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育瑾站了好半晌後,才挺直了身邁步走向樓梯口。
牟舒瑀病房的樓層並不高,且離樓梯間比較近,所以剛剛裴育瑾是走樓梯上來的,他也覺得比起搭醫院的電梯,走樓梯會比較自在些。
但沒想到的是,當裴育瑾打開樓梯間厚重的大門時,卻正好和門另一頭的人四目交接。
相似的褐色瞳孔,同時照映出彼此的面容。
在認出對方的瞬間,裴育瑾的瞳孔倏地放大,但在波瀾即將湧現的下一秒,他眨了下眼睛,原先動搖的情緒好像因為這一眨眼而恢復了平靜。
裴育瑾沉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將門推得更遠,加大了門間的空隙,也讓出了空位想讓男人先過去。
裴育瑾無法釐出此刻的感受,同樣他也看不清此刻對方的態度。唯一清楚的是這個瞬間,胸口那股沉重的重量還有變得沉重的呼吸。
這種明顯的生理跡象,是他無法忽視的。
男人沒有因為他的讓位而移動腳步,站在原處目光如炬地盯著他,過了半晌,他似是確定了什麼。
「……是你。」
當聽到他所熟悉的聲音,他的呼吸一沉,過了幾秒後,他卻異常平靜地回應男人的話。
「是我。」
見男人似乎沒有要移動腳步的意思,裴育瑾率先挪動了步伐,在進入樓梯間後他也鬆開了扶著門板的手,若無其事地從男人面前擦身而過。
因為他的放手,門緩緩地自動關上,發出了厚重的關門聲。
裴育瑾在走到樓梯前時停頓了一下,手握著樓梯的扶手,離樓梯不過只有一步,他盯著凹凸的臺階,雙腳沉重地跨不出下一步。
這些年,他從沒停止腳步。
但是走了又走,他發現自己始終都在同樣的路打轉著。
他知道,若現在他踩下這一步,看似是前進,但實際上還是在原地。
裴育瑾下意識地握緊了扶手,有什麼情緒正在胸口醞釀著。
過了半晌,他的聲音響起,「我想我們之間沒有套稱呼的必要。」
「嗯,是沒有。」
他微微地偏過頭,當男人單薄的背影映入眼底,他似乎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令他呼吸一窒。
裴育瑾眼神一暗,眼神正逐漸變得幽深。
「所以我們見面,也沒有打招呼的必要。」
「你說得沒錯……」男人頓了許久,聲音越來越弱,似乎還帶了點滄桑。「大概,以後也不會再見面了。」
一瞬間,裴育瑾握緊了扶手。一股強烈的悶痛感堆積在胸口,他無法抑制它蔓延擴散。
裴育瑾想起在幾年前,兩人最後一次談話,不禁自嘲地笑了。在聽到對方開門的聲音時,他忍不住開了口。
「你曾經問過我是不是真的很恨你。」
裴育瑾自嘲地笑了,他的嘲諷並不是因為身後的人,而是因為他自己。
蕭然亞驚愕地轉過了頭,看到正好轉過頭的裴育瑾。
「那時候我說我懶得恨你,那是騙你的。」他摘了了口罩,旋過了身。
當對上裴育瑾控訴的目光時,蕭然亞避開了眼。
「我知道你是騙我的,我也知道你恨我。」
「是騙你的,也是在騙我自己。」裴育瑾氣虛地說完這句話,所有的情緒就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逐漸消散。「因為一直以來我就是這麼自欺欺人的生活著。」
坦承的這一刻,他的眼裡湧上一股酸澀。
直到現在,他才真的看清自己。
「我的確厭惡過你,但是其實比起厭惡你,我更厭惡的是留著和你同樣血脈的我。」
從來,都只是「這個我」。
語落,裴育瑾突然笑了出來。
他的笑雖不帶任何笑意,卻也感受不到一絲嘲諷,但似乎也夾雜了長久以來的無奈。
此刻的相會是無預警的,就連坦白也是。
裴育瑾知道自己沉不住氣,但是此時此刻,他也再也不想沉住氣了。
或許,他終於可以放下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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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年說不會浪費時間恨我,那麼……你也不要浪費時間去恨你自己。」蕭然亞若有所思的目光在他的身影停留了幾秒。「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也不會再有下次了。」
蕭然亞推開門離開的同時,裴育瑾也頭也不回地繼續走著。
但是,直到最後,蕭然亞的身影仍殘留在他腦海中。
滄桑、孤寂、沒有血色的病容,以及他身上所穿的病服。
他的身體,逐漸變得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