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下 不是夢

想要展現跟一個人在一起的決心,該怎麼做?

帶他去參加婚禮。

初秋天涼,我和宇希驅車南國,前往國境的尾巴。這天的婚禮新人是我剛進文壇時就對我十分提攜的前輩作家蕭文仁,與畫家男友盧驛。瀟灑的抽象畫喜帖上寫著:「懷伊,等你帶新男友來震撼全場!」我不禁暗嘆,這邊可是被一連串的難題追趕得應接不暇了。

宇希坐在副駕駛座,闔上喜帖,笑笑地牽著我的手。車內播放著明朗的樂聲,時間與我們同步前行,越往南白雲越白,藍天越藍,宇希的笑容越是綻放。我緊握他的手,他傾身向我,含一顆糖滑進我嘴裡,我從小小狹長的後視鏡與他交換視線,他燦笑的眼底盛放萬種風情,甜美傾城。

我與林勁的過往公開了、和宇希的現下公開了,甚至跟父親之間的嫌隙也公開了,然而我卻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清爽。

我拋下這一切遠走南國,與宇希攜手走進結婚典禮的會場。百坪草地上,帆布白棚前方並排著一列列觀禮座椅,兩側是繽紛的迎賓餐點,在蘇格蘭格紋桌巾上堆出層疊起伏。賓客臉上是笑,比追在孩子笑聲後頭灑下的陽光更加燦爛;鮮花綴滿會場,黃色紫色濃郁過分的鬱金香,與新郎之一盧驛的油彩畫作競相爭美。宇希鬆開我的手,獨自往前走去,我在他眼裡看見一絲閃爍,他卻回頭對我微笑,一腳踏入名為幸福的結界。我望著他的身影走進眼前絢爛的喧囂,而他是披了白光的天使,與眾不同。

一會兒,蕭文仁遠遠向我招手,小跑步過來,西裝筆挺地擁上我說:「尹懷伊,你真的來了!」

「這是當然的啊。」我笑說,回應他同樣熱情的擁抱。

他拍拍我肩膀,「離開台北很不錯吧?」

「是啊,託你們的福才能來這一趟。」我說。

「他呢,在哪裡?」蕭文仁問。

「在󠄊󠄀󠄃󠄎那󠄊󠄀󠄃󠄎兒󠄵󠄀󠄀󠄂。」我󠄫󠄵󠄻󠄚指󠄉󠄢󠄆󠄘向󠄡󠄦󠄢󠄤宇󠄇󠄮󠄓󠄀希󠄞󠄙󠄵󠄦。宇󠄌󠄛󠄪󠄜希󠄠󠄧󠄈󠄰正󠄌󠄇󠄂󠄸站󠄜󠄘󠄀󠄢在󠄣󠄼󠄿󠄛兩󠄧󠄅󠄫󠄮位󠄔󠄋󠄇󠄚新󠄶󠄐󠄾󠄓人󠄯󠄁󠄜󠄊的󠄉󠄊󠄥󠄢放󠄢󠄆󠄍󠄨大󠄼󠄶󠄬󠄓照󠄞󠄿󠄅󠄲前󠄀󠄝󠄺󠄶靜󠄌󠄴󠄃󠄢靜󠄜󠄄󠄨󠄭看󠄹󠄱󠄨󠄪著󠄘󠄭󠄂󠄭。那󠄪󠄀󠄖󠄒不󠄷󠄆󠄊󠄥是󠄻󠄕󠄖󠄙一󠄣󠄼󠄞󠄃張󠄶󠄗󠄪󠄊照󠄓󠄣󠄼󠄮片󠄺󠄥󠄱󠄁,而󠄮󠄫󠄔󠄟是󠄃󠄍󠄥󠄤盧󠄕󠄠󠄢󠄘驛󠄓󠄮󠄘󠄲親󠄼󠄏󠄐󠄷筆󠄣󠄸󠄨󠄂畫󠄐󠄇󠄼󠄾的󠄊󠄙󠄬󠄩兩󠄎󠄥󠄼󠄚人󠄞󠄙󠄱󠄡合󠄦󠄮󠄔󠄾影󠄜󠄳󠄄󠄮。⁠󠄆󠄷󠄣󠄠

蕭文仁猛地笑出來,說:「幹……還真的是他。剛才我跟盧驛就在猜,那個美人到底是誰帶來的伴?結果就是你,尹懷伊你真的是……」

「新聞鋪天蓋地,你就不用特地糗我了。」我說。

「我沒啊,新聞上的照片又看不清楚,等下一定要好好瞧瞧他本人。」說完,蕭文仁對我眨眨眼問:「要聊聊嗎?」

我心領神會地隨他步上草坪,人聲逐漸淡去成背景,連同色彩,僅剩下一片青綠。婚禮這天到底是怎樣的心情?我看著眼前總是率性而為的蕭文仁,回想著彼時的我們是如何從十年前一路走到了如今。

