謬思學院的教學區大樓，採用的是復古的巴洛克風格，挑高式的長廊灑滿了陽光，教師辦公室就位在大樓的一樓。
第一堂課的鐘聲響起，在人人都往教室移動時，我卻坐在辦公室中，悠閒的邊滑手機邊喝咖啡。這學期終於讓我搶到了不用上一、二節的完美課表。
一想到杰斯現在，應該正在被我們班上那幫絕對沒音感和絕對會被當掉的小鬼們摧殘，我心情更好了，連擺在桌上那株用來防小人的仙人掌，看起來也格外愉快。
「早安，格羅利亞老師，你看起來很開心呢。」
「雪淪老師，早安。」
聽見聲音，我連忙換上正經的表情，望向提著一大袋東西，走向我座位對面的女子，她有著一頭染成紫色的前衛長髮。
「來，這個給你，這是我去玩帶回來的禮物，希望合你胃口。」
一包看起來十分高級巧克力，從座位隔板遞了過來，我連忙放下咖啡和手機起身接過。
「謝謝，一開學就能拿到雪淪老師的愛，真是太棒了。」
「格羅利亞，你當我第一天認識你啊，少在那裡演得那麼文質彬彬了，順道一提，你的領帶打歪了，今天一定又睡過頭了吧。」
在我還來得即做出任何反應前，雪淪俯身越過隔板，將我連人和領帶一齊拉了過去，俐落的重新繫好了那歪歪扭扭的領帶後，又坐回自己的隔間，整理那一大袋土產。
雪淪，是隔壁班的文學老師，也是我的大學同學。
剛畢業的我們，飛離了國門各自在不同處當了幾年的流浪教師，最後意外的再次在這間異鄉學校相遇。
雪淪明明和我同年，但卻像我的姐姐一樣，替我打點了很多事情，就連我當初那間公寓，也是先到這異鄉工作了一陣子的她，來幫忙整理的。
雖然如此，我還是很慶幸那個形式作風古怪的校長，記得做辦公隔板這種東西，不然，我真不知道拿什麼來擋住我亂成一團的桌面。
與雪淪不同，我討厭正經八百地整理任何東西，因此始終抱持著「那些找不到的東西，在你不找的時候，自然就會出現了。」的想法，所以我的桌上始終如狂風過境般。
「艾利斯老師，早安。」雪淪朝我身後開啟的門揮了揮手。
「早安，雪淪老師，哇，你桌上那一大袋是什麼？」
聽到那爽朗的聲音，昨晚夢中的畫面突然跳到眼前，我連忙低下頭，假裝處理桌面上堆積如山考卷與作業簿。
「這些都是我去玩帶回來的禮物，來，這是給艾利斯老師的。」
雪淪朝說話的人遞出某個東西，而我努力將注意力維持在手上一疊考得零零落落的考卷上，而不是身後走來的人。
「啊？水果口味的護唇膏？」那個人說話聲音不同於夢中，爽朗悅耳的男中音引得我心臟一陣狂跳。
「我覺得很適合艾利斯老師喔。」
「格羅利亞老師，你看！這是蘋果的形狀，做的超像的呢。」
一顆被製成鮮艷欲滴的蘋果造型護唇膏，放在看起來很好摸的手掌上，遞到我面前。
我閉上眼默默在心底數到三，接著抬起頭，看著眼前露出燦笑的金髮男子。
「真想吃了。」
「咦？」
「我在跟蘋果說話。等一下我有課，不跟你們聊了，告辭。」
在意識到自己說了多荒謬的話之後，我連忙生硬的掰了回來，抓了桌上課本，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辦公室。
