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他不吃這套

精緻華貴的貴族馬車在帝國的傍晚夜色中前行,逐漸亮起的路燈讓這條專屬於貴族的道路通明,偉大的蘭尼斯特帝國正毫無節制地揮灑著人民的稅金,由貪污、腐敗和非法交易構築出的美麗夜景,不夜的街從國家的大門一路明亮到城堡門口。

奢靡的引人作噁。

而隱藏在路邊陰暗處的,滿是從貧民區湧出的流浪者。

⋯⋯

倒映在淺藍色雙眸裡的畫面,是外頭的雪緩緩落下然後黏在窗戶上,結晶體像是一朵純白的小花在文森特的眼中綻放。

雪花文森特看過很多次,有時候他又餓又渴的時候會去舔雪花吃,冰冰涼涼的其實一點飽足感都沒有,但就是會讓他有一種好像吃了東西的錯覺。

至少雪花吃進去後不太會鬧肚子,文森特帶了一點僥倖地想著。

埃利諾家族的馬車十分平穩,坐在裡頭也幾乎感受不到寒冷,文森特靠在窗邊望著外頭不停倒退的景色。

馬車內只有微弱的光線,坐在文森特對面的是近乎隱沒在黑暗中的大公爵。

今晚他們要去那個在整個帝國裡唯一敢朝勞倫斯發邀請函的拍賣會,想到那張囂張狂妄的邀請函勞倫斯就忍不住冷笑,不知道究竟是有什麼好戲正等著他們。

身上華麗的禮服昭告了勞倫斯的地位,代表埃利諾家徽的耳飾別在一旁,時不時隨著馬車晃動幾下,車內只有輕微的呼吸聲響,靠在椅背上的勞倫斯正閉目養神著。

這場拍賣會理所當然的不會是單純的拍賣物品而已,珍寶、稀有寵物和各式不同用處的奴隸,帝國的腐敗讓貴族更加猖狂,以前這種如同黑市的交流只會私底下偷偷地去進行,然而如今他們已經將這個不可說的事情直接擺在檯面上。

甚至還不忘伸出了橄欖枝,邀情了帝國的看門犬與他們一同墮落。

已經擁有大量財富和名望的貴族,屬於他們的貪婪就如同整個帝國一樣——終有一天,這份慾望將會淹沒全部的人。

好人、壞人,只要還站在這個帝國的土地上,就無一倖免。

這樣想的話似乎還有點讓人愉快,畢竟當你已經身在地獄當中,便會更希望那些該死的人可以體驗到更深沈的痛苦,讓他們從最高處墜毀,最好是痛苦到斷氣的前一秒。

⋯⋯只要他能活到那時。

思考至此勞倫斯在心裡嗤笑了聲,又或許他這個想法不過是場白日夢罷了,帝國千百年的根基真的會毀於這時嗎?那還真的是不一定,也許到他死之前這看似搖搖欲墜的帝國仍會頑強地繼續存活下去。

腦袋隱隱地做疼,過了會外頭突然傳出吵雜的聲響,勞倫斯才皺著眉頭緩緩睜開眼。

屬於Alpha的頂尖視力在這種昏暗的光線下,也能讓他輕易地看見馬車內的環境,只見他的Omega側著身子靠在窗邊,眼睛正一眨也不眨的盯著外面發出聲音的地方,他搭著窗框的手有些緊張的摩擦著、神色似乎有點擔憂,但他至始至終都沒有吵到勞倫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兒。

路邊的燈將文森特的臉照亮,原本男孩過長的瀏海被稍微整理過,那對總愛躲開視線的藍眸此時能夠清楚地看見,光線讓勞倫斯還能看到對方又長又捲的眼睫毛⋯⋯勞倫斯能夠想像那對睫毛被淚水沾濕的模樣,煽情又帶著不解的純真感,每每都會讓人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罪惡感。

沒有立刻問Omega發生了什麼事情,勞倫斯側耳仔細聽了下外面的動靜,過了會才開口:「流浪者?這種天氣也差不多沒糧食了。」

蘭尼斯特帝國在軍事上有著能夠永留歷史的軍力,但民生跟不上版圖擴張的速度,包含貴族的貪污導致即便是如此繁華的首都,在這周圍也有著因為食物不夠而博命攔車的流浪者。

馬車沒有急煞,而是依舊緩慢地前進,看來馬伕並沒有因為攔車的流浪者而停下,流浪者哀求的聲音時不時從外頭傳過來。

勞倫斯的嗓子帶著沙啞,因為頭疼顯得他的神色睏倦,「你認識外頭的人?」

正看著窗外的文森特被勞倫斯搭話嚇了一跳,他沒有注意到勞倫斯已經睜開眼,信息素無法控制地流出了一點,安息香的氣味頓時瀰漫在馬車狹小的空間內。

意識到這點的男孩有些尷尬地立刻將身子轉正,好好地坐回位置上,他像個被老師點到名的學生一樣結巴著回答對方的問題。

「⋯⋯是以前的朋友。」文森特小心翼翼的回答著,但好像是察覺到朋友這個詞代表不了什麼,於是他努力地再補充道,「他曾經給過我一塊黑麵包。」

文森特回答讓勞倫斯覺得有些好笑,「只是單純的施捨也讓你記住他?」

「就、就那個時候覺得很好吃⋯⋯」

感受到自己被嘲笑的文森特試著解釋為什麼,但聲音越講越小聲,如果要他回答的話當時那塊黑麵包根本稱不上是美味的——那塊黑麵包又硬又乾,仔細看的話已經長了點點的黴菌,但在那一天文森特哭著對他說了謝謝。

