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誤會

位於繁華商業地帶的居酒屋今日依舊客潮滿座,角落有一區用盆栽造景隔出的隱密空間,雖說隱密,卻完全沒有隔音效果。

男人的嗚咽聲從隔間中傳出,但無法聽清楚說話內容,只能從吵雜中依稀聽見零星對話。

「拜託你,不要不理我…我只有你了…不要拋下我…」男子邊說邊哭得抽抽噎噎。

好奇是人類的天性,鄰近隔間幾桌客人一同降低音量,嘴巴上仍是喝酒聊天,耳朵卻緊緊注意鄰座的情勢發展。

隔間內好像是兩名男子在談分手,幾名女子興奮不已的交頭接耳,伸直了脖子就是想看看他們的樣貌。

「少跟我來這套,你的眼淚對我來說已經沒有用了。」另一個男人冷酷回應。

明明是那麼好聽的嗓音,卻說出令現場女性共憤的話語。

「你怎麼可以這麼無情!」

「說我無情,你是不是該檢討自己太沒用?當初我跟你提過幾次了,乾乾脆脆一刀兩斷就好,拖到現在這種局面,簡直浪費我的時間!」

「嗚嗚…我就是沒辦法分手才會這麼求你啊!」

「真是夠了,你要纏著我到什麼時候,工作一整天累得要死,卻要在這裡接受你的疲勞轟炸,我要回去了。」

對話到此結束,一名穿著西裝的男子率先走出,男子身段修長,襯衫上解開兩顆釦子露出性感鎖骨,搭配他一臉煩躁的神情顯得特別狂傲不羈。

現場女性都忘了剛才因為他無情話語而氣憤的情緒,個個雙眼猶如見到白馬王子般晶亮。

而後又有另一名長相清秀的男子緊追在他身後離開,多名女性觀眾已經難以克制住情緒。

這兩個男的長相都可以呀!

還可以聽到清秀男悲情喊道:「阿昀、等等我,你別丟下我啊…… 」

兩名男子從頭到尾都沒發現,他們,已經被現場所有人嚴重誤會了!

走出捷運站,已接近晚上十點半,到家洗個澡後估計也剩沒多少時間可整理企劃案了,衛亦昀嘆口氣轉過身,「過來吧!」

一直跟在他身後的方捷,像狗兒聽到主人叫喚般的開心跑上前。

衛亦昀再次嘆氣,在公司忙了一整天,下班又被客戶拖去應酬,好不容易脫身想回家趕企劃,沒想到卻被好友方捷抓來居酒屋,還提出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請求,求他當他的男朋友!

當然,是「假男朋友」。

他跟方捷從小認識,方捷在大三那年,向他坦承自己是個同性戀。當時雖然震驚,卻也很快的接受這個事實。

畢業後,方捷成為一位服裝設計師,而自己進入知名科技公司,為了省錢,他在去年毫不介意方捷性向問題,兩人合租成為室友。

今天方捷突然約他在外頭見面,他還在納悶方捷是不是接了什麼大CASE,才會大方請客,原來天下真的沒有白吃的午餐,這頓飯的確有陰謀!

走出居酒屋到搭地鐵回家的這段路上,他怒氣漸消,看著好友一臉委屈的可憐表情跟在他身後不敢靠近的樣子,他有些心軟,冷靜想想,這也不完全是方捷的錯。

方捷情路走得並不順遂,這次的戀人是他第三任男友,兩人在酒吧裡才認識第三天就陷入熱戀,一開始方捷三天兩頭在他耳邊吱吱喳喳,陶醉的說著與男友間的甜蜜。

可是後來他發現,原本沈醉在熱戀中的好友越來越沈默,露在衣物外的肌膚不時可見被繩索捆綁的勒痕,雖然看不到包裹在衣物底下的身體,但從他日常的一些舉止上便可猜測出他的傷口不只一處。

方捷一定出了問題!

在他的逼問下,方捷坦承說出他與男友交往後才知道對方竟有S性傾向。

「有那種癖好的人不是那麼容易改變,如果你自知不是個M就別再跟他在一起,你玩不起的。」衛亦昀聽到後極力反對他們繼續交往。

但當時正處於熱戀期的方捷聽不進去,認為自己為了愛還能忍受,可以慢慢跟男友溝通,怎知委屈求全的結果,竟是男友認為他願意忍受就表示有成為M的潛質,不但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命只有一條,方捷最終決定跟男友分手,對方卻對他提出的分手宣言毫無反應,認為以他心軟的個性只要多安撫些日子就會沒事。

方捷只好求助衛亦昀幫忙,幫的忙很簡單,只要假裝他的新任男友,陪他去跟對方談判分手就好。

衛亦昀無論身材、臉蛋都是上品中的上品,方捷深信只要抬出這位新男友,相信對方多少會知難而退。

衛亦昀低首看著矮他半個頭的好友領口下,隱約露出的鎖骨處似乎有塊圓型的燒燙傷。

該不會是…被香煙燙傷的吧?!