出了辦公室，我一路快步走到學生上課的區域，希望能沖淡腦中越來越暴走的影像。
昨晚的夢境始終沒有後續，但清醒時，那些可能會發展的後續，卻在我腦中不斷上演。
就在我厭世至極的，思考自己到底有多不正常時，遠處傳來學生們模糊的尖叫，與紛雜的腳步聲，那騷亂的氣氛，簡直像是有人縱火般，接著，我看見一個身影逃難似的奔出教室。
那個人前腳才剛離開，一大票學生緊接著衝了出來，蜂湧而出的畫面堪比末日的喪屍大軍。
「快點！他往那裡走了！快點跟上！」
「不要擠啦，我看不到了！」
「哪裡？他往哪裡走了？」
「他驚慌害怕的眼神好可愛！」
「不要推，不要擠，上好的照片這裡有！一張一百就好。菈迷後援會出品，品質絕對有保證啦！」
雷菈一看到走廊上的我，立刻抓著自己的公事包，加足速度衝到我身後。
換下帽Ｔ的他，穿著一身正式的襯衫和黑色吊帶褲，這身裝扮配上稚氣的臉蛋，簡直像是無邪的唱詩班男童。
「小格！拜託，救救我！」那雙如小鹿般的褐色大眼，慌亂又懼怕的看著不遠處步步逼近的大團學生。
「雷菈老師的魅力，依然如此誇張啊。」
「不要說風涼話了，我要被分屍了！」
「好，但你欠我一頓高級午餐，蹲下。」
說完，我不待他回答，一把將雷菈推往身後走廊多出來的空間中。
由於我的外套是大衣型的，扣子解開後看起來更大件了，而雷菈又是小個頭，因此蹲在我身後，他整個人就像消失了一樣。
「咦？雷菈老師怎麼不見了！」
「難道又讓他給跑了？各位姊妹快追啊！剩五分鐘就要上課了，我們這次一定要牽到雷菈老師的手！」
「咦，那不是文學老師嗎？快去問他有沒有看到雷菈老師！」
一群的學生朝我湧來，被團團包圍的感覺真有點可怕，我突然間有點懂雷菈的心情了。
「老師，請問您有沒有看見雷菈老師？」
「雷菈老師啊。」我故意頓了一下，感覺身後的人整個僵住，我在心中放聲大笑，一早難耐的壞心情淡去不少。「他往學餐走去了喔。」
「謝謝老師，您果然是全校最帥、最有氣質的老師了！太好了！雷菈老師我們來了！」
「真是一群可愛的孩子。」
「你這麼喜歡全都給你好了！」雷菈推開我，從我身後滑出來，褐色的頭髮亂成一團。
學生離開後，我重新拉緊了外套，這乍暖還寒小陽春輕忽不得，要是感冒了，這個沒有勞健保的國家，看個醫生就足以讓我破產。
「我周六中午要吃厚切的牛排，別忘了訂喔。」
「好啦！」
「然後，今天中午要吃東國街的勝丼和無糖綠茶。」
「夠了喔，你這個高利貸快去上課啦！」
雷菈邊伸手將我往前推，邊哀嘆自己午餐費沒著落，那副可憐兮兮模樣，要是被那群學生看到，鐵定又得拿出手機拍個不停了。
「比起草莓，我更喜歡蘋果啊……」想起圍在跟前那些吱吱喳喳的學生，我悠悠的嘆了一口氣。