他真的太餓、太餓了,當時泥水幾乎塞滿了他的肚子,昨夜他邊吐邊拉的覺得自己快死了,冬日也沒有樹皮或是剩菜能讓他吃,雪花也只是讓他多一點水分可以在苟延殘喘個一兩天,那個時候他應該是生病了,畢竟他已經很久沒有吃到正常的東西。

可是身體的本能在吶喊著他還想要活下去,嘴巴上乾涸的嘴皮不停的裂開流出鮮血,在最餓的瞬間他曾經覺得也許他啃開自己的皮肉、喝下鮮血他就能得到解救。

寒冷和飢餓總是伴隨在一起,在文森特快要餓瘋的時候這個人給了他一塊黑麵包。

對方是同樣因為這種天氣艱難存活的孩子,他說他很冷很冷而且身上到處都是凍瘡,因為凍瘡流出的惡臭沒有人願意接近他,但他覺得今晚如果他不找個人一起陪著可能就會凍死,於是他要求文森特要陪著他互相取暖,這樣他就會分他麵包。

最後兩個同樣弱小的流浪者靠在一起,在凍到會死人的天氣裡小口的分食,共享單薄的體溫。

就只是那麼一點點麵包,文森特消瘦的身體又撐了下去,文森特還記得當他吃下一口乾澀的黑麵包時喉嚨裡都是血的味道,但他覺得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記憶中那是個潮濕的冬天,爛瘡的腐敗氣味混著雪的味道,最後文森特活了下來。

然而男孩是說不出這些的,他自卑的覺得這是羞恥的過往,畢竟——坐在他面前的勞倫斯全身上下都昭告著眾人他的高貴,這種人絕對會看不起這種生活的。

看著文森特低垂著頭,被鵝黃光照著的臉龐上有著躊躇的神情,勞倫斯也沒想要繼續探究,手指在摩挲了下戴在拇指上的戒指、接著又鬆開了。

「你想救他嗎?」勞倫斯手撐在一邊,頂著下巴看著文森特,「如果想要的話,就說出來。」

文森特垂著眼和自己穿著小皮鞋的腳尖對視,他搖搖頭說:「不用了,這樣太麻煩先生了。」

「我是在問你的回答,文森特。」

「⋯⋯」

文森特無意識的捏了捏自己的指頭,這是他緊張的舉動。

面對勞倫斯的問話,要說真心話他是想要救對方的,就算他們並沒有說過什麼話、也不知道對方的來歷,記得的也就只是在貧民區彼此骯髒的臉。

即便文森特曾經被對方突如其來的善意救過一命,可這也不能代表著什麼。

本來在貧民區裡,善心就是最不該存在的東西,沒有人會對你抱持著同樣的溫柔,這裡的人市儈、卑鄙又低劣,生活在帝國最底層的老鼠又怎麼會有這種屬於人類的情感。

這對他們來說太多餘了,當時他們不過是因為為了增加能夠活下去的機率,所以才湊在一起的。

「我、我⋯⋯他應該也不記得我了⋯⋯」

因為身體還沒有調養好,即便是處在溫暖的馬車內依舊被披風好好包裹住的Omega,在說出這些話時看起來很糾結,明明內心不是這樣想,可仍試著說出符合現在大眾想法的回答⋯⋯這讓勞倫斯覺得十分有趣。

但也許下一句他就會順應自己柔軟的內心,幫那個萍水相逢的流浪者說幾句好話,求著勞倫斯幫幫這個可憐人。

可文森特總是會帶給他驚喜,就如同現在——文森特在猶豫了幾秒後咬了下唇,用很輕聲音地繼續說著:「貧民區的規矩就是離開那裡後,誰也不認識誰。」

聞言勞倫斯低笑了聲,他靠在椅背上審視著眼前的Omega。

文森特在他們的眼裡看起來就像是個還未長開的孩子,可他總是在一些地方表現出這個人真的是從貧民區出來的氛圍,那種對於生命異常冷漠的感覺。

也不知道該說文森特是聰明還是傻,他明明可以用自己的身份或是地位來要求勞倫斯,只是一個不值錢的流浪者,勞倫斯根本不缺這幾個金幣,輕輕鬆鬆就能讓這個人得到良好的生活。

