂掛著許多物品,例如相機、望遠鏡、筆記本、天主教念珠,甚至連槍也有。

面對這個刻意強調自己並非普通人物的男子影像,多米諾首先開口說道:

「教授,前面的聲音斷掉了。」

《……多──米諾──!》

隨著被稱為教授的男子說話聲,遍布在月台的其中一條軟線銜接到釘在厚重的鐵製圓蓋上面的螺絲。突然間,周圍的破銅爛鐵拼湊成機械手的形狀,擰轉只剩頭部的多米諾的臉頰。

「豪洞洞洞洞……要沃豪洞沃(好痛痛痛痛……教授好痛哦)!」

由軟線支撐的頭部遭到從人孔蓋伸出的機械手狠狠擰轉,這個怪異的畫面維持了數秒鐘,教授終於放開多米諾。

《最──重要的是,作業──目前的進度到──底進行得怎麼樣了?》

他以不需要停頓的地方停頓,不需要拉長的地方拉長這種奇怪腔調進行質問。

多米諾以管子手臂撫著臉頰,一邊也以畢恭畢敬的奇怪腔調回答:

「是的,呃,干擾專用自在法的最大有效範圍,以及為了確認輸出功率所建構的基本運轉部分已經完成了。」

《呼──嗯,你的表現相當Excellent,那──麼,礙──手礙腳的火霧戰士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回──教授,目前對方的氣息位在遠處,不會立刻造成直接的妨害。既然我們在第一步就先下手為強,取得主導權,那麼實驗的成功是無庸置疑呃豪洞沃豪洞沃(的好痛哦好痛哦)!」

機械手再次擰轉多米諾的臉頰:

《所謂的實──驗就是,根本不──知道結果會是什──麼才叫做實驗。要我說幾遍你才聽──得懂啊,多──米諾──!》

「為勿椅為勿椅(對不起對不起)……教授說的是,如果這個自在式不驅動的話,我們根本無計可施嘎豪洞沃豪洞沃(啊好痛哦好痛哦)!」

教授再次擰轉原本已經放開的臉頰。

《你對我的自──在式有所質──疑嗎?多──米諾──!》

「勿素勿素,偶勿素呃喔伊務(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要擔心這種無──謂的小事,趕──快進行干擾吧!》

「務(是)──!小的立刻去辦──」

經過一段毫無緊張感的對話之後,規模龐大的脈動即將啟動。

(救救我!)

吉田一美撥開彷彿永無止盡的人潮,只顧著拚命逃跑。

(誰來救救我!)

顧不了身上浴衣已凌亂走樣,也沒注意自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她用力推開前方的人潮,無視他人抱怨的表情,僅是不斷的、不斷的往前奔逃。

內心祈求著有人可以拯救自己。

然而身體卻想要逃離一切。

(讓我離開這個地方!)

不能停下來。

感覺只要一旦停下來,就會馬上被抓住。

被坂井悠二──不,是被呈現出坂井悠二外貌的物體抓住。

(拜託!快來人!救救我!救救坂井同學!讓我們離開這個地方!)

吉田無法擺脫「那個物體」緊追在後的恐怖錯覺。

問題不在於「那個物體」是否保有「坂井悠二本人」的人格與記憶。

也無關乎「那個物體」直到前一刻為止,與自己共度的無上幸福的時光。

自己無論如何都想相信的一件事:「坂井悠二就在眼前」……

自己不顧一切也要保護的一件事:「坂井悠二仍然活著」……

全心對著一個人所投注的心情與願望,輕而易舉的遭到粉碎。

這個衝擊迫使她趨於逃避。

(坂井同學已經……為什麼是坂井同學、只有坂井同學、「只有他」而已!)

「那個物體」可能會追過來也說不定,為了讓她接受無法接受的現實,承認很難承認的事實。或許會逼迫她面對「真相」也說不定。這是她最害怕的一件事。

坂井悠二,是火炬。

會在不知不覺間熄滅,從眾人的記憶裡消失。

自己抱持的心情也會全部消失。

絕對不能接受這一點,吉田一美抱持著這個想法不斷逃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明明就是喜歡坂井同學的、為什麼──!)