心口怒意頓起,他不會再讓好友繼續受那混蛋的傷害,「真的只有一次?」

「嗚嗚…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幫我。」方捷邊嗚咽邊開心的抱住好友。

第二天,他到了公司元城科技營業部上班。

他剛進公司時原本是一名IT部的正式工程師,實現了他從事網路相關與軟體設計工作的夢想,衝勁滿滿,沒想到半年後的一次人事調動,竟然被調派至營業部。

起初他完全無法接受,試著找直屬上司爭取留下來的機會。

「就算營業部缺人,也不應該調IT部的員工過去,IT部目前的人員配置剛好,若少一個人,大家的工作量就過重了。」他試著跟他的直屬上司夏凱辰講道理。

「這你放心,明年初的人員招考我會再跟人事課要人。」沒想到夏凱辰連頭都沒抬,只是用修長漂亮的中指推了推臉上的眼鏡,繼續埋首於文件中。

「為什麼不讓營業部跟人事課要求新人,何必繞這麼大的圈子,不合理,這件人事調動根本就完全不合理,公司是有體制的,只要我不同意,你也沒辦法強制調我過去!」

「我記得你不是說願意接受公司給你的任何挑戰?現在不過是調個工作部門就無法接受,原來你就這麼點能耐?」

夏凱辰終於抬起頭來,用犀利的眼神正視他,但眼底卻是充滿毫不客氣的嘲諷意味。

他還記得當初那姓夏的鄙睨的嘴臉,為了這句話,也為了這份優渥的薪水,他接受調派,咬牙撐下來了,兩人的梁子也結了下來。

營業部與IT部是兩個工作性質全然不同的部門,剛開始從單純的面對電腦轉換成面對客戶;從與程式碼為伍,變成需要在人際間虛於委蛇、巧言應對,在廠商間奔波交涉,讓不善與人交際的他吃了不少苦頭。

幸好剛調來營業部時,一位資深前輩很照顧他,方方面面替他解決了不少問題,加上他努力打拼了一年,終於在上個月升任組長一職,雖然職位不高,卻算是對他最好的肯定。

當升職人員的名單一公佈,他最想做的就是當面對著夏凱辰嗆聲說:「看到沒,這就是我的能耐!」

不過若他真這麼做也只會落到被嘲笑的下場吧,自己這點能耐跟夏凱辰根本沒得比。

聽說夏凱辰是公司當年從另一家知名大公司挖角過來,由基層主管做起,憑實力創下公司職等升遷最快速的紀錄,成為最年輕的部長,今年也不過剛滿29歲。

衛亦昀只要想起這個前上司,心裡就一陣煩躁,如同一根魚刺鯁在喉頭般的難受。

那傢伙當年明明對他那麼好,後來說翻臉就翻臉,簡直不可理喻。

隨著上班的人潮一同步入電梯,腦袋裡滿是剛進公司時的回憶,沒注意身旁的人對他投以異樣的眼光。

走進營業部例行性的跟同事們道聲早安,等待電腦開機的時間裡,他才發現其他人不對勁。

今天辦公室安靜得十分異常。

男󠄊󠄀󠄃󠄎同󠄊󠄀󠄃󠄎事󠄵󠄀󠄀󠄂們󠄫󠄬󠄍󠄭閃󠄠󠄻󠄴󠄯避󠄦󠄝󠄨󠄆他󠄪󠄼󠄰󠄂的󠄭󠄦󠄒󠄚視󠄏󠄵󠄮󠄅線󠄢󠄱󠄜󠄥,幾󠄡󠄞󠄝󠄣位󠄟󠄍󠄝󠄖平󠄭󠄣󠄔󠄑常󠄮󠄻󠄿󠄻愛󠄊󠄏󠄯󠄝纏󠄄󠄉󠄗󠄺著󠄃󠄒󠄑󠄾他󠄋󠄠󠄪󠄝聊󠄶󠄟󠄹󠄔天󠄟󠄶󠄛󠄎示󠄟󠄘󠄈󠄌好󠄨󠄚󠄋󠄁的󠄌󠄩󠄢󠄢女󠄪󠄬󠄬󠄻同󠄺󠄗󠄆󠄑事󠄵󠄩󠄬󠄄居󠄾󠄨󠄠󠄶然󠄠󠄱󠄊󠄆還󠄣󠄲󠄞󠄡用󠄻󠄃󠄘󠄑哀󠄏󠄺󠄗󠄓怨󠄣󠄆󠄬󠄞的󠄌󠄔󠄵󠄻眼󠄽󠄯󠄳󠄋神󠄐󠄋󠄟󠄨看󠄓󠄁󠄳󠄯著󠄦󠄟󠄕󠄚他󠄻󠄞󠄻󠄃。⁠󠄌󠄘󠄑󠄸⁠󠄁󠄷󠄨󠄧⁠󠄶󠄨󠄋󠄅⁠󠄠󠄞󠄘󠄞⁠󠄔󠄾󠄫󠄁⁠󠄡󠄠󠄀󠄵⁠󠄍󠄙󠄚󠄌⁠󠄥󠄵󠄡󠄠

