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 「你總是不在。」

2154年12月25日,早上十點,宗教人文藝術D區

離開黑教堂,李門一行人搭上自動駕駛車、前往機場。李晴煬和顧爾坐在一台車內,不知為何,今天的李晴煬異常沉默,顧爾覺得很奇怪。

「少爺,您還好嗎?」

在職分內,顧爾關心問:「您的臉色很糟,發生什麼事了?」

「……。」

李晴煬沒有回話,血紅色的眼睛看著車窗;同時,顧爾看見他胸前的黑豹項鍊,換個話題:「少爺,這是新的嗎?」

「嗯。」李晴煬回答,還是看著窗外,「小叔送我的,他說我喜歡黑豹。」

「黑豹?」顧爾微愣,「少爺喜歡黑豹?我怎麼不知道?」

「……是啊。」李晴煬壓低聲音:「你當然不知道。」

「……?」

「黑豹是,小叔喜歡的動物。」

李晴煬用沒有起伏的聲音,慢慢地說:

「小時候,他陪我看兒童繪本時說的。你不在。」

「……!?」

李晴煬的話像一道雷,直直劈在顧爾頭上。

「你總是不在。」

李晴煬列舉:「他陪我讀書的時候,他和我去旅行的時候,他彈琴給我聽的時候,他第一次睡我的時候,他教我用嘴巴的時候……」

「少…少爺……!」

「我知道,本少爺不怪你。」

李晴煬的頭,慢慢轉了過來。

「但,那個時候呢?」

「本少爺被蜘蛛襲擊,你為什麼不在?」

原本沒表情的李晴煬,突然笑了。

「哪,顧爾。」

他開口,拿出李博洋給他的槍。

「你沒有──要對本少爺說的話嗎?」

「對不起……!」

顧爾縮著身子發抖。恐懼支配他所有意識,怕得流出兩行眼淚,戰慄地張開雙唇:「少爺,對…對不起……對不起……!」

「……。」

一聽到那三字,李晴煬的眼睛睜成平時的兩倍大,全身的細胞都在憤怒。

「哈󠄊󠄀󠄃󠄎哈󠄊󠄀󠄃󠄎!哈󠄵󠄀󠄀󠄂哈󠄫󠄮󠄏󠄌哈󠄥󠄼󠄉󠄆!」⁠󠄛󠄢󠄗󠄮⁠󠄆󠄮󠄘󠄙⁠󠄳󠄁󠄂󠄏⁠󠄜󠄡󠄃󠄭⁠󠄩󠄜󠄈󠄈⁠󠄻󠄝󠄒󠄍⁠󠄮󠄛󠄥󠄆⁠󠄎󠄁󠄟󠄾⁠󠄫󠄵󠄠󠄹⁠󠄂󠄼󠄼󠄕⁠󠄫󠄳󠄟󠄄⁠󠄐󠄑󠄃󠄂⁠󠄌󠄱󠄅󠄼⁠󠄢󠄪󠄨󠄦⁠󠄇󠄮󠄑󠄽⁠󠄇󠄧󠄸󠄖⁠󠄾󠄨󠄫󠄎⁠󠄻󠄖󠄳󠄒⁠󠄸󠄏󠄐󠄗⁠󠄢󠄇󠄓󠄻⁠󠄢󠄹󠄞󠄶⁠󠄸󠄩󠄈󠄶⁠󠄥󠄌󠄨󠄖⁠󠄛󠄜󠄦󠄴⁠󠄙󠄅󠄰󠄯⁠󠄘󠄮󠄘󠄧⁠󠄐󠄛󠄑󠄫⁠󠄈󠄲󠄪󠄈⁠󠄏󠄼󠄮󠄋⁠󠄑󠄣󠄜󠄬⁠󠄘󠄏󠄣󠄺⁠󠄠󠄥󠄘󠄤⁠󠄍󠄊󠄐󠄠⁠󠄇󠄑󠄙󠄯⁠󠄺󠄲󠄩󠄏⁠󠄦󠄧󠄚󠄘⁠󠄈󠄪󠄲󠄍⁠󠄆󠄅󠄛󠄞⁠󠄆󠄫󠄅󠄖⁠󠄼󠄚󠄊󠄋⁠󠄩󠄦󠄥󠄐