當她不停跑著,方寸大亂之際……

「吉田同學?」

一名少年喊住了她。

「!」

吉田一聽見這個聲音是來自自己熟悉的地方,才好不容易停下腳步。

同班同學池速人面露詑異的表情,從一旁的攤販站起身來。手上垂掛著看似戰利品的溜溜水球,一如日常生活當中的模樣。

「──啊、池……」

吉田朝向總是在她遇到困難時伸出援手,願意回答她任何問題,一有需要就會給予協助的少年說道:

「池、池同學……」

看見她的頭髮凌亂、浴衣不整,臉色蒼白再加上呼吸困難,池大吃一驚:

「吉田同學!妳、妳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池同學……」

吉田重複喊著,彷彿思念著幻滅之前的世界一般,呼喚著這位在日常生活當中擁有同班同學關係的少年的名字。內心湧現的安全感,讓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這名少年位在跟那個世界毫無關聯的地方。

位在完全不知道自己所窺看的事物的地方。

這個擺在眼前的事實,遠比或許可以實際給予助力的火霧戰士──卡姆辛來得更能鼓舞她的內心。

「池同學……」

再一次,呼喚對方的名字。

為了獲得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的安全感。

「調音的反作用現象的產生,已經藉由目視確認是煙火的扭曲了~接下來,『干擾專用自在法的最大有效範圍,以及輸出功率確認的實驗』正式開始──!」

多米諾的頭部在軟線的支撐之下,以毫無緊張感的語氣宣布:

「有效範圍最大,一切因果相互干涉確認,驅動全部自在式的指令,輸~入!」

瞬間,「存在之力」化為強烈的淡綠色光芒,流竄遍布至整個御崎市車站的軟線、管子與鋼骨中。

為害這個世界的「紅世使徒」與其僕人「燐子」,藉由啃食人類所獲得的「存在之力」引發不可思議的現象。這項操控技巧稱為自在法,以圖像顯示自在法的驅動並加以強化的力量結晶稱為自在式。

流竄至車站內部的,正是為了操控遍布御崎市全區的「某個物體」所編寫的龐大又複雜的自在式。

《──實──驗開始──!》

隨著教授略顯亢奮的聲音……

位於變形的煙火狂亂綻放的天空之下,整個御崎市──扭曲了。

冷不防……

「──?」

站在吉田面前的池消失了。

不僅如此,她四周的一切景象也為之丕變。

「啊、啊!」

雖然仍舊是在河川用地的攤販街才看得到的人事物,卻已經變成另一個場所,與前一秒所見的風景截然不同。

周圍的人們也跟她一樣感到震驚疑惑,不時左顧右盼。原本在自己身邊舔著棉花糖的朋友,手持銀色氣球往前奔跑的小孩,一旁開心玩著射擊遊戲的情侶,這一切全部在一瞬間消失無蹤。所有人在突然間被移動到不同的場所。

「住手……」

吉田低喃著,站在原地全身顫抖。

「快住手!」

就在這個時候,名為平靜的浪潮開始襲捲已經發現異狀、尋找彼此而喧鬧不已的人們。驀地,眾人接受了眼前的異常變化,於是平息下來。所有人忘了先前的異常變化,開始「泰然自若」的尋找失蹤的同伴。這個景象比扭曲的煙火來得更令人毛骨悚然。

在這個光景之中,只有她記得先前發生的異常變化,所以留在原地動也不動。受到彷彿一切從自己眼前遭到剝奪般的錯覺所折磨,身心被絕望撕裂,宛如將這個感覺轉變成聲音一般發出吶喊:

「快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在周圍人們眼中,這樣的她才是「怪胎」。

少女變成孤伶伶一個人,處在異常世界之中。

御崎市車站內部,多米諾檢驗第一波攻擊的成果:

「確認自在式全區域的效力運作情形,沒有未運轉部分,沒有干涉不完全,事後控制沒有異狀……實驗進行得非常順利!」

《E──xcellent!》

教授的影像攤開細長的手臂,展現對於自身成果的喜悅。

多米諾也伸出兩邊的管子手臂,鏘鎯鏘鎯的拍手:

「真是太棒了,教授!劫持調音師自在式的行動完全成功,干擾自在法顯現的預備驅動也完美無缺,這麼一來,諒火霧戰士也絕對無法越雷池一步,接下來我會繼續努力進行『晚會之櫃』的收納作業──的?」

機械手嘎吱嘎吱的撫摸多米諾的頭。

《多──米諾──你表現得非常好。我要給你一個乖──寶寶的獎──賞,不──過,這個實驗接下來才正──要進入重頭戲,在這之前絕對不能讓火──霧戰士接近,拜託你了──》

