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摇曳，檀香袅袅。
明若雪抿紧的唇瓣微微上撅，她谢绝旁人陪伴，自己点缀红妆，奈何素手抖得厉害，修为已至筑基圆满的她，却好几次点错妆容。
“不应该的...”
明若雪睫毛轻颤，粉黛浸透香腮，并顺着修长雪颈一直延展到耳垂，灼热发烫。
奇怪，只是各取所需的交易，有名无实的权宜婚礼，怎会动摇到她的心境？
......
翌日，整个海河坊歇业一日，到处张灯结彩。
内环已被宗门弟子和明家管控，未收到请帖者不得入内，大量散修齐聚内环外，按照惯例对着明家修士说上几句吉利话，便得到些许丹丸和灵尘打赏，喜不自胜。
“二阶灵舰，是甄家？”
“蠢货你看清楚，这灵舰有四艘！”
灵舰嗡鸣，缓缓穿过海河坊结界，阴影笼罩群修，遮蔽天日。
灵舰氤氲辉光，繁复灵纹遍布舰体，仅是远远观望便让人头晕目眩，舰首灵旗飘飘，上以鎏金烙印族徽，分别对应【洛、驼、宫、甄】四家。
“这是...甄无缘，甄高传？”
“宫仟，洛长河...驼家的兮溪仙子，内门嫡系齐聚，好大的手笔。”
众散修仰望灵舰，眼中艳羡的同时，又有些自惭形秽，仿佛是蝼蚁在仰望天上星辰。
“洛神阁高传亲至，我等恭迎各位高传，还请随我入上等坐席。”
明如渊遥遥拱手，亲自前来迎接，引着灵舰停靠后，领着四大世家弟子步入雅座；之后，又有零星的外门弟子前来赴宴，大多是钦慕明若雪的后辈。
再之后，便是仙河三宗各派系的实权长老亲至，包括云游子在内的三位结丹真人也在其中。
“三十一，三十二位筑基...”
“青云榜排行前十的天骄，全都来了。”
众散修啧啧称奇，今日大婚，十二仙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齐聚，这海河坊好久没有过这等盛事，也只有今天，他们这些苦哈哈散修，也能沾几分光。
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大户人家成亲，主家会派人散些灵食熬成的喜糖当做分喜。
价值不大，胜在对修为有帮助，且可以在主家面前混个眼缘，往后主家招工，说不得就差这几分眼缘。
“来了，来了。”
久候许久，果然，驻守内环的明家修士主动让出一条道路，众散修喉结轻轻鼓动，目光期待起来，纷纷自发排好队，拱手行礼。
只见明家修士退至两边，抱拳行礼，口呼：“姑爷。”
“姑爷？”
众散修微怔，再看来人，见其身披大红色的龙凤呈祥羽衣，面如冠玉，细眉若剑，一双星目恬静如水，阳刚俊逸，不是洛凡尘，又是何人。
“我...我等恭喜明家姑爷和若雪仙子喜结连理。”
众散修受宠若惊，脸颊涨红，改拱手礼为深躬，错开目光的同时，只敢注视洛凡尘鞋尖。
他们何德何能由明家姑爷亲自接见？
“同喜，我也替娘子谢过诸位捧场。”
洛凡尘言词亲和，随手打出一道真元，虚扶着明家弟子和散修起身，没有半分架子。
“洛...洛姑爷...我...我等。”
众散修磕磕绊绊，对他们而言，洛凡尘已经是难以接触到的大人物。
炼气八重，洛神阁外门，据说还是明家的实际掌控者，连玉虚子真人都听其调遣——这等高高在上的人物，哪怕表现得亲切，但只要站在面前，便让他们压力巨大。
以往大族结亲，几个庶脉弟子现身便把散修打发了，这次竟是正主亲自接见，闻所未闻。
“今日诸事繁忙，我已劳烦玉虚子前辈和几位阁主，在互市设下灵宴，还望诸位不要嫌弃。”
“我等惶恐，怎敢劳烦大人记挂。”
众散修不由吞咽唾沫，低垂下眼眸的同时，不由对洛凡尘好感倍增。
身为散修，自然对察言观色更加精通，他们能敏锐察觉到洛凡尘的尊重，心中警惕稍缓的同时，暗自赞叹这位明家姑爷仁德，难怪能获得若雪仙子青睐。
“你们带诸位道友先去赴宴，莫要怠慢。”
洛凡尘言罢，冲众多散修含笑点头，歉意道：“诸事繁忙，我就不陪诸位了，诸位吃好喝好。”
“恭送洛姑爷。”
众散修难掩激动，立时觉得以往跋扈的明家，也没那般可憎了。
“洛爷，这些散修最多才炼气四重，根基虚浮，为什么还要特地费力来见一面？”
洛凡尘回返时，沫雪素手环胸，撅唇等在门外。
她视线上下打量洛爷身上的华服，俏脸愈发黯然，酸涩堵在胸口，难以正常思考。
今天的洛爷英姿飒爽，俊逸飘然似仙，仅是观望便让她春心萌动，可惜...这样的洛爷，今天属于别人，她最喜欢的洛爷，要娶别的女人。
“几个散修没用，几十个也没用，几百个、几千个呢？”
洛凡尘莞尔，大手抚摸着沫雪的青丝，温声解释：“十二仙坊散修多抱团取暖，散修资源匮乏，灵宴是难得的机缘，自会一传十，十传百。”
“届时，十二仙坊至少有六成散修赴宴，吃人嘴短，自然会帮你说好话。”
“好话有什么用...”
