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他的身上都是吻痕。」

2154年12月13日,下午三點,十一塔,花園(室內)

李央離開後,李晴煬一個人在溫室花園走了一陣子。因為很大,如果不說,根本沒人會發現這是溫室,每條路都有三公尺寬,每棵樹距離天花板、都有一大段距離。

不知不覺,李晴煬來到紅玫瑰園。他停下腳步,發現紅玫瑰園的中央,有一個人坐在那。

「……!」

他看見自己──沒錯,李晴煬看見另一個自己,光著身子、一絲不掛地坐在紅玫瑰中,衝著自己笑。

「你……?」

李晴煬走上前。紅玫瑰的李晴煬不只一絲不掛,脖子、胸口、手臂、腰……他的身上都是吻痕。李晴煬嚇得怔在原地,另一個自己一直看他,用那雙血紅色的眼睛、煽情地看著自己。

同時,李晴煬也聽見另一個自己的「聲音」,但他不知道怎麼形容,好像人在拍手,每一下都伴隨水聲,忽快忽慢……他覺得很不舒服,同時,另一個自己伸手,李晴煬周遭的紅玫瑰被染成白色,變成一朵朵的白玫瑰。

「少爺!」

「……!」

李晴煬回神。「聲音」不見了、另一個自己不見了,周遭的玫瑰變回紅色。李晴煬愣在原地,顧爾跑了過來。

「少爺,剛才接到通知,老爺要您過去一趟……少爺?」

發現李晴煬的臉色很怪,顧爾再叫一次:「少爺?」

「啊……?」李晴煬回神,「怎麼了?」

「少爺,您剛剛……」顧爾很慌張,「發生什麼事了?」

「不,沒什麼。」

李晴煬恍恍惚惚,在顧爾的攙扶下走出玫瑰園。

是幻影嗎?李晴煬疑惑。他非常確信那是自己,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會看見另一個自己?為什麼他光著身子?為什麼全身吻痕?為什麼……他的眼神好詭異,令人毛骨悚然。

「顧爾,」李晴煬突然問:「你說你討厭下雨,是嗎?」

「是。」顧爾覺得奇怪,同樣的事,李晴煬為什麼要提第二次?

「那,」李晴煬問他:「你知道我討厭什麼嗎?」

不只顧爾,李晴煬也覺得這問題莫名其妙。顧爾老實回答:「恕我直言,您討厭的東西太多了,要屬下一一列出,會很花時間。」

「……這樣啊。」李晴煬換個問法:「喜歡的東西呢?」

「就在這裡。」顧爾看向一旁的玫瑰園,「少爺,您很喜歡玫瑰,尤其是紅玫瑰。」

李晴煬很訝異,「為什麼?」

顧爾回想,「您曾經說,紅玫瑰跟自己很像。」

「很像?」

「抱歉,屬下只記得這些。」顧爾向李晴煬道歉,並說:「三爺或許知道,畢竟您和三爺無話不談,他也最了解您的喜好。」

顧爾不是瞎子,李晴煬在玫瑰園恍神的模樣,他當然有看見。雖然失去記憶,李晴煬卻主動靠近紅玫瑰,可見在他的潛意識,玫瑰很重要。

「少爺,屬下收到通知,李昂老爺要您過去一趟。」

顧爾重複一遍,看李晴煬一臉驚訝,就知道顧爾第一次說時,李晴煬真沒聽見。

「大伯?」李晴煬很訝異。

「是的,老爺今天回來。」顧爾說:「我們走吧,少爺。」

「……嗯。」

和顧爾離開溫室,李晴煬回頭、看向紅色的玫瑰園,那裡什麼也沒有。失憶前的自己到底經歷什麼、是什麼人,他越來越好奇,也越來越……不安,彷彿自己的記憶深處,藏著令他害怕的東西。

◇◆ ◆◇

2154年12月13日,下午四點,十一塔,三層

因為重視時間,在李門,地位越高的人,反而住在越下面、方便的樓層。一樓和二樓是重要的公共區,李昂的房間在三樓,四樓則是李央的房間。

和李昂的秘書知會一聲,李晴煬和顧爾被帶到李昂的書房。李昂的書房是李晴煬的三倍,深棕色的色系,書櫃鑲在牆上、每一面牆都是書,中間有三張長桌,坐著十八個穿白襯衫的人,每個人都在翻書、用最快的速度摘要出內容。

李晴煬發現,這裡的人都不是人類,他們的眼睛下都有刺青,刺青上寫著名字,包括帶領他的秘書,左眼下寫著「Ming」,是一台事務型機器人。

二十二世紀的機器人分為兩種:戰鬥型機器人、事務型機器人。事務型機器人價格不高,雖然有和人類相似的外表,卻沒有感情,只會專注在工作上。聯合政府規定,每台機器人的眼睛下,都必須寫上名字;男生刺在左眼、女生刺在右眼。