對於這個意想不到的獎勵,多米諾高速轉動著充當雙眼的齒輪面露喜色,它充滿幹勁的大聲回答:

「是󠄊󠄀󠄃󠄎的󠄊󠄀󠄃󠄎是󠄵󠄀󠄀󠄂──的󠄫󠄧󠄄󠄫!一󠄫󠄓󠄩󠄉切󠄪󠄁󠄾󠄢包󠄊󠄔󠄌󠄙在󠄷󠄲󠄲󠄇我󠄭󠄍󠄄󠄞多󠄜󠄷󠄫󠄡米󠄛󠄱󠄖󠄀諾󠄷󠄳󠄤󠄝的󠄁󠄧󠄎󠄸身󠄸󠄏󠄵󠄟上󠄭󠄺󠄹󠄓──豪󠄇󠄮󠄵󠄟洞󠄮󠄒󠄖󠄦豪󠄗󠄏󠄈󠄅洞󠄚󠄱󠄥󠄝(好󠄅󠄎󠄞󠄞痛󠄬󠄱󠄇󠄰好󠄢󠄇󠄀󠄂痛󠄝󠄫󠄻󠄩)?」⁠󠄩󠄥󠄶󠄩⁠󠄴󠄨󠄪󠄇⁠󠄾󠄑󠄔󠄪⁠󠄓󠄕󠄁󠄿⁠󠄾󠄆󠄹󠄬⁠󠄐󠄞󠄒󠄔⁠󠄯󠄁󠄔󠄠⁠󠄟󠄲󠄤󠄢⁠󠄡󠄢󠄵󠄨⁠󠄣󠄰󠄰󠄂⁠󠄚󠄋󠄿󠄦⁠󠄩󠄧󠄶󠄪⁠󠄭󠄢󠄌󠄏⁠󠄒󠄉󠄃󠄗⁠󠄚󠄣󠄕󠄃⁠󠄁󠄍󠄧󠄻⁠󠄯󠄦󠄏󠄗⁠󠄚󠄤󠄈󠄢⁠󠄚󠄋󠄨󠄷⁠󠄨󠄐󠄰󠄨⁠󠄈󠄖󠄄󠄔⁠󠄿󠄓󠄥󠄟⁠󠄌󠄨󠄭󠄌

教授原本撫著頭的機械手再次擰轉多米諾的臉頰:

《我說過回答只要一次就夠了,多──米諾──?》

「『大騙子』!」

夏娜高喊著,卻眼睜睜看著被自己一番話嚇到的悠二的臉,在她的眼前憑空消失。

「悠──?」

處在被隨機轉移所在位置而驚慌失措的人群之中,她憑藉本能,迅速觀察周圍地形與狀況,看來沒有造成直接的危害,不過從四周呈現的情形來看……

「並不是調音失敗所引發的現象,是自在法。」

那枚垂掛在胸前、以金環環繞著黑色寶石、造型獨特的墜子,傳出一個宛如遠處雷鳴般的渾厚低沉嗓音:

「讓擁有相近因果之人彼此交換。我還是頭一次看見能夠一次進行數量如此龐大的大規模交換行動……這麼做究竟有什麼目的?」

聲音的主人,是位於她的體內,賜予超能力者火霧戰士力量的「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藉由這個墜子型神器「克庫特斯」表達一己意志的「紅世魔王」。

到目前為止一直默不作聲的他,此時此刻主動開口,代表事態已經到了根本不需要再三確認的緊迫地步。

「不管怎麼說,可以肯定是懷有惡意的第三者的攻擊行為。」

「……唔嗯。」

夏娜壓低音量,簡短答道。

好似害怕會破壞目前現有的狀況那般。

(悠二。)

她非常清楚自己在等待什麼、在期待什麼──等待少年前來,撥開由於異常變化而陷入混亂的人群,呼喚自己的名字。

(找到我,呼喚我。)

直到剛才前一刻為止,她還在責怪他,他也被她嚇到;即使明白這一切,她仍然想依賴他。他一定辦得到,一定會這麼做……她在內心如此祈求。

(快來吧,求求你。)