「怎麼了?」明明各個都用莫名其妙的眼神偷偷瞅著他,等他一抬頭卻又馬上避開。大伙兒是哪根筋抽了?

回應他的仍是一片靜默,詭譎的氣氛讓他嗅到一絲不對勁的氣息,而且他敢確定,這股不對勁的源頭還是衝著他來的。

「阿偉,你來說。」他點名坐離他最近的男同事。

「人…人事課的MISS林,前天跟朋友去東區一間居酒屋…」阿偉吞吞吐吐,才起個頭就沒勇氣再說下去。

「嗯哼?」衛亦昀雙手環胸,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呃…亦昀,這件事在這不好說,我們到會議室去談好不好?」小阿偉尷尬的想拉衛亦昀往會議室去。

「沒有必要吧!照大家的表情來看應該就只有我不知情,直說。」

衛亦昀仍是坐在椅子上不為所動,放鬆的靠在椅背上,修長雙腿優雅的交疊著,自在喝起上班途中在超商買的冰咖啡,一副天塌下來都不在意的愜意神態。

要是平日,這帥氣的姿態早就引來一些女同事愛慕的目光,可現在對著他的,仍是眾女同事們哀怨的眼神。

「亦昀,你……是同性戀對吧!」

噗!他嗆出剛入口的咖啡,弄髒了胸口的白襯衫。

「靠!是誰在造謠?」至始至終輕鬆自若的衛亦昀終於變臉站起身。

「MISS林說,她親眼看到你在居酒屋內狠心拋棄你的前男友。」阿偉好心的趕緊遞張面紙給他。

他拋棄前男友?這什麼鬼情況?

衛亦昀心裡一突,前天跟方捷在居酒屋中的畫面在腦海中重復播放。

再次噗地一聲,他毫不客氣的朗聲大笑。

大家對他的反應感到吃驚,不小心出櫃鬧到全公司都知道了還笑得出來?

「各位,我本人在此慎重澄清,這是個天大的誤會。」笑完後,他清清嗓子,跟在場同事們解釋。

這件事經過人事課廣播機MISS林強力放送後,已經傳遍全公司上下,他們營業部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部門,而衛亦昀大概是全公司最後一位知道的人。

對於衛亦昀的澄清,現場沒有任何一個人相信!

試想,一位身材、樣貌條件極佳,有份穩定收入的24歲男子,身旁總是不乏眾多女人追求,他卻從來沒有跟任何一位交往過,是男人都會懷疑他是否身有隱疾,若不然,就是根本不愛女人。

俗話說,好男人十個有九個已結婚,剩下一個是同性戀。

「亦昀沒關係,現在社會風氣開放,這不算什麼。」

「對呀!聽說目前男男風正流行,你看市面上出了那麼多BL小說漫畫還有電影,就連電視劇都那麼多的社會主義兄弟情…」

「如果你不能喜歡我,那我寧願你愛男人,也不要你跟其他女人在一起!」

「你們夠了沒,我說我不是就不是!」

他揉揉抽疼的額際,打斷眾人的七嘴八舌,繼續解釋:「那天我朋友拜託我陪他去跟他的….女朋友談判分手,我不想淌這混水所以不答應,他一直在那裡一哭二鬧的才會造成誤會。」將方捷的男朋友改成女朋友,避重就輕的帶過。

眾人見他說得坦蕩,也就不再懷疑,偌大的辦公室恢復明朗朝氣,大夥兒又開始笑笑鬧鬧好一陣子,才開始一天的工作。

衛亦昀則開始煩惱,今晚,可不就是他要假扮方捷男友的日子?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衛亦昀與方捷來到酒吧。酒吧裡燈光昏暗,瀰漫著煙味的空氣讓衛亦昀眉間微攏,原來這就傳說中的GAY吧!

他發現他進門便有眾多視線投射而來,讓人十分不舒服,直想掉頭離開。早知如此剛剛就該忍住好奇心,等方捷停好車再一塊進來。

心不在焉的他並沒有注意,從他進門沒多久,就有一道意味深長的目光正緊緊鎖著他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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