可他不會提出要求,小心翼翼的不讓勞倫斯對他厭煩,讓自己處在一個安全的位置。

也許是自私和懦弱,他只要保持著現在的態度就能好好的在勞倫斯身邊生活,不去爭寵得到大公爵的注目、也不想往上爬,只要三餐能夠飽腹然後有個能夠遮風避雨的地方就足夠了。

畢竟他的確沒有可以保護自己的力量,維持現狀就是他能夠做的最大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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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說這是十分聰明的作法——但問題就是文森特選擇了這樣做,但在說出這些話之後看起來有些後悔難過和自我厭惡,這就讓人覺得有些好笑了。

果然還是個天真的小孩子。

想要當那種利己主義的Omega對於文森特來說,終歸還是太難了,現在的他有足夠的資本可以任性,身為埃利諾家族中唯一的一個Omega,他不需要勉強自己當這種冷漠的大人。

想到這裡勞倫斯倒是勾了下唇角,他用手規律地敲了幾下馬車的窗,接著外頭吵雜的聲音便消失了。

這讓文森特有些緊張,神情都緊繃了起來,但他也沒辦法看清前面的狀況,而在他思緒又被吸引走的時候勞倫斯喊了他一聲。

「護衛騎士會處理流浪者的。」

「處、處理?」

「他會讓你的朋友活過這個冬天。」接著勞倫斯伸出手勾了勾,像是在叫一隻寵物的手勢,「別再看了,過來這裡。」

黑色的手套進入了文森特身邊的暖光範圍,看起來宛若一種要把人從安全地拉入黑暗的邀請。

文森特盯著勞倫斯的大手眨了眨眼,他沒有任何的猶豫,甚至不自知地帶著一絲的雀躍迎上勞倫斯的手——接著小小的Omega便從暖光中消失,隱沒在黑暗裡。

男孩被對方抱在懷裡,他不敢完全坐下去怕弄亂勞倫斯的禮服,察覺到文森特緊繃的身體勞倫斯直接往文森特的後頸輕咬了一口,注入了一些信息素。

「——唔!」

敏感的地方被這樣對待,文森特發出了短促的尖叫,但他隨即就捂住了嘴。

他的易感期已經過了,雖然情潮仍在但暫時不會因為這樣就隨意的發情,永久標記的關係讓他完全無法抵抗勞倫斯這樣的動作,身體就這樣被輕易的軟下來,軟呼呼的身子坐在了勞倫斯的腿上。

勞倫斯滿意地將人又撈了下,他靠在文森特的臉側又閉上了眼睛。

「別亂動,再讓我瞇一會。」

想到等下要去應對的場面就覺得疲倦,慢性的頭疼讓勞倫斯心情說不上好,他感受著文森特不敢呼出大氣的呼吸,還有小心翼翼挪動身體讓自己比較舒服的舉動,一方面覺得好笑、另一方面又有些嘆息。

如果文森特再多像那些單純想要攀附權貴的Omega一樣貪欲又愚蠢,他還不至於會思考那麼多。

但就是這種懞懂的天真信賴,讓他放不下。

文森特感覺到勞倫斯心情不太好就不敢再多說些什麼,雖然勞倫斯的舉動讓他覺得有些搔癢,但他依舊乖乖地不掙扎。

馬車前行了好一會,文森特維持了這個動作到有些痠時,他才敢偷偷地看了下靠在他肩膀上的勞倫斯,雖然在黑暗裡他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他躊躇了下⋯⋯最後還是將手放到勞倫斯的頭上順著輕拍,學著在貧民區時常常看見一些母親角色的男人或女人,溫柔安撫他們懷裡哭鬧孩子的模樣。

勞倫斯的頭髮比他想像的還要軟,他不敢太用力怕弄亂對方的造型,就像小貓因為好奇撥弄幾下的力道。

察覺到男孩的動作,勞倫斯稍微動了下,那對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有著如同野獸般的反光,他瞇著雙眸慵懶地盯著文森特,聲音低沉又沙啞的問著。

「你這是哄小孩?」

「啊、不是的⋯⋯」文森特慌張地瞬間想收回手,但被勞倫斯勾住手指,接著他感受到自己的指尖碰到了柔軟的唇,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時,一個熟悉的氣息貼上他的唇,唇瓣還被對方悪趣味地舔了下。

——被、被親了⋯⋯!

文森特緊緊地閉著嘴,然後羞澀地看著眼前逗弄他的公爵。

「要哄的話,你得這樣做。」勞倫斯語調傲慢地說著,「我可不吃你那套。」

文森特對自己這樣說著:這樣不可以的,他怎麼能隨意地去親先生呢,這是對貴族來說可是十分踰矩的動作,他身為一個平民絕對是不能這樣做的。

然而他最後還是紅著耳根,在只能看到模糊輪廓的夜色中,笨拙地在勞倫斯的臉頰上落下了一個又輕又軟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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