然而……

現實果然無法容許她的依賴。為了他,耗費了自身的使命與存在意義所能容許的最大極限──也就是數秒鐘的時間之後,火霧戰士明白了一件事。

少年不會出現。

自身的使命隨即催促自己採取行動。

剛才的自在法或許還會再次驅動也說不定,接下來敵人就會展開攻擊也說不定,不能在這個地方拖拖拉拉浪費時間,必須盡快掌握整體狀況才行,然後思考因應對策──

倏地,思緒突然打住。

「──唔……」

忍不住用力嚙咬唇瓣。

在這個御崎市的戰鬥當中,一直扮演這個角色的存在,現在缺席了。憑藉面對緊要關頭之際總會變得特別清晰的頭腦,思考出奇制勝作戰計畫的少年,現在不在身旁。

「大騙子……」

少女再次小聲責怪少年。手伸向胸口按住藏在懷中的一張紙條──也就是少年在慶典活動之前留下來的信箋,杵在原地動也不動。

四周,陷入混亂的人群再次受到不可思議的波動影響,突然間恢復平靜。

感應到這個現象的亞拉斯特爾抱持諸多疑問,開口道:

「夏娜。」

身為他的合約人的少女歛起表情,心情因使命感而振奮起來。

「不要緊。」

夏娜簡短答道,同時手伸向梳在兩邊的包包頭。

(千草有沒有平安回家呢?)

想起當時邊哼歌邊幫她梳好這個包包頭的女子……隨口對著那名女子丟下「臨時想到有急事要辦,妳先回家去吧!」這個藉口,內心不禁有些擔憂,卻仍然毫不猶豫的解開包包頭。直順的烏黑長髮在夜風與慶典活動的燈火之中飄揚翻飛。

孤身屹立的少女再一次,半是對著自己說道:

「不要緊,就跟不久之前──一樣。」

「怎……怎麼搞的?」

自己直到前一刻所看見的景象出現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讓田中大吃一驚。

「這裡是哪裡……佐藤呢?」

看向身旁,連原本一起並肩奔跑的好友也不見人影。

(瞬間移動?這也是「使徒」的自在法嗎?)

挺直高大的身軀,越過周遭吵嚷的人牆,藉由眺望堤防的特徵與鐵橋的角度,確認自己目前的所在位置。所幸,並沒有被移動到太遠的距離。

(居然跟佐藤走散了……沒關係,反正目的地是一樣的。)

調整心態之後隨即警戒四周環境,並沒有發現「紅世使徒」攻擊等等的特殊異狀。雖然包括店面內外在內,人們的位置被亂七八糟的移來移去,讓整個場面陷入混亂,不過並沒有發生具有危險性的恐慌。

(反正等到那股奇怪的波動一出現,大家很快就會安靜下來。)

田中壯起膽子,等待接下來的行動。

不安的喊著同伴名字的少年、尋找失散孩子的母親、驚慌失措放聲尖叫的少女、撥開人群準備奔回自己店面的攤販老闆等等,處在表露出慌張與驚恐的各種不同聲音與動作之中,田中只有靜觀其變。

不到幾分鐘的時間……

(來、來了!)

詭異的波動在一瞬間貫穿身體,感覺就像聽到震耳欲聾的聲響那一刻般。

緊接著,果然不出所料,周圍的人們頓時恢復平靜,有人尋找失散的同伴,有人把心思投注在慶典活動,度過平和的現在。彼此位置嚴重錯亂的新一波異常變化發生之後,這個奇妙的現象似乎一直不斷重複出現。

「好!」

田中開口喊道,終於開始採取行動。因為待在混亂的人群當中比較不方便行動,同時也打算冷靜確認自己的位置。他一邊祈禱著不要發生敵人前來攻擊的危險狀態,同時拔腿就跑。

不料就在千鈞一髮,一個戴著面具,浴衣打扮的少女飛奔而出。

「唔哇?」

「……」

少女就擋在嚇得停下腳步的他面前。上半邊的臉龐以兒童面具遮著,從露出的下半邊臉部、纖細柔軟的肩線、似曾相識的熟悉感,田中直覺認出這名少女是什麼人。

是同班同學緒方真竹。

「小……小緒,原來是妳啊,妳也來參加慶典活動嗎?」

田中對與原本警戒的事物,截然不同的對象的出現感到納悶,一邊詢問道:

「妳沒怎麼樣吧……呃,對了!」

禁不住關心對方的安全之後,才臨時想起現在不是時候。目前沒有多餘的時間跟她閒聊,於是打算簡短解釋之後轉身就走。

「抱歉,我現在有點急事──?」

他的浴衣袖子被緒方拉住。

「喂,妳……」

「剛才那個人是誰?」

「啊?」

田中正想甩開她的手,動作卻在半途打住。

從緒方戴著的面具所露出的下半邊臉龐,可以看出她的嘴角有著緊張的僵硬與恐懼的顫抖。她使盡全力緊緊抓著田中的衣袖,繼續追問:

「剛才跟你在一起的外國人是誰?」

「呃,那是──等一下,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基於被「要好的朋友」看見的尷尬,以及必須盡快處理緊急事件的焦慮,田中企圖再次甩開少女的手:

「總……總之妳先放開我,我必須趕到一個地方──」

「我問你到底是誰!」

面對緒方無理取鬧(他認為)的追問,田中忍不住發火:

「妳真是搞不懂狀況!現在很危險耶!」

他沒有說明原因,語氣轉為強硬:

「小緒妳也不要在這裡逗留!趕快回家去!」

第二句是他面對危險狀況之際表現出來的關心之情,然而在不明就裡的緒方聽來,只覺得他是想趕她走。

「不要!快告訴我啦!」

「妳很煩耶!」

田中也開始感到不耐煩。看到眼前少女一直戴著面具,讓他感覺她是故意纏著他不放,於是打算拿掉她的面具。

「!」

緒方不由得以雙手按住面具。

見她這種讓人覺得胡鬧至極的態度,田中終於破口大罵:

「小緒!我要生氣了!」

「──唔、嗚嗚……」

「啊?」

發現自己完全會錯意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哇、等……」

緒方按住面具放聲大哭,下半邊臉龐撲簌簌的淌下淚珠。

沐浴在周圍半帶訕笑的視線之中,田中緊張得手忙腳亂,卻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只能忐忑不安的搖著被她抓住不放的衣袖。

「那個,怎麼說呢,抱歉,小緒。」

(哎喲──真是的,我才想哭咧!)

想歸想,田中仍然努力想辦法安撫哭個不停的少女:

「我不知道……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總之妳不要哭了。」

安慰方式相當笨拙,不過緒方還是停止了放聲大哭。

「小緒,那個……該怎麼說明才好……」

田中本來就不是很會講話,所以他很快放棄說明,做出目前他認為最恰當的選擇:

「算了,我先送妳回家,今天妳就乖乖回去吧。」

緒方用絲毫感受不到平時朝氣蓬勃的無助語氣,一邊抽抽噎噎的回答道:

「可……可是──藤田同學、池同學、還、還有大家都……」

「又不是迷了路就回不了家的小朋友,在慶典活動中各自回家也是常有的事吧,別管那麼多了,走吧。」

田中做出最大的讓步,藉由緒方抓住的衣袖帶領她前進。

(目前「使徒」並沒有現身攻擊這裡,不知道家裡與這裡哪邊比較安全……但小緒現在這個樣子,總不能丟下她不管。)

思索的同時,開始踏出步履。當然不能用跑的,但仍然快步從河川用地走向堤防。肩頭依舊微微顫抖的少女,用力抓著他的衣袖,腳步蹣跚的緊緊跟隨。

「我是真的有急事,抱歉。」

「……唔嗯。」

見他特地賠不是,緒方也輕輕點頭。

(要是剛才那道把所有人交換位置的自在法又出現時,希望不要走散了才好。)

田中顧及意外表現柔弱的少女,內心祈禱著,但目光則看著準備前往的目的地。

人們好奇的打量雙膝跪地、哽咽啜泣的吉田,卻不停快步通過。

這時,一名身穿浴衣的女子從人群中走出,她彎下身軀,一手搭在少女因悲傷而顫抖的肩膀。

「妳是不是……阿悠的朋友?」

「……咦?」

吉田面帶戰戰兢兢的表情,轉向這個耳熟的溫柔聲音的主人。因淚水而變得模糊的慶典活動的燈火之中,出現了一位的確似曾相識,臉上泛起溫柔微笑的女子。

顫抖的唇瓣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妳是……坂井同學的媽媽……?」

這名女子──坂井千草原本搭在少女肩上的手,這次伸向前將她扶起來。

「妳知道我是誰?」

千草再次微笑……接下來詢問道:

「──妳該不會就是吉田一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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