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 Scream

2154年12月31日,下午五點,十一塔

回到十一塔時,李央在大門口的地方,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博洋?」

上次見到他,李博洋只有六歲;如今十年過去,男孩已經變成少年,穿著鬆垮垮的黑襯衫、戴著黑框眼鏡,氣質猶如神秘的讀書人,沒有李門的貴族氣息,儼然是一名……神與畜。

「好久不見。」

李博洋走下階梯,瞄了眼李央身後的保鑣和秘書。這是他們第一次,親眼見到傳說中的「大少爺」,一副看到稀有生物的模樣,李博洋覺得有趣。

「這都是你的計劃嗎?」李央問李博洋:「讓他恢復記憶、殺死我,再加入神與畜?」

「差不多。」李博洋聳肩,「雖然中間殺出一個金允道。」

「金司令?」李央先是一愣,隨後恍然大悟,「……原來如此,Platinum也知道了。」

李央的聲音很小,李博洋沒有聽見他說的話。

「顧爾呢?」李央又問。

「醫院。」李博洋回答:「他被弟弟打得太慘,我送他去治療了。」

「『你』送他?」李央聽到關鍵字。

「是的,他是Knight。李門這些年發生什麼、裡面有誰,都是他跟我說的。」李博洋表示。

「你大可自己回來,沒有人禁止你回十一塔。」李央說:「這麼多年,你也只敢站在門口,不敢踏進去。」

「……。」

李博洋瞇起眼睛,覺得自己今天說的話,夠多了。

「除了你,其他人都不准進去。」

李博洋略過李央,走向他身後的保鑣與秘書,跟他們說:「麻煩各位移駕至溫室。等處理好,『三爺』會通知你們,請跟我來。」

雖然有些不安,但李央沒有阻止,他的手下便和李博洋離開。李央則是邁開步伐,一個人走進十一塔。

來到溫室,他們發現:除了顧爾,李門的執事、女僕……所有下僕都被集中在這。大家的表情都差不多──不安、焦慮、困惑,不知道十一塔內發生什麼,只能乖乖等待。

「呼呼。」

這時,李博洋突然怪笑。溫室裡,一百多名下僕同時看他。大家都沒見過李博洋,也不知道這位「大少爺」此刻為什麼出現在這。他的笑容很可怕,讓人想起那位發瘋的二爺。

「昨天,宇維少爺先代替李昂,將慰問金匯入各位家屬的帳戶中。感謝你們這段時間的辛勞,我在此代表李門,向你們致上謝意。」

李博洋突然說,還對所有人鞠躬。大家搞不清狀況,其中一名女僕上前,問李博洋:「什麼意思?我們被開除了嗎?」

「不。」

話落,一名穿著紅色和服、手裡抱著貓咪娃娃的小女孩,突然出現在李博洋身後;同時,溫室內的植物開始不自然擺動。一棵樹的藤條猛然飛出、勒住三名女僕的脖子,嚇得全場尖叫,慌忙逃竄。

「這不是開除──」

出家人不殺人,所以李博洋不出手。殺生之事,皆由MIO代勞,畢竟這名身穿和服、外表五歲的女孩,體內留著殘暴的血,殺戮是她的專長。李博洋只需站在旁邊,觀賞這一切。

「──只是讓你們閉嘴。」

◇◆ ◆◇

2154年12月31日,下午五點,十一塔,100層

這一天遲早會來。

李央早就知道,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搭乘電梯,來到100層。李央走著、走著,來到掛著哥哥作品的地方,誰知一轉角,一發子彈命中他右腳的膝蓋,痛得他當場跪下,雙手摀著膝蓋。

「……!」

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李央抬頭,李晴煬人正站在兩公尺遠的地方──直到現在,李央依然覺得這個惡魔,很漂亮。

「好久不見。」

李晴煬拿出他的槍,對準李央的胸口。

「親愛的小叔,你過得好嗎?」

「……。」

看著槍口,以及李晴煬身後的畫,李央不知為何笑了,似乎不意外。

「……你果然想起來了。」

「是啊。」李晴煬沒有表情,「所有,我們一起做的事,我都想起來了。」

「翠󠄊󠄀󠄃󠄎絲󠄊󠄀󠄃󠄎特󠄵󠄀󠄀󠄂也󠄫󠄵󠄌󠄜是󠄟󠄭󠄇󠄉你󠄗󠄣󠄿󠄐殺󠄙󠄟󠄃󠄳的󠄶󠄛󠄠󠄱?」李󠄆󠄫󠄤󠄁央󠄑󠄨󠄢󠄨問󠄇󠄳󠄫󠄎。⁠󠄁󠄯󠄇󠄂⁠󠄬󠄥󠄎󠄱⁠󠄞󠄖󠄄󠄎⁠󠄇󠄩󠄑󠄝⁠󠄟󠄚󠄄󠄝⁠󠄨󠄂󠄇󠄐⁠󠄣󠄁󠄚󠄂⁠󠄦󠄻󠄰󠄰⁠󠄼󠄾󠄪󠄧⁠󠄀󠄘󠄊󠄹⁠󠄣󠄌󠄝󠄦⁠󠄼󠄻󠄖󠄙⁠󠄶󠄯󠄰󠄁⁠󠄕󠄘󠄢󠄙⁠󠄱󠄰󠄍󠄋⁠󠄘󠄖󠄘󠄞⁠󠄨󠄷󠄟󠄷⁠󠄓󠄫󠄎󠄉⁠󠄱󠄩󠄁󠄡⁠󠄳󠄜󠄩󠄭⁠󠄯󠄅󠄨󠄛⁠󠄁󠄠󠄐󠄄⁠󠄡󠄔󠄥󠄑⁠󠄤󠄌󠄸󠄑⁠󠄤󠄤󠄴󠄚⁠󠄳󠄠󠄫󠄭⁠󠄩󠄁󠄜󠄃⁠󠄷󠄴󠄙󠄟⁠󠄘󠄽󠄏󠄏⁠󠄒󠄬󠄨󠄉⁠󠄫󠄗󠄶󠄆⁠󠄣󠄧󠄍󠄋⁠󠄿󠄚󠄙󠄝⁠󠄱󠄬󠄛󠄚⁠󠄐󠄽󠄥󠄴