我開口說:「你們……是怎麼突然想結婚的?你跟盧驛交往十幾年,我問過好幾次,你都說結婚是多餘。」

蕭文仁看向遠方的山景,停下腳步說:「大概兩年前吧,我讀了一本小說,十幾萬字的小說,寫的卻只是一個人的一天。但是讀到最後就會發現,那是那個人生命的最後一天,而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跟著停下了腳步,因為他說的正是我的作品。

「我邊讀時就邊想,如果這天就是我的最後一天,我就要馬上跟盧驛結婚。我人生一定要做這件事,我就跟他當這一天的伴侶也沒關係,因為這就是我的永遠了。」蕭文仁說完,竟像是不好意思地笑了出來,「我是不是很傻?盧驛從交往開始就一直說要定下來,而我四十幾年的人生看了多少末世故事、末日電影,結果卻是因為你的小說,才讓我發現我是想跟他結婚的。」

「永遠」這兩個字在我耳邊迴響,分明是我自己的創作,蕭文仁的話卻在我心上掀起了漣漪。

蕭文仁看向我說:「你以前不也總說不要同居,不必跟誰定下來嗎?這也沒有錯,畢竟像我們這種從事創作的人,需要更自由、更豐富的情感經驗,『定下來』這三個字聽來刺耳又侷限,彷彿會殺死靈感。但你聽我個忠告,再這樣堅持,以後肯定會後悔。」

我輕笑說:「那是以前了啊,我跟我男友現在就住在一起。」

蕭文仁即刻露出驚訝的神情,接著問:「所以你連載裡寫的都是真的?」

我笑嘆口氣,「連你這個作家前輩也要問這個問題嗎?連載裡大部分的人物設定跟故事有改編過,但感情線和劇情走向大多是真的。」

蕭文仁默默地點了點頭,說:「我讀的時候一直覺得,尹伊晟對邵雪是一種近乎偏執的著迷。雖然你沒寫太多邵雪的事情,但是從尹伊晟喜歡他的那種狀態,就會讓讀者不自覺地也跟著喜歡上邵雪。然後林靖穎,那角色很讓人憐惜……」蕭文仁觀察著我的神情說:「你還放不下林勁嗎?我總覺得你是帶著很深的感情在寫林靖穎那個角色,他的憤怒,還有他對尹伊晟的狂熱都太真實、太強烈,如果不夠投入,是寫不出來的。」

我淡然地說:「我已經不愛林勁,也不想念他了,我跟他真的結束了。」

蕭文仁也不意外地說:「也是啦,從你看你男友的眼神就能感受到,你喜歡他,就像尹伊晟喜歡邵雪那樣近乎偏執。但我再提醒你一句,偏執是人性中最難緩解——」

蕭文仁話說到一半,草地另一頭忽然傳來大聲的呼喚:「文仁!文仁!」身穿簡式西裝的司儀樣男子跑了過來,小喘著氣在我們面前停下說:「崇明他們家臨時有事趕不過來了,怎麼辦?」

「什麼?都這個時候了。」蕭文仁少見地露出驚慌的神情。

我見狀問:「怎麼了,崇明是誰?」

蕭文仁和司儀樣的男子同時看向我,互相交換了眼神。我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嗯?」

盧驛拿起桌上一條金色緞帶,隨手轉個圈綁成一只小領結,比上宇希的領口說:「我看他戴什麼都好看,你們覺得呢?」

宇希偏過頭,因為陌生而有點緊張地看向我,我說:「都好看,但金的比較好,剛才紅的太豔了。」

一旁蕭文仁也開口:「我也覺得金的好。幸好你們兩個穿得很正式,真是太恰好了。」

若不是新聞鬧得轟轟烈烈,到哪裡都逃不開相機的追擊,我和宇希也不會衣著如此正式。這天我身穿深藍色絲質長袖襯衫,宇希比較畏寒,穿的是白色絨布襯衫,下身均一色是黑色西裝褲。

「如果說你們兩個才是今天的新人,應該也不會有人懷疑。」盧驛笑說,將金色領結別上宇希襯衫的領口,又用髮膠幫宇希抓了一下頭髮,栗色的髮絲細細分明,在燈罩的強光下閃著金光。我和蕭文仁站在他倆身後,四人的身影同時映進化妝桌的大鏡子中,盧驛沉靜瀟灑,蕭文仁英挺率性,宇希出塵脫俗,教人移不開視線。

司儀從簾後現身,看了我們好一會兒才說:「準備好了嗎?花童已經要出場了喔。」

「好了好了。」蕭文仁也彷彿是被司儀的話聲給喚起似的。盧驛轉過身,幫蕭文仁理順身上的三件套背心,兩人穿上西裝外套,新郎定裝。化妝桌前的宇希也站起身,我牽上他的手,給了他一個安心的微笑。

