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洗完澡,洛啟涯迅速鑽進被窩,躺在床上卻睡不著,滿腦子想的都是林陽。想起林陽為他分析父親的病情,幫他掛號、領藥,和他一起晚餐、吃冰。就這麼亂七八糟東想西想好半天,許久才迷迷糊糊睡著。
這一晚他又做惡夢。崎嶇山道上,爺爺身影在濃霧中若隱若現。洛啟涯拼命呼喚爺爺,卻喊不出聲音。爺爺站懸崖邊,笑著朝他揮揮手,忽然往山崖急速下墜。洛啟涯嚇得喊救命,卻沒人理他。不久父親出現,對他怒吼:「你為什麼不救爺爺?你為什麼讓爺爺掉下去?」
夢醒後,洛啟涯又是一身冷汗,坐在被窩裡重重喘息。
騎車上班途中,他靠著車潮、喇叭聲整理心情,讓自己回到現實。市區嘈雜聲如此現實。他覺得自己在夢中往陰曹地府走了一趟,醒時又還魂回到人間。到了律師事務所,他換上若無其事表情走進辦公室。他喜歡上班,因為工作可以讓他暫時忘記所有不愉快的事。
電腦檔案是另一個世界,不是夢境,又不同於現實。
逃避讓洛啟涯完成高效率工作,一天很快過去。下班時間反而讓他害怕,騎上機車不知該往哪裡走。一路恍神,心緒飄忽。等他定下神來,才發現竟然來到睽違三年的家。熄火但沒下車,抬頭往上看,這時間媽媽應該在準備晚餐吧?爸爸在家嗎?家裡的鎖有沒有換新的?他想吃媽媽煮的菜,想跟爸爸撒嬌,卻沒勇氣上樓。
樓梯間傳來腳步聲。是熟識的鄰居下樓來嗎?洛啟涯趕忙發動機車,疾駛而去。漫無目的在路上晃悠,不知不覺又來到醫院。洛啟涯靠邊停車熄火,拿出手機但不知道要打給誰。點進通訊欄,看到林陽的名字,他心想:「林陽下班沒?如果今晚沒有門診,他應該回家了吧?」
但是打電話給林陽做什麼呢?父親已經出院,沒理由再找他打聽病情。洛啟涯不敢打電話給林陽,終於決定回家。他不確定那個地方算不算是家,或只是讓他不必露宿街頭的地方。那個地方讓他和遊民有些許差別。
林陽不在醫院,也沒回家。他在洛啟涯家,剛才洛啟涯坐在機車上,抬頭往上看的地方。洛家有血壓計,林陽又帶了聽診器,幫洛家兩老做些簡單檢查。洛晉堯滿心感慨:「你要是能每天都來,我就放心了。」
洛太太瞪丈夫一眼:「你胡說什麼啊?應該是你去醫院回診。人家林醫師沒有義務來家裡幫你檢查。」
「我當然知道他沒這義務。我就是想,如果我們家……」洛晉堯忽然打住不說,彷彿警覺到什麼。他刻意堆出笑容:「如果我們家小天也是心臟科醫師就好了。」
林陽和洛太太都聽出來這不是洛晉堯真正要說的。兩人各自揣測,洛晉堯必然是想到兒子。但具體什麼事與洛啟涯有關呢?洛太太想的是:「老頑固想讓兒回家嗎?」林陽想的是:「他該不會後悔沒讓兒子學醫吧?」兩人想法得不到證實。洛晉堯忽然問林陽:「林醫師,你結婚了沒?」
這天外飛來一筆讓林陽有些錯愕,心想洛晉堯莫不是要幫他做媒?林陽傻笑著:「我連女朋友都沒有。」
「是嗎?」洛晉堯忽然拉住林陽雙手:「你是好人。將來誰能跟你結婚,那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洛晉堯說的很認真,語氣誠懇。因為太認真,反倒林陽很不自在,只能禮貌性笑一笑。他心想:「話是這麼說,但我喜歡你兒子,你願意讓他嫁給我嗎?你能接受兒子跟男人結婚嗎?」想問,沒問,始終不敢問。洛啟涯純真乾淨的臉龐浮上林陽心頭。
