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當初我沒有離開,最後的結局會不會完全不一樣?
如果當初我選擇讀完研究所,而不是改讀中國文學,那我現在會在哪裡?而你又會在哪裡?
「老師,你寫錯字了。」
力剎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嗯?」
「執事的執,不是直線的直。」
「啊,真不好意思。」我拿起板擦擦去錯字。「謝謝力剎同學,那這次班會關於校慶服裝和設攤還有人有其他問題嗎?恩?好的,同學請說。」
「老師,雷菈老師在門口。」
我轉頭一看,果然雷菈就在站門口,今天他難得換上襯衫,白色的襯衫將他的臉蛋襯得更像個精緻的陶瓷娃娃,我朝力剎的方向看了看,發現後者面無表情的回看我,我輕輕聳了聳肩,露出現在是「上課時間,我也沒辦法」的臉。
「同學,繼續討論相關細節,老師等一下就回來。」
我一走出教室雷菈就迎了上來,露出燦笑。
「你們班是執事咖啡啊,真期待呢!到時候可以看到穿執事服的小格和穿女僕裝的大叔。」雷菈竊笑著說。
「女僕裝的大叔?」
「對啊,杰斯他們班是野獸女僕點心屋,艾利斯沒告訴你嗎?」
「嗯,我好像有印像,杰斯玩的可真大呢。」一想到他穿上女僕裝的樣子,我不禁有些幸災樂禍。「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差點忘了,你們班的校慶負責人是誰?」
「是力剎,就是那個坐在第一排,現在正在偷瞄窗邊的褐髮眼鏡小子。」
「喔?感覺好眼熟。」雷菈瞇起眼睛仔細端詳對方,力剎一看到雷菈正往自己這邊看立刻低下頭,我看見力剎的臉紅了。
「你們認識?我記得我們班的英文不是你教的啊。」
「算不上認識。」雷菈若有所思地看著低著頭的力剎,我第一次在那張正太臉上看見符合他真實年紀的成熟感。「小格你幫我跟他說,叫他下課後來找我,我們班那群小朋友需要有人教他們如何寫活動企劃。」
「你是認真的?」喔,這下可好,羊自己跳入虎口了。我心想。
「幹嘛這樣問?」雷菈好奇的看著我,臉上那種深沉的感覺一閃而逝,雷菈又變回了那個天真無邪的小正太臉。
「沒什麼,我會幫你轉告,不過有件事我要跟你說,以後我不會幫你擋菈迷了。」
「啊啊啊啊!為什麼!」雷菈一聽立刻發出哀嚎。「我都有給你便當啊,而且都是高級便當耶!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這根本叫我去死啊!」
他完全不在乎現在是上課時間,拉著我的袖子在一旁上下蹦跳。
「很多事沒有為什麼。」我無奈又歉疚的看著他。「你自己以後自求多福了,雷菈老師。」
「為什麼沒有為什麼!」雷菈鼓起臉瞪著我。「吼,你一定是因為有人會幫你做便當給你吃才不幫我!太過分了見色忘友!格羅利亞大笨蛋,笨蛋笨蛋啦!」
「雷菈我…」
「大笨蛋!最討厭你了!」
雷菈摀著臉邊哭邊跑走了,我嘆了口氣轉身回教室,校慶的相關細節在力剎有條不紊的整理下完成了,經確認檢察無誤後,由於已是第八節,所以我直接宣布放學。
這些小鬼什麼都慢,就是收書包比別人快,不到3分鐘教室空無一人。
「還是一樣誇張啊,你說是吧?力剎同學。」
「你跟雷菈說了什麼。」全班唯一一個留在位置上的學生開口了。
「很在意嗎?」我笑了笑摘下眼鏡,慢條斯理的擦拭。
「一點也不,再見。」力剎拿起書包,轉身要走。
「你跟雷菈是什麼關係,那傢伙說看你的表情怪怪的。」我單手撐著頭饒富興味的看著他猛然一震。
「不干你的事。」他僵硬的說。
「當然有關,我不知道的話,我如何確定該不該把他要我轉交給你的話告訴你。」我把玩著手中的筆。
「你這傢伙!快告訴我他說了什麼!」力剎咬牙切齒的看著我。
「你跟雷菈是什麼關係?」我再說了一次。
力剎站在門口走也不是留下來也不是,天人交戰的心情全寫在臉上,最後他轉身走回坐位。
「好吧,我說。」
力剎坐在教室座位,望著自己的掌心上一道道疤痕,想起那段絕口不提過往,這是他第一次對其他人說出這段故事,本來打算一輩子都不說,帶著進它墳墓的。
或許拿別人的秘密威脅他人的同時,相對的也出賣了自己的秘密,力剎嘆了口氣,無奈的開口。
「那是個下著大雷雨的午夜,修女在門口發現一個被包在破布中的男嬰,那就是我,我是個孤兒,我不是什麼好人,也從未立志要當個好人,從小我就是孤兒院中最令修女頭痛的人物,我偷竊、恐嚇樣樣都來,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孤兒院裡的修女拿我沒轍,便送我到寄宿學校。」
「一脫離修女的掌握,寄宿學校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我逃學,混幫派,要說那幾年我學到了什麼,我只能說我學到了力量就是一切,聽起來很蠢吧。」他看了看我,等著我笑他的中二,但看我沒有任何反應,他便繼續說。