司儀站到我們身旁低聲說:「哎呀,兩位伴郎真是比新人還帥了。等下你們自然就好,手要牽著也沒關係,或者這樣,」他邊說邊把宇希的手挽上我手臂,「這樣通常比較不會緊張。」

一旁的盧驛聞言笑道:「懷伊是典禮老手了,不會緊張。」

此話一出,司儀像是認出了我和宇希,卻也爽朗地說:「很好很好,兩位可以先出去就位了。新郎請等一下,我會再進來叫你們。」

宇希看向我,笑靨靦腆可人。我們攜手走出白棚,外頭草地上的觀禮座椅已經滿席,賓客簇擁在白棚前方的好視野區,人人臉上掛著期待的笑容,滿場跑的孩子也停駐了腳步,關注起典禮。

一會兒,愉悅的樂聲揚起,司儀宣告儀式開始,我們身前的兩名小花童走上紅毯,手撒白色黃色的五瓣小野花,走道兩旁賓客拉響的彩帶為地上鋪滿金亮。我在滿席視線與人聲中聽到我的名字,瞥見人們小小吃驚的神情,以及相機喀擦喀擦的聲響──和我心中預演相同的情景。所以,沒有關係,南國日照正盛,太陽底下沒有祕密,此刻我和宇希在一起,就是所有提問的答案。

「接著有請今天的伴郎——」司儀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喧嘩聲將我們的名字蓋去,我邁出腳步,比想像中更加輕盈,前方紅毯漫漫,而我眼裡盡是宇希微笑的側臉,再無其他。如果有一天,不,未來的某一天,我也要這樣牽著宇希的手,走到牧師面前那個象徵了永恆的位子。

新人進場,致詞,敬酒。我和宇希站在那個永恆位子的下一階,我不時以餘光偷瞄他,他從頭到尾都專注地看著蕭文仁與盧驛兩位新人,像是站在銀樓外頭望著櫥窗裡閃亮鑽戒的小孩,必須踮著腳尖才能看得仔細,卻依然那麼認真,那麼投入。宇希握著我的手一點也沒有鬆懈,但眼眶已霧水粼粼,我對這一幕湧上一股心酸。一直到新人走遠,我們仍定定站在原地。

「好像一場夢。」宇希低聲說。

「不是夢,都是真的。」我說。

「他們看起來很幸福。」

「是真的很幸福。」我又偷瞥宇希一眼,他伸手拭著眼淚,我留了空間給他,沒有安慰,而是說:「盧驛從小就沒有父親,所以他一直透過畫作在找尋,進而創作出『名為父』那一系列的作品。但那系列的最後一張,他畫的卻是文仁哥。他告訴我,遇上文仁哥之後他才終於發現,原來他缺少的從來都不是父親這個角色,而是自以為自己得到的愛不夠完整。」

「自以為自己得到的愛不夠完整……」宇希靜靜地復述著,看著兩位新人走遠的身影說:「大家都說在不完整的家庭裡出生的孩子,長大後也會排斥成家,但我始終不這麼認為……」

「我知道啊,」我動動牽著他的手,說:「我們有一個家了,不是嗎?」

宇希微微揚起嘴角,這才看向我,「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

「傻孩子,我說過了,你要什麼我都給你。」我悄悄轉移著話題說:「如果家是一個形式,那婚姻就是一個誓言。」

「誓言……代表什麼?」宇希問。

「代表一輩子啊。代表這一生,我只下這一次決心。」我說。

宇希像是聽出了什麼,轉頭看向我。

我從西裝外套口袋拿出一個白色絨布小盒,喀的一聲打開。宇希沒有出聲,而我看著裡頭閃著光芒的白銀戒指,卻停頓了下來。我想過千萬種可能,無論感受好或壞,結局都是宇希拒絕我,於是我說:

「我沒有要問你那句話,對不起,如果你有期待的話。」我邊說邊覺得自己簡直胡言亂語,在戒指面前我瞬間忘記言語,說不出更動人的告白。「這就是我對你的誓言。你能先幫我保管嗎?等到有一天,你想要回應我的時候,再告訴我就行了。無論那是哪一天,我會一直守著這個誓言,因為這一生,我只做這一次決定。」我長吁一口氣,放鬆下緊張,抬眼看向宇希。他沉靜的眼又起了粼粼水霧,我急著填補這片刻空白,說:「對不起,我知道你可能會生氣,但——」

但宇希輕踮腳尖,在我額頭放上了一吻,「謝謝你,懷伊。」他的手覆上我手中的白絨小盒,說:「你的誓言,我收下了。」

漫天紙片,樂音迴盪,然而這一刻沒有任何感受能超越宇希這句話。

世界哄鬧恍若無聲,世界彩色也恍若白淨,宇希笑笑的唇角輕呼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全世界,在我耳邊留下那永恆的三個字: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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