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试试。”
杨奇认真回应“大威”的请求。
没有把话说满，但语气中的笃定传递了过去。
紧接着，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大威，你之前见过你的崽崽？”
公虎和母虎只有在发情期才会被安排合笼交配，一旦确认母虎怀孕，便会立即分开，避免公虎可能对母虎和未来的幼崽造成伤害。
之后母虎孕期、分娩、哺乳、育幼，整个过程公虎基本不参与，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当了父亲。
或者即使知道，也因长期隔离而无感。
像“大威”这样表现出强烈思念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
【见过，就在那边】
“大威”的情绪立刻被调动起来，它低吼一声，硕大的虎头转向内舍一侧有栏杆缝隙的墙壁。
那里对面有一个笼舍。
【之前我的崽崽就在那边玩耍】
【我能看到它们，听到它们的叫声，还能闻到它们的气味】
大威的声音里充满了清晰的回忆和温情。
但随即，这温情变成了失落和愤怒。
【可是现在，它们不见了】
【气味没有了！声音也没有了！】
越说越激动，最后忍不住仰头发出一声充满憋闷和怒火的咆哮。
“吼——”
这声近距离的虎啸，低沉而极具穿透力，震得内舍的空气似乎都在颤动，一股百兽之王的威压自然散发。
笼舍外，包括陆港生在内的所有人，即使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和墙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啸吓了一跳，下意识一个哆嗦，脸色发白。
几名手持工具的保安更是瞬间肌肉紧绷，手指扣在了保险上。
但当他们目光转向距离猛虎近在咫尺的杨奇时，却再次被震惊了。
杨奇依旧稳稳站在那里，身形没有丝毫晃动，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蹙眉。
似乎对“大威”的突然爆发表示理解，而非恐惧。
光是这份身处虎啸中心，却岿然不动的胆魄和定力，就足以让几位见惯了猛兽的兽医心中叹服，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原来是这样……”杨奇了然。
看来“大威”之前和幼虎的笼舍是紧邻的，或许设计上就有意让公虎能嗅到、看到甚至有限接触到自己的后代。
这无意间让“大威”与幼崽建立了某种情感联系。
幼虎突然被转移，对这种已经产生“父性”认知的公虎来说，无异于一次沉重的打击。
当即，再次不动声色弹了弹手指，“安心粉”借着“大威”咆哮后气息流动的间隙，飘散过去，帮助这头情绪激动的大老虎快速平复下来。
“安心粉”效果显著，“大威”的怒火如同被浇了一盆温水，迅速平息下来，但眼中的失落和渴望丝毫未减。
它重新看向杨奇，虎目中带上了一丝恳求。
【你能帮我见到崽崽吗？】
看着这头威风凛凛的百兽之王，露出如此“柔软”的一面，杨奇也有些触动。
“我一定尽力。”
杨奇正色道，“等我出去后，会立刻找其他的两脚兽，问清楚，你的崽崽到底被带去了哪里，然后想办法让它们回来，或者至少让你能再见到它们。”
【谢谢，谢谢你】
“大威”感谢。
它没有怀疑杨奇能否做到，这种纯粹的信任，也就会发生在动物身上。
“不过，‘大威’。”
杨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自己也要保护好自己。像这样几天不吃东西，是非常不对的。”
“万一你把自己饿坏了，病倒了，就算我找到了你的崽崽，把它们带回来，你还有力气站起来看它们吗？”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大威”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震，虎目中闪过一丝恍然和羞愧。
【我……我就是一时想不通】
【心里很烦，很乱，然后就什么都不想吃】
它低吼着解释，随即恢复坚定。
【谢谢你，两脚兽】
【我要看着我的崽崽们长大】
说着，它仿佛重新找回了目标，转身迈着步伐，走向牛肉所放地点。
低下头，先是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张开大口，撕咬咀嚼起来。
虽然吃得速度不算快，远未恢复往日雄风，但确确实实是在进食了。
“吃了！它吃了！”
笼舍外，几名兽医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满是惊喜。
“他真的做到了，进去不到十分钟，就让拒食三天的‘大威’主动进食了！”
兽医主管喃喃道，看向杨奇背影的眼神充满了惊叹，“虽然年轻得过分，但这能力，太突出了！”
“不愧是陆园长力排众议请来的专家！”
另一名兽医也由衷赞叹。
陆港生同样满脸喜色，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但他心中更多的是巨大的困惑：杨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仅仅是靠近、说了些话、做了几个手势？
难道真的存在某种超越现有动物行为学理论的、更深层次的沟通方式？
还是说，杨奇掌握了某种能直接影响动物情绪和气味的特殊技巧？
他忍不住在脑海里进行着各种专业的分析和推测。
思索中，内舍的员工通道门再次打开，杨奇走了出来，并随手关上了门。
“杨专家，了不起！”