「什󠄊󠄀󠄃󠄎麼󠄊󠄀󠄃󠄎？」雷󠄵󠄀󠄀󠄂菈󠄫󠄋󠄑󠄞狐󠄝󠄘󠄻󠄺疑󠄱󠄖󠄁󠄘的󠄭󠄪󠄦󠄽看󠄢󠄛󠄸󠄠著󠄩󠄖󠄴󠄢我󠄅󠄄󠄻󠄬。󠄵󠄚󠄔󠄴󠄽󠄲󠄌󠄵󠄛󠄔󠄆󠄳󠄀󠄌󠄪󠄵󠄍󠄑󠄡󠄶󠄘󠄍󠄸󠄿󠄎󠄯󠄤󠄳󠄁󠄕󠄴󠄪󠄍󠄷󠄙󠄼󠄤󠄢󠄩󠄠󠄽󠄈󠄫󠄉󠄊󠄕󠄅󠄓󠄁󠄹󠄺󠄲󠄓󠄾󠄓󠄐󠄃󠄟󠄳󠄁󠄘󠄵󠄨󠄙󠄗󠄽󠄜󠄼󠄫󠄱󠄱󠄺󠄹󠄳󠄵󠄲󠄼󠄟󠄵󠄋󠄤󠄽󠄣󠄪󠄀󠄊󠄳󠄉󠄭󠄦󠄗󠄊󠄦󠄧󠄜󠄍󠄊󠄐󠄩󠄐󠄨󠄳󠄉󠄪󠄂󠄜󠄌󠄙󠄸󠄡󠄓󠄇󠄎󠄙󠄉󠄇󠄕󠄁󠄛󠄷󠄿󠄢󠄅󠄴󠄄󠄀󠄔󠄍󠄱󠄒󠄆󠄰󠄤󠄑󠄱󠄕󠄻󠄺󠄙󠄍󠄡󠄡󠄸󠄼
「沒事，我去上課了，我會好好期待午餐的。」
※
「同學，上課了，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我沉著嗓音將鬧哄哄的學生安頓下來。
好久沒講這些台詞了，感覺還蠻奇特的。
這是我在這間學校待的第二個年頭，明明去年才剛考進來成為正式教師，今年就覺得自己老了。
「同學有去寒假有去哪裡玩啊？」
我說著假期後的例行對話，教書這件事，對我來說就是走個開場、點名、上課、收尾的ＳＯＰ。
台下的學生跟去年一樣，紛紛急著分享自己的經驗，有的則趁機講話，眼看氣氛熱的差不多了，我打算一如既往地點班上的「安全牌」分享，然後繼續走下個流程。
「力剎同學寒假去哪裡玩呢？」
「東國的福爾沙。」一樣簡短有力的回答。
力剎同學，就是我所謂『安全牌型』的孩子，這類較嚴肅的學生，通常不會給一些不正經的答案，也不會有突發狀況讓整體節奏變調，很適合用來開場和收尾。
「這樣啊，是老師的故鄉呢。」
「是的，那邊與本地的風俗民情不同，他們的夜間市集十分有趣，讓人感受生機蓬勃的生命力。我的分享到此結束，謝謝老師。」
這年紀的孩子，很少會用這種項朗讀比賽的方式分享。
但力剎每次在課堂上的應答，都會以這種禮貌過頭的方式，讓我特別喜歡點他起來，就為了聽那句『我的分享到此結束，謝謝老師。』
「力剎同學真是位有禮貌的學生，同學們應該多跟他學習。好了，打開你們的課本，我們開始上課。」我忍著嘴角的笑意，示意穿著一身明顯用熨斗燙過的制服的人坐下。
ＳＯＰ開跑後，我便開始祈禱下課鐘能快些響起。
我比這幫小鬼更不想待在教室。
說白了點，我就是怕吵、怕麻煩的人，對我來說，被十來雙眼睛看著，並不是一件讓人身心愉悅的事。
扛住、扛住。我對自己精神喊話了一番。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課，本來以為可以回辦公室休息了，偏偏他們不願意放過我。
一群學生圍上來問問題，但與其說是問問題不如說是聊天，看來這張東方臉孔的新鮮度還是沒退。
我在心中嘆了口氣，但臉上仍維持著謙和有禮的微笑，畢竟，沒有人會想故意去搞僵工作氣氛，或是得罪業主。
回答完學生的問題後，我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辦公室。
光應對這些問題，就讓我覺得陽壽都要被折損了。
所幸，雷菈有依約在我桌上放了一大碗丼飯和綠茶，看到熱騰騰的午餐，我僵死的心情瞬間好了不少。我拎起午餐往辦公大樓的頂樓走去。
大樓的頂樓是一大塊綠地，只有教師才能上去，不過，通常不會有老師有閒情逸致爬個十層階梯到頂樓，但要我待在