「嗯。」

提到翠絲特,李晴煬沒有露出興奮的表情,反而冷靜地說:「我把她掐死了。」

「……。」

「我把她壓在床上、掐住她的脖子。她張大嘴巴、連慘叫聲都發不出……我還記得她脈搏跳動的觸感,原來讓一個人斷氣這麼容易。」

像在說別人的事,李晴煬的語調完全沒有起伏;另一邊的李央也異常冷靜,因為他早就知道──今天是「回去」的日子。

「吶,小叔。」

惡魔的眼睛變成半開,好像一隻擱淺的鯨魚。

「我在你心裡,到底是什麼?」

子彈已經上膛。

「晚宴那天,你來了我房間,說我是最美的……只有這樣?」

「你不是最愛我嗎?你厭倦我了嗎?我是爸爸的替代品……是這樣嗎?」

「小叔……我親愛的小叔。你到底把李晴煬,當成什麼?」

說著,李晴煬的臉,兩行眼淚,從他血紅色的眼睛流下來。看到惡魔的眼淚,李央突然想起──好多、好多年前,李晴煬也曾這麼哭過。

「……。」

那時候的李晴煬好小、好小,才幾個月大,什麼都不懂,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哭。李央拋下工作,抱著他、哼著歌,偶爾做些鬼臉。李晴煬第一次被他逗笑時,李央也笑了。

他只是孩子。

──是啊,他確實是孩子。

「……晴煬。」

但他的父親是李康。

他的血脈,是「紅心傑克」。

「我和你大伯、你爸爸,其實不是兄弟。」李央淡淡地說:「我們是人造人──從夏家出來的,人造人。」

「……!?」

李晴煬睜大眼睛。李央不管他有沒有聽懂,繼續說:

「我們第二代──所有姓李的,都是用同一個人的DNA、做出來的人造生命。你背後那幅畫:『紅心傑克』,畫裡的人就是他。他是李門的起源,我們所有人,包括你,都是為了『紅心傑克』而誕生的。」

「……。」

李晴煬皺眉。他知道這很重要,但他不明白,李央為什麼選在這時候說。

「晴煬,你知道嗎?」李央說:「我如果不靠藥物,一個人無法睡著。」

「為什麼?」

「不習慣。」李央苦笑,「用煽情的說法:我怕孤單,也怕寂寞。我不知道怎麼『獨處』,因為打從誕生,我就和你爸爸在一起。我們被關在二十坪大的房間,整整十五年……你能想像嗎?十五年──十三萬個小時,我們一直在一起。」

膝蓋的傷正在流血,然而,李央感覺不到疼痛。也許是李康在幫他……讓自己能在最後一刻,把話說完。

「我喜歡你爸爸……一開始,只是作為兄弟的喜歡;而你爸爸,他利用『我不習慣沒有他』這點,在精神、肉體上不斷折磨我,逼我對他的感情變質。明明是不能失去的哥哥,我卻如此憎恨、如此害怕,也如此依賴……很奇怪吧?所有問題都回到我身上,我變成錯的那一方,也開始厭惡自己。所謂『紅心傑克』,就是這麼可怕的東西。」

李央看著面前、那幅巨大的畫。他真的很怕它,那讓李央同時想起,自己害怕的兩件事。

「我把你當成哥哥,這我完全承認;但是,晴煬,你知道嗎?」

李央用一種──非常突兀──感激的眼神看著他,李晴煬覺得莫名其妙。

「其實你救了我。」李央感動地說:「我將常年壓抑的慾望、情緒……那些負面的東西,全部發洩在你身上,再看你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我覺得自己被你拯救了。」

「……。」

什麼啊?

這算什麼啊?

強暴他、誘姦他、逼他做那些事,最後卻跟他說,自己被他拯救?

「晴煬,你是我的姪子。」

「你是我最美、最愛,最寶貝的姪子。」

淚水也從李央的眼睛流下。他竟然在笑──熾熱的視線掃遍李晴煬全身,想把眼前這美麗的人,刻在自己的靈魂上,成為三生輪迴的記憶。

「你呢?晴煬。」

李央將這個問題,還給了李晴煬──

「我在你心裡,又是什麼?」

「……。」

一股怒氣直衝腦門。

彷彿,把他渾身的細胞都榨乾。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秒,李晴煬扣下扳機,兩發子彈貫穿李央的胸腔、鮮血噴出,走廊的地毯被濺了一地。李央的身體倒在地上,當場斷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著死在地上的李央,李晴煬笑著、笑著、笑著……那幅巨大的畫還在身後。在爺爺的見證下,他完成了。

屬於玫瑰。

屬於惡魔。

專屬於李晴煬的──

成年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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