几位兽医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敬佩的笑容，轻轻鼓掌。
“过奖了，只是暂时缓解。”
杨奇谦逊摆了摆手，神色却并未放松，“事情还没彻底解决。我只是暂时劝服‘大威’先进食，保重身体。但它心结未解，如果不根治，这种情况很可能还会反复。”
陆港生闻言，立刻上前两步，急切问道，“杨专家，你说得对。那……‘大威’不肯吃饭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我们该怎么彻底解决？”
其他几人也立刻竖起耳朵，这是他们最想知道的核心答案。
杨奇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它想见它的孩子。”
抬手指向隔壁的笼舍，“就是之前住在那边的幼虎。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大威’的孩子吧？”
“是‘大威’的孩子没错。”
兽医主管下意识回答，但话一出口，脸色猛地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看向杨奇，“杨专家，你的意思是……‘大威’是因为那两头幼虎被移走了，才心生抑郁，不肯进食？”
“对。”
杨奇点头，看向陆港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陆园长，幼虎现在在哪里？能把它们带回来吗？哪怕只是暂时回来待两天，让‘大威’看一眼，确认它们安好，可能都能极大缓解它的焦虑。”
听到这个问题，兽医主管的脸色瞬间变得尴尬而僵硬，其他几位知情的兽医和工作人员，神色也凝固了，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和沉闷。
“怎么了？”
杨奇敏锐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看向陆港生，试探着问，“难道幼虎生病去世了？”
“那倒没有。”
陆港生吐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和无奈，“幼虎很健康。只是……它们前几天，被交换到‘南陵动物园’了。”
“交换到别的动物园了？”
杨奇一愣，这倒是他没想到的情况。
动物园之间为了丰富血统、避免近亲繁殖，进行动物交换是常见操作。
“是的，是早就定好的合作交流项目。”
陆港生解释道，“那两头幼虎已经断奶，身体状况达标，符合交换条件。南陵动物园那边用一对年轻的赤颈袋鼠和我们交换的，手续都已经办完了，幼虎前天就被运走了。”
这……杨奇也有些傻眼。
如果只是园内转移，协调一下或许还能让幼虎回来住几天。
但这都交换到外省动物园去了，再要回来，可就不是简单的事情了。
涉及到两个动物园的协议、运输、检疫等一系列复杂问题。
想了想，还是问道，“陆园长，那有没有可能，想办法把那两头幼虎暂时交换回来？哪怕只回来两天，让‘大威’看一眼，安抚住它的情绪？”
“或者，跟南陵动物园那边沟通一下，说明这边的情况特殊，请求他们通融？”
这话一出，现场更加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陆港生，等待他的决定。
一个年轻些的兽医，似乎觉得杨奇的想法不太现实，小声提议道，“那个……陆园长，杨专家，能不能弄两头其他年龄差不多的幼虎过来，先放在隔壁笼舍？让‘大威’以为它的孩子回来了？说不定……”
杨奇闻言，看向年轻兽医，直接点破，“你的意思是，找别的幼虎冒充‘大威’的孩子？”
年轻兽医被说中心思，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这个想法，理论上可以试试。”
杨奇没有完全否定，但从动物行为学和风险控制角度分析道，“但后果很难预料。‘大威’是老虎，嗅觉、听觉、视觉都极其敏锐，对幼崽的气味和细微特征记忆深刻。”
“万一它察觉不对，发现自己被欺骗了，可能会产生更严重的应激反应，比如愤怒冲击铁门试图寻找真正的幼崽，或者因为失望和愤怒而产生自残行为……”
“别说了。”
陆港生苦笑着打断了这个不太靠谱的提议，揉了揉眉心，沉吟片刻，最终下定了决心，“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和南陵动物园那边沟通，把那两头幼虎……至少暂时交换回来。”
他看向杨奇，眼神坚定，“杨专家，你给了我方向和希望。‘大威’是我们的明星动物，也是我们的责任。”
“既然找到了病因，就该尽力去治。我这就去联系南陵动物园的于副园长，看看有没有协商的余地。”
“陆园长费心了。”杨奇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知道这其中的难度，陆港生能做出这个决定，已经是担了不小的责任和压力。
一行人心情复杂离开了老虎场馆。
陆港生立刻去办公室打电话协调，他让一名办公室的年轻工作人员小刘，先带杨奇去园里准备好的招待所休息。
“刘老师，不用特意招待我。”
杨奇婉拒道，“我第一次来甬城动物园，想在园里随便转转，看看你们这里的场馆设计和动物状态，学习学习。你要是有空，方便的话给我当个向导就行，要是忙就不用管我。”
“不忙不忙。”
小刘连忙说，“杨专家您太客气了，叫我小刘就行。能给您当向导是我的荣幸。我们园还是挺有特色的，我这就带您转转！”
于是，在小刘的热情陪同下，杨奇在甬城动物园里逛了大半圈。
甬城动物园临海而建，有些展区设计得颇具海洋风情，动物种类也很丰富，管理看起来井井有条。