沫雪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中不悦，故意耍性子唱反调。
这次大婚，四大家族内、青云榜排名前十的天才集聚，少不得发难，作为洛爷一方的重要战力，她必会登场，给洛爷镇场子。
明明是期待已久的扬名好机会，但想到自己拼尽全力保护洛爷和其他女人的婚礼，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可恶...
“互市开启在即，玉仙坊那边还差些人手，散修可为助力；口口相传也能吸引更多修士。”
洛凡尘耐心解释，明家此前跋扈过甚，想要逆转口碑，自然得放下姿态。
互市只是开始，往后建宗，更是少不得散修助力，现在笼络到的散修，到时都能成为宗门的新鲜血液，一举多得，自然值得他亲自接见。
“走吧，去见见贵客。”
洛凡尘见沫雪耷拉着小脸，不由莞尔，牵着她走向上座，接待几位四宗嫡脉来客。
......
同一时间，寿如峰很紧张。
两月之前，他便收到洛大人邀请，立刻动身前往海河坊赴宴，堪堪在三日之前赶到，还未入城，便被海河坊的繁华震惊。
“洛大人...真和若雪仙子成婚，结成道侣了...”
寿如峰胖脸唏嘘，他知道洛大人绝非池中之物，不成想起势这般迅速。
那位若雪仙子，他也曾远远观望过一面——何等卓绝仙姿，不怒自威，连平日里呼风唤雨的筑基长老，也在其面前俯首叩拜，被当孙子训斥。
这样的完美仙子，和洛大人成为夫妻，当真是神仙眷侣。
“道友，你也来赴宴？”
寿如峰遥遥观望明家，见有许多炼气后期的弟子把守，一时踌躇，生怕进不去被驱逐。
犹豫之际，几位散修上前，笑盈盈道：“道友远道而来，怕是不太清楚，灵宴的位置在新互市，是洛大人特意为我等散修所设，足有五百余席。”
“还得是大人仁义，五百余席，也不知要费多少灵石。”
几位散修咂舌轻叹，言词间对洛凡尘满是推崇。
他们本以为所谓灵宴只是做个样子，不成想食材都是入品的妖兽肉。
虽然只有一阶下品，胜在量大管饱，且是每人一席，无论修为，给予散修充足的尊重。
他们也是见识过洛凡尘仁义后，在开宴前自愿前来替明家引导散修赴宴。
“道友还愣着作甚，主家操劳辛苦，就不要过多叨扰了。”
“我...非散修，是被宴请之人。”
寿如峰结结巴巴，颇有些窘迫。
他只是清河宗外门弟子，在明家眼里和散修差距不大；同时，修为也还停留在炼气四重，眼前几位散修最次也有炼气六重。
“宴请？真的假的？”
“能受邀进入明家府邸赴宴之人，非富即贵，道友你...”