下一秒,李晴煬揪住顧爾的頭髮、將他摔到地上。他的靴子壓著顧爾的頭,重重地踩、重重地踩!顧爾的額頭被踩出一臉血。

「『對不起』?你剛說什麼?『對不起』?」

說完,李晴煬又揪住顧爾的頭髮,將他的頭拉起來。

「『對不起』,然後呢?事情都已經發生,本少爺需要你的道歉?」

李晴煬將顧爾的頭壓在車窗。顧爾的眼鏡已經變形,鏡片上佈滿蜘蛛網般的裂痕。滿臉是血的他說不出話,牙齒斷了一顆。

「說啊。」

槍抵著顧爾的頭,「把你心裡的話,一個字、一個字,給本少爺說出來。」

「……。」

記憶隨著讀心術恢復,然而,李晴煬就是要顧爾說,因為他知道──說出口,才能給顧爾二次傷害。

「……我是Knight。」

顧爾開口。李晴煬再問:「Knight是什麼?」

「一群效忠宇維少爺的騎士,聽命於神與畜。」顧爾誠實回答:「神與畜只收有天賦的十大家族後代,Knight沒有限制。」

「什麼時候加入的?」

「非常小,不到十歲。」顧爾說:「我的家鄉在K區,父母和大部分的居民一樣,從事森林保育的工作。後來發生火災,我的父母在那場意外喪生,我變成了孤兒。」

顧爾沒有說謊。二十年前,森林保育K區曾發生人類史上最嚴重的森林大火,死傷超過百人;顧爾命大,竟然是倖存者。

「當時,把我從火場救出去的人,是一名神與畜。那之後,我開始接受訓練、成為一名Knight。宇維少爺安排我進李門,為的就是監視。」顧爾說。

「我有天賦的事,是你告訴高宇維的?」李晴煬再問。

顧爾點頭。

「那,」李晴煬瞇起眼睛,「又是誰,把我的天賦洩漏給蜘蛛?」

聽到那個名字,顧爾睜大眼睛,「少爺怎麼會知道蜘蛛?」

「……誰准你發問的?」

李晴煬這話是氣音。顧爾聽得毛骨悚然,立刻回答:「三爺!是三爺說的!」

「……。」

「少爺,蜘蛛的事,真的是意外……!」

顧爾一邊流血,一邊告訴李晴煬:

「自從翠絲特小姐出現,您的情緒徹底失控。我心知這樣不行,一定要把少爺帶離十一塔、遠離三爺,所以才和老爺商量,送您去李門的私人山莊靜養……」

見李晴煬沒有繼續施暴,顧爾將實情說出,也和李晴煬贖罪。

「作為宇維少爺的Knight,我最大的希望,就是讓您加入神與畜。因為翠絲特小姐,少爺對李門沒有留戀,這是您與宇維少爺接觸的好機會,所以我……!」

顧爾的眼淚流了下來,不甘心地說:

「我沒想到三爺……李央他,竟然把您的事告訴蜘蛛……!」

顧爾的愧疚是真的。李晴煬去山莊靜養的第二天,蜘蛛出現,將所有女僕、醫生、廚師、園丁趕盡殺絕,唯獨李晴煬活了下來,也因此失去記憶。

客觀來說,顧爾沒犯什麼錯,李晴煬情緒失控是事實、需要靜養也是事實。然而,不論顧爾的動機為何,李晴煬只在意最終結果──他被蜘蛛凌虐了、施暴了,追溯原因,顧爾也要負一部分責任。

「……。」

看著趴在窗上、傷痕累累的顧爾,李晴煬沉默很久。相較於眼睛被挖掉、腿被打斷的女僕,顧爾知道李晴煬已經手下留情──他正在考慮,要不要把顧爾殺死。

殺嗎?沒那麼嚴重。

放過他?又不應該。

他需要導火線。

殺死顧爾,或者,放過他的,導火線。

「……顧爾,本少爺很好奇。」

沒想到自己會這樣糾結。李晴煬舔了舔嘴唇,覺得自己的想法,及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會很有趣。