過幾天洛啟涯甫進辦公室坐定,就見郭心如興沖沖跑來,小聲問廖德風:「我們主任剛才來的時候,臉上有明顯傷痕。同事問他,他說下樓不小心摔倒。但我覺得不像摔倒受傷。你真的給他蓋布袋?」
廖德風搖搖頭:「沒有啊!可能他真的摔倒吧?」
「真的沒有?」郭心如滿臉認真:「如果要我幫你做不在場證明,你一定要對我說實話。」
「真的沒有!我只是說説而已,沒那麼大膽。」廖德風低頭畫圖:「他那麼惹人厭,也許有其他人對他不滿。」
洛啟涯一直沒說話,這時忽然站起身。郭心如和廖德風不約而同轉頭看他。洛啟涯笑了笑:「幹嗎?我上洗手間。」
郭心如望著洛啟涯背影。「洛啟涯好像怪怪的。如果不是你去蓋布袋,難道是他?」
「哈󠄊󠄀󠄃󠄎哈󠄊󠄀󠄃󠄎哈󠄵󠄀󠄀󠄂!」廖󠄫󠄈󠄧󠄅德󠄽󠄨󠄊󠄀風󠄋󠄑󠄡󠄿大󠄌󠄱󠄏󠄶笑󠄤󠄰󠄀󠄺:「不󠄺󠄖󠄪󠄟可󠄡󠄮󠄁󠄾能󠄲󠄅󠄘󠄠!洛󠄽󠄼󠄠󠄜啟󠄳󠄃󠄤󠄞涯󠄊󠄀󠄏󠄁那󠄿󠄂󠄹󠄯種󠄵󠄎󠄘󠄳人󠄻󠄫󠄴󠄖絕󠄥󠄧󠄤󠄂對󠄖󠄰󠄼󠄪不󠄙󠄿󠄏󠄦可󠄖󠄈󠄝󠄻能󠄊󠄜󠄆󠄅跟󠄷󠄷󠄷󠄠暴󠄖󠄂󠄭󠄝力󠄛󠄝󠄣󠄬沾󠄾󠄁󠄫󠄮上󠄩󠄑󠄚󠄚邊󠄗󠄯󠄅󠄜。他󠄥󠄢󠄓󠄱最󠄡󠄙󠄤󠄤嚴󠄦󠄽󠄒󠄁重󠄄󠄏󠄧󠄶的󠄦󠄀󠄻󠄑暴󠄥󠄋󠄈󠄝力󠄫󠄺󠄯󠄾行󠄪󠄽󠄻󠄁為󠄤󠄱󠄲󠄭大󠄏󠄫󠄘󠄂概󠄔󠄫󠄼󠄈就󠄴󠄛󠄾󠄐是󠄄󠄆󠄝󠄊打󠄬󠄇󠄤󠄣死󠄏󠄸󠄰󠄍蟑󠄢󠄖󠄬󠄦螂󠄺󠄮󠄹󠄔。」󠄖󠄮󠄛󠄜
郭心如明知廖德風說的是實話,心裡卻有點失望。她很希望是洛啟涯為她出頭討公道。「說的也是。像他那種人只會被欺負,不會欺負人。」說著,怏怏不樂回商標部,滿心歡喜變成滿懷失落感。
一會兒洛啟涯回座,立刻在電腦上打字。廖德風忽聽自己手機「叮!」的一聲,原來是洛啟涯用臉書傳私訊給他。廖德風狐疑看了洛啟涯一眼,同一個辦公室還要傳私訊?洛啟涯依然看著電腦螢幕,彷彿在寫稿。廖德風點開私訊,心頭一驚。洛啟涯私訊上寫著:「我剛才去看過倉庫,變聲器不在。需不需要我幫你做不在場證明?」
廖德風笑著搖搖頭,果然還是瞞不過洛啟涯。他回訊息給洛啟涯:「昨天我在洗手間無意中聽到沈信安講電話,知道他要到林森北路喝花酒,就偷偷跟去。他從酒店出來時已經醉了,走路有點不穩。我看他神智不清,是個好機會,就從他後面撲上去,直接把他打趴。沒蓋布袋,但是在巷子裡面,路燈很暗,他應該沒看清楚我的臉。」
「你確定當時旁邊沒人?」
「應該沒有。我沒看到有人。」
「當時幾點?」
「差不多九點半吧,不太確定。九點到十點之間錯不了。」
「你記住,萬一警察問起來,就說昨天晚上八點到十點半你在我家。我們一起喝酒、聊天、看光碟。你喝的是台灣啤酒,我喝奶茶,配上杏仁小魚乾,還有可樂果。我們看的電影是一部舊片盛夏光年。聊天內容就一些生活瑣事,還稍微討論到可蓄電檯燈專利怎麼處理。再有其他細節就說你忘了。」接著把盛夏光年劇情簡略告訴廖德風。
廖德風覺得好笑,又不能不佩服,洛啟涯想得真週到。他先回覆「好!」接著回一個大笑表情符號。洛啟涯又傳來訊息:「記住沒?如果記住了,我要刪訊息,以免留下記錄被查到。」廖德風又把訊息看了一遍,然後回答:「記住了。」他也明白洛啟涯之所以傳私訊給他,不用口頭交談,是怕別人聽見。畢竟人多嘴雜,難保不會傳出去。
洛啟涯暗暗吃驚,沒想到廖德風對這件事如此上心,竟然特地跑到酒店外去堵沈信安。廖德風在想什麼?洛啟涯嗅到一絲不尋常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