杨奇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和小刘交流一些饲养和丰容方面的想法，让小刘受益匪浅。
逛到中午，小刘带杨奇去了动物园的内部食堂，体验了一下员工餐，味道还不错。
饭后，小刘将杨奇送到了园内用于接待同行专家的招待所。
房间干净整洁，设施齐全。
杨奇谢过小刘，关上门，先给东华动物园的蒋开和梅莹分别发了信息，简单汇报了一下这边“大威”的情况初步查明，正在协调解决方案。
然后盘膝坐在地上，取出凝气丹服用，恢复上午消耗的法力，同时也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后续可能的情况和应对方案。
……
下午三点左右，房间里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
杨奇接起，是陆港生打来的。
“杨专家，休息得怎么样？”
陆港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挺好的，陆园长，你那边有消息了？”杨奇听出他语气有异。
“幼虎交换回来了！”
陆港生说道，“南陵动物园那边，同意了我们紧急协商的请求，暂时中止交换协议，将两头幼虎运回。运输车已经在路上了，估计傍晚就能到。”
“这么快？”
杨奇有些惊讶，这效率超出他的预期，“陆园长，你真是太厉害了，这都能协调下来！”
电话那头的陆港生却苦笑了一声，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杨专家，你先别夸我。幼虎是能回来了，但麻烦也跟着来了。”
“哦？什么麻烦？”杨奇问道。
“南陵动物园那边，负责这次交换项目的副园长于秀莲，亲自带队，跟着运输车一起来了！”
陆港生叹了口气，“于副园长在业内也是很有名的专家，性格……比较较真。她对我们突然要求中止交换、运回幼虎的决定很不理解，甚至有些不忿。”
“她在电话里就说了，要亲自过来看看，我们这边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非得把已经交换出去的动物要回来。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而且她明确表示，要见见你这位‘据说’能跟老虎对话、找到了问题根源的‘杨专家’。”
“她说了，如果最终证明‘大威’的问题并非如你所说，或者你的‘治疗’方法无效，导致幼虎白白折腾一趟，她……她恐怕不会轻易罢休，可能会在行业里说道说道。”
这意思很明显，那位南陵动物园的于副园长，是来“兴师问罪”兼“现场验证”的。
如果杨奇成功解决了问题，皆大欢喜。
如果失败了，那杨奇和甬城动物园可能都会面临一些非议和压力。
“陆园长放心。”
杨奇听完，语气平静，“只要幼虎能平安回来，让‘大威’见到它们，我基本可以保证，‘大威’的问题能够解决。”
“至于那位于副园长……她想看，就让她看好了。事实胜于雄辩。”
听到杨奇如此自信的回答，陆港生心中的焦虑稍稍缓解了一些，“希望如此吧。杨专家，那一切就拜托你了。傍晚幼虎到了，安置好之后，我们就安排‘大威’和幼虎见面。于副园长他们也会到场。”
“好的，没问题。”杨奇应道。
……
幼虎回来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下午五点不到，一辆印有南陵动物园标识的专业动物运输车，缓缓驶入了甬城动物园，直接开到了猛兽区附近的后勤通道。
杨奇收到陆港生的信息后，立刻从招待所赶了过去。
运输车旁已经围了不少人，除了陆港生和甬城动物园的几位工作人员、兽医外，还有几个生面孔，应该就是南陵动物园跟车过来的人。
为首的是一位看上去约莫五十岁上下、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子。
她留着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大约有一米七左右，站姿笔挺。
此刻正微微蹙着眉头，打量着从运输车上卸下来的两个专用运输笼。
笼子里，两头约莫三四个月大、毛色鲜亮、圆头圆脑的小东北虎，正有些不安低低叫着，扒拉着笼壁。
陆港生正和这位女子说着什么，看到杨奇走过来，连忙招了招手。
“杨专家，这边！”
短发女子闻声，立刻转过头，锁定了走过来的杨奇。
她上下打量了杨奇一番，尤其是在他过于年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一些。
等杨奇走近，直接开口询问。
“你就是那位断言公虎‘大威’拒食，是因为想见幼虎的‘杨专家’？”
她将“杨专家”三个字咬得略重，眼睛里充满了审视，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脸上找出点什么破绽。
跟在她身旁的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穿着南陵动物园工作服的青年男子，看见杨奇。
见杨奇那张明显比他年轻许多、甚至帅的过分脸庞时，脸上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错愕和嫉妒，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
“搞什么……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当‘专家’了？陆园长该不会是病急乱投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