「在街頭失去力量就等於失去性命,改變我一生的那天,我一如往常翹了課在街頭閒晃,幾天前我偷了班上老大的錢包,於是我看了場電影,買了一些我現在不會用以後也永遠用不到的東西,後來天空開始下雨,我招了輛計程車準備坐回宿舍,就在我要坐進去時,原先靠在牆上的三五看起來也像混混的人圍了過來,將我拖出車外,我立刻知道大難臨頭了。」
「他們盯了我一整天,最後決定趁天色漸黑之際下手,計程車不願惹事早已開走,那些小混混各個體型龐大,體型上我絕對沒有優勢,我只是個營養不良的小鬼,於是我從縫隙中鑽了出去開始奔跑,滂沱大雨打在我身上,浸濕了我的襯衫,他們在我身像發狂的魔鬼般追趕我,我跑到肺都快炸開了,但最後仍被追上。」
「接下來的結局我想你應該也知道。」力剎自嘲的笑了。「我怎麼可能打的過他們,一群人把我拖向隨處可見的暗巷,痛打了我一頓,用刀砍,用拳頭奏,任何你想得到的傷害人的方法我都嘗過,為了什麼,為了最後那幾張我還沒花光的鈔票,不過我想就算我花光了,他們還是會痛打我一頓。」
「等他們打夠了,天也黑了,我被隨手拋在巷中,像個垃圾般,雨還在下,身上傷口不斷湧出鮮血,他們拿碎酒瓶打我,躺在雨中全身沒有一處不痛的,我知道自己現在只剩下等死一途,但我不在乎,甚至希望死亡快點到來,這世上沒什麼值得留念的。」
「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但就在這時有個人撐著傘站在我面前,他身形嬌小有著一頭褐髮,我以為他只是個好奇的小鬼,便閉上眼不去理他,心想小鬼要看就看吧,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看到屍體,但接著我便被扶了起來,對方的力氣大的驚人,而我卻無力反抗只能任由他將我拖出暗巷。」
「接下來的是我就不記得了,只記得當我醒了之後發現自己身在一間溫暖的臥房,旁邊還擺放著食物與飲水,我身上已換上乾淨的衣物,傷口被被包紮好了,我驚訝的坐起身,發現一旁熟睡在沙發上的人動了動,發出模糊的囈語,那個人正是我在暗巷中看到的小鬼,我忍著痛躡手躡腳的離開床鋪,這點小事還難不倒我,緩步走向客廳,看見我的書包放在桌上,一旁有個皮夾和車鑰匙,我走了過去拿起皮夾,順手將車鑰匙放入口袋。」
「他救了我,但我卻偷了他的錢包開走他的車,我不是個好人,我怕他會去報警,然後我就會去坐牢永不見天日,但我等了好幾天始終沒有聽見任何風聲或是有人通報遺失,他沒有報警。」
「我所作的事令我後悔不已,看見錢包裡面有著教師證和身分證,我才知道原來他年紀比我大而且還在英國最有名的學府當老師,於是我下定決心要考進這所學校,或許我還有機會成為一個能夠將這個錢包還給他的人。」
說完力剎從書包中拿出一個錢包,那錢包的狀況依然保持的十分良好
「我的故事說完了,格羅利亞老師。」他將錢包放了回去,冷冷的抬起頭看著我。「該你說了,雷菈老師要跟我說什麼?」
我看著眼前這位品學兼優的學生以輕鬆的口吻談論自己的過往,那感覺竟比看一個人痛哭更令人難受,我清了清喉嚨,試著平復心情。
「我不會原諒你對打算對艾利斯做的事,但我也能體諒你出此下策的原因,我們都會為了喜愛的人做出各種不堪的選擇啊,雷菈他在他辦公室等你,快去吧。」
力剎無語的看著我,最後起身拿起書包跑出教室。
***
我幹嘛跟那傢伙說這麼多?明明簡單帶過就好了。
力剎邊朝朝雷菈辦公室全速奔跑邊懊悔的想。
他並不是太在意其他的人對他的想法,更不是那種會主動說心事的人,但是那個黑髮的班導那種漫不經心很不老師的氛圍卻不知怎麼讓他卸下了心防說了一堆。 或許從那傢伙黑色的眼神中看到自己吧。
悶燒的各種情緒最後以一種最冷淡、最無所謂的樣子呈現在外人面前,他們都是這種人。
想事情想著差點跑過教職員辦公室,力剎連忙在辦公室前緊急煞車,然後拉開門大聲朝裡面喊了聲報告。
「你來啦,我等你好久了呢。」
那張從座位區抬起頭的臉,笑盈盈的望著他,對上視線的那一瞬,力剎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
為了這一句話,他不知道做了多少的努力付出了多少代價,才能夠站在這裡。
那年為了退出幫派他硬生生的折斷了自己的一條手臂以示謝罪、將自己鎖在只有水和乾糧的房間長達三周就為了戒掉更年輕時染上的各種癮頭,最後才終於到達他的面前。
但這些他都不打算說,連他的心意也是。
現在還不夠好,還不足以配得上眼前這個美好的人。
「老師,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啊,對了,我要請你教我任課班的人……」
他專注的聽著雷菈的聲音,認真地記下了所有他交代的事情,在對方說完時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辦公室。
完美的模範生。這就是此刻他該展現也只能展現的樣貌。而不是內心那隻渴望被想起的野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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