「你身上的傷,都是本少爺造成的。」李晴煬仔細聽,「但是,那個雨聲──那個賤人應該要死的、下雨的晚上,竟然是你的恐懼。」

「雨聲……?」

「你不恨我嗎?顧爾。」

李晴煬的眼睛沒有在笑。

「因為本少爺是神與畜的候補人選、是高宇維給你的任務──」李晴煬問:「還是,你真的發自內心、在乎本少爺這個人?」

「……。」

李晴煬的問題讓顧爾忘記疼痛。他知道,自己騙不了李晴煬的讀心術,沒有必要說謊。

他不怕死。

從侍奉李晴煬的第一天,顧爾就作好心理準備,遲早會被這個少爺殺死。

「……少爺,您的外表和言行舉止,確實很吸引人。比起失憶,我更喜歡您這個樣子。」

說完,顧爾冷笑。破碎的鏡片下,眼神滿是嘲諷。

「但是,『在乎您』?『發自真心』?別說笑了。」顧爾回答:「要不是立功心切、要不是我真的怕您,像您這樣的王八蛋,根本不值得我尊敬,也不值得我效忠。」

顧爾火上澆油:「只要您沒有生命危險,三爺要對您做什麼,根本不關我的事;而且,整個十一塔,能替我們僕人『出氣』的,也只有三爺了。」

「……。」

是真的。

顧爾沒有說謊。

他腦中想的,跟說出來的完全一樣。

「少爺,這麼多年,為什麼沒有人救您?為什麼沒有人幫您說話?」

顧爾其實很害怕,但……反正是最後了,不吐不快。

「要不是翠絲特小姐,否則,老爺他至今,都不會知道您和三爺的畸形關係。」

「……哈!」

李晴煬發出笑聲。子彈上膛,李晴煬的手指扣著板機。

「本少爺一直覺得你很無聊。」李晴煬勾起唇角,「你其實挺有趣的,真可惜。」

「……。」

顧爾閉上眼睛,做好死亡的心理準備。李晴煬看了看槍,再看了看顧爾,然後──「嘖」一聲,收手,把槍收起來。

「很好,很好。」

李晴煬坐回位子。顧爾很錯愕,以為李晴煬會一槍爆頭,結果相反;李晴煬拿出車內的醫療箱、砸在顧爾臉上,順便砸掉他的眼鏡。

「醜死了。」李晴煬在說眼鏡,「真的很醜。」

「少爺……」

「『為什麼不殺我?』聽到了,你不用再問。」

李晴煬靠著椅背,兩手放入外套口袋。

「『我是真心的』、『被打心甘情願』、『都是為你好』……如果你這樣回答,我絕對讓你腦袋開花。」李晴煬說:「路是自己選的,本少爺不需要你同情,那只令人火大。」

確實。顧爾心想。李晴煬這些年,不只沒人救他,他也不曾向任何人求救。

「而且,本少爺忘了說,」李晴煬表示:「我已經是神與畜了。」

「咦!?」顧爾震驚,「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李晴煬說:「你是Knight、你還有用處,我不能亂殺你,除非宇維少爺下令。」

「……。」

聽到「宇維少爺」四字,李晴煬已經叫得這麼順口,顧爾整個傻在原地。就像看電影、被按快轉一樣,顧爾不知道中間發生什麼,電影就要播完了。

「顧爾。」

李晴煬突然叫他。不是以少爺的身分,而是神與畜。

「大伯和小叔,是不是都有行程?」李晴煬問。

「是。」顧爾立刻回答:「他們會直接出發,一個禮拜後才會回十一塔。」

「很好。」李晴煬微笑,「這樣夠了。」

「……?」

顧爾不明白什麼意思,只見李晴煬撐著下巴,血紅色的眼睛看著窗外,另一手摸著黑豹項鍊。

項鍊掛在他的胸前、他的心上。

也玩弄於,手指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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