几位散修微怔，上下打量寿如峰，见这胖子修为平平，穿着朴素还抱个小女孩，比他们还像散修，也能得到主家宴请？
开什么玩笑，入席之人，少说都是德高望重的筑基真修。
“道友可曾收到请帖？”
“自...自然是有。”
寿如峰也算见过大场面，但仍显得有些拘谨，他和洛大人的身份，已经天差地别。
他还不清楚洛大人在明家的地位和境遇，生怕给大人添麻烦。
“既然有，把请帖交给明家弟子查验，他们便会带你赴宴。”
几位散修眼神玩味，自以为这胖子在吹牛，想要戏耍他一番。
“怎么，道友有请帖，为何不去？”
“去...就去，莫要狗眼看人低。”
寿如峰轻哼，怀中女孩童真可人，咿呀轻语让人生怜，反倒让几位散修敌意消去不少，主动缓和语气道：“好了道友，随我们赴宴吧，入品兽肉对你女儿好处颇多。”
寿如峰抿唇，抱着怀中女童，转身就走。
几位明家弟子见他近前，眉梢微蹙，本欲呵斥，但想到洛凡尘再三叮嘱要缓和态度，这才耐着性子上前，不冷不淡道：“散修的灵宴在互市。”
“你们几个，带这位道友赴宴。”
明家弟子冲几位散修微微颔首，便要离开；不远处，刚刚进入明家府邸的几位世家弟子听闻动静回身，看蝼蚁般的眼神，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
“散修就是散修，不知分寸。”
戏谑的话萦绕耳边，寿如峰只觉这几位世家弟子穿着华贵，根基完满，一看就是大族出身。
他心中不快，可又不敢得罪对方；之前规劝他的几位散修，脸色也有些难看，低垂着脑袋不敢多言，直到寿如峰赔上笑脸，讪讪道：“几位道友，我有洛大人送来的请帖。”
“请帖，你？”
几位明家弟子微怔，上下打量寿如峰，只觉这胖子在戏耍他们，就要发怒。
炼气四重，根基虚浮，也不用镜子照照。
寿如峰也不墨迹，连忙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金纸，双手奉上；为首的明家弟子接过，仔细打量，见其上以鎏金印纹龙凤呈祥图，上书日期、地点、宴请人。
“这请帖...没见过啊，道友就是寿如峰？”
明家弟子面色微变，不过没有怀疑作假，请帖落款的【洛凡尘】三字，直让他们头皮发麻。
“自然，我就是。”
“道友稍候，我等立刻汇报长辈。”
几位明家弟子简单验过身份，连忙抱拳行礼，恭敬至极。
他们立刻意识到寿如峰不凡，连忙引着他进入结界，并派人去呼唤明若海。
大婚请帖分三个档次：大部分由若雪大人发放，二三档多为明如渊老爷代发，广邀十二仙坊有名有姓的筑基修士和洛神阁外门弟子；一档则是结丹真人、洛神阁内门弟子。
不曾想姑爷也发过请帖，这位寿道友怠慢不得。
“我引大人去首座。”
明若海很快回信，会亲自前来迎接，同时立刻让他们领着寿如峰前往首座。
“首座？此人何方神圣？”
方才戏谑的几位世家弟子大惊，自以为自己看走了眼，连忙冲寿如峰行礼致歉，并主动退到两旁，让他先行。
首座是一档顶尖，可与结丹真人以及洛神阁内门弟子同席，享受二阶灵食。
“我可否带几个人同行？”
寿如峰心中痛快，一纸请帖就是首席，看来洛大人在明家的地位，怕是不差若雪仙子太多。
“自然可行，大人要带多少？”
“这几位道友可否随我赴宴？”
寿如峰指了指刚才的几位散修——这几位道友言词粗鲁了些，却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这请帖不用白不用，不如提携下同是苦哈哈的散修兄弟。
“当然可以，几位道友请。”
几位明家弟子不敢怠慢分毫，整个明家，现在听到洛凡尘的名号都腿软。
“我们也能入席？”
几位散修微怔，呆滞片刻后，脸上狂喜。
他们一共四人，互为结拜兄弟，号称四豪侠，平日在仙河宗手下讨生活，为人爽朗热切。
“多谢道友，这次是沾道友的光了。”
四人喜笑颜开，连忙跟在寿如峰身后，作揖不停，主动介绍道：“在下力霸，这是力元、力勇、力豪，我等四人多谢大人提携，往后若有所需，定愿赴汤蹈火。”
他们当然不可能被领到首席，不过哪怕是最末的三档，都能享用一阶上品灵食——足够他们苦修年余，甚至突破境界也不是没可能。
对散修而言，一块灵石都得掰碎来花，这简直是天上掉的大馅儿饼。
“大人请入席，洛姑爷暂时抽不开身，后面会单独与您叙旧。”
明家弟子长躬及地，心跳如雷，也不离开，就站在旁边伺候，生怕寿如峰会不满他们之前怠慢。
“洛姑...洛大人在明家，威望很高嘛？”
寿如峰端坐上位，立刻有密密麻麻的目光聚焦而来，每一道都是筑基气息，直让他压力山大、直冒冷汗；不过有明家弟子在侧，众人也不好用神识进行窥探。
“明家如今是姑爷做主，若雪大人也对姑爷言听计从。”
几位明家弟子主动为寿如峰解惑，恭敬到几乎谄媚，旁敲侧击道。
“若海少主曾嘱咐我等，洛姑爷也发过一枚请帖，万万不可怠慢，大人能得此帖，想必与姑爷关系匪浅，我等必会全心全力侍奉大人。”
“明家是洛大人做主？”
寿如峰悄悄咽了口唾沫，同时颇有些受宠若惊。
洛大人只发了一枚请帖，单独邀请他？大人...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