十大家族裡,只有謝氏和李門的下僕是人類,這也是李晴煬驚訝的原因──他的大伯李昂,是家中唯一在使用機器人的人。

李昂的書房有座樓梯,身穿深棕色西裝的李昂坐在樓上。李晴煬對他的第一印象,是粗粗的眉毛和唇上鬍,五十歲的中年男子,神似以前的英國首相張伯倫。

「嗶……嗶……嗶……嗶……」

和見到其他人一樣,李晴煬聽見李昂的「聲音」──很好認,是電子裝置,應該是心電圖。

「老爺,晴煬少爺來了。」

名叫Ming的機器人通報一聲。李昂抬頭,眼睛終於移開手裡的資料,視線聚焦在李晴煬身上。

「……。」

他看著李晴煬,李晴煬也看著他,兩人都沒說話。三十秒後,李昂抬手,示意Ming和顧爾離開,留下他和李晴煬兩人。

「對現在的你來說,我是個陌生人吧。」

李昂率先打破沉默。李晴煬回應一聲:「嗯。」

「唉。」李昂嘆氣,指了指書桌前的椅子,「坐吧,你的身份不適合一直站著。」

李晴煬沒有說謝謝,直接坐到椅子上。兩人之間只隔一張書桌,非常微妙的距離。他們又沉默一陣子,李昂好像在想話題。

「什麼也聽不見了?」

李昂只能想到這種話題。李晴煬知道李昂在指什麼,沒有否認,「嗯。」

「見過你小叔了?」

「嗯。」

「有想起什麼嗎?」

「……沒有。」

氣氛好乾,也許失憶前,他和大伯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話題總是接不下去,或者──

「大伯。」李晴煬問:「我以前,是不是常和你起爭執?」

會這麼問,不是李晴煬想起什麼,而是他感覺到了敵意──李昂對他的敵意,或者,「李晴煬」對李昂的敵意。

「是啊。」李昂沒有否認,「因為你小叔。」

「小叔?」李晴煬疑惑,他為什麼要為了李央、和大伯吵架?

「你早上見過他了,如何?」

突然,李昂的語氣變得很不友善:「他又給你灌輸了反高派思想,是嗎?」

「……!」

被這麼一問,李晴煬想起來──眼前的李昂和李央,因為選舉,兩人目前是敵對關係,尤其是高宇維,兩人的立場南轅北轍。

「大伯,為什麼?」

李晴煬想起今早與李央的對話,「『高宇維的走狗』,我們家為什麼是這樣?」

腦袋不正常的哥哥、令人毛骨悚然的MIO,李晴煬對神與畜的印象不好,連帶地,他也覺得高宇維不正常。二十二世紀的帝王,真的值得效忠嗎?

「李門就是為此存在的,晴煬!」

然而,李昂這麼回答,口氣異常激動,嚇了李晴煬一跳。

「因為我們姓李、沒有選擇的餘地,就是這麼簡單。」李昂的聲音不容質疑。他警告李晴煬:「不要和反高派勾結,尤其是你小叔,離他遠一點!」

「……。」

李央想改變世界,李昂主張維持現狀──李晴煬不知道誰對誰錯,然而,被李昂這麼一說,李晴煬的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醒了過來。

「誰󠄊󠄀󠄃󠄎准󠄊󠄀󠄃󠄎你󠄵󠄀󠄀󠄂用󠄫󠄣󠄙󠄪那󠄄󠄜󠄃󠄭種󠄨󠄙󠄪󠄿口󠄫󠄌󠄗󠄘氣󠄷󠄏󠄕󠄇,和󠄵󠄳󠄘󠄲本󠄉󠄔󠄵󠄯少󠄕󠄈󠄡󠄻爺󠄭󠄹󠄴󠄒說󠄒󠄘󠄶󠄶話󠄭󠄵󠄈󠄟?」⁠󠄥󠄊󠄷󠄫⁠󠄄󠄽󠄨󠄋⁠󠄩󠄣󠄠󠄬⁠󠄬󠄓󠄿󠄩⁠󠄻󠄇󠄗󠄔⁠󠄹󠄱󠄘󠄈⁠󠄄󠄙󠄶󠄝⁠󠄖󠄵󠄑󠄋⁠󠄉󠄠󠄹󠄇⁠󠄢󠄵󠄛󠄇⁠󠄛󠄓󠄞󠄃⁠󠄒󠄪󠄴󠄍⁠󠄢󠄾󠄻󠄻⁠󠄣󠄹󠄶󠄿⁠󠄧󠄝󠄭󠄭⁠󠄭󠄃󠄃󠄑⁠󠄝󠄇󠄳󠄿⁠󠄂󠄛󠄋󠄾⁠󠄣󠄋󠄕󠄬⁠󠄤󠄟󠄾󠄄⁠󠄧󠄀󠄙󠄫⁠󠄛󠄼󠄐󠄤⁠󠄹󠄏󠄨󠄐⁠󠄼󠄠󠄬󠄷⁠󠄸󠄯󠄴󠄿⁠󠄇󠄵󠄞󠄤⁠󠄃󠄽󠄝󠄍⁠󠄯󠄏󠄈󠄭⁠󠄭󠄚󠄒󠄷⁠󠄢󠄱󠄙󠄊⁠󠄲󠄀󠄖󠄛⁠󠄝󠄮󠄻󠄘

李晴煬說。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但李昂的態度令他生氣──沒錯,生氣,他不喜歡李昂的說話方式。

「本少爺想什麼、做什麼,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教我。」李晴煬冷笑,「聽說,你在我哥面前乖得像條狗;大伯,同樣是姪子,你可真偏心啊。」

「……。」

李昂竟然沒生氣,似乎很習慣李晴煬的態度──看來,這才是他們以前的相處方式。

「我要走了。」

說完,李晴煬站起身子,走向樓梯。

「失憶也好。」

離開前,李晴煬補了句:「你的事,本少爺不屑回想,我的記憶不需要你。」

一句再見也不說,李晴煬就這麼離開李昂的書房,結束不愉快的談話。

「……是啊。」

李昂低頭,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資料,揉了揉眼睛。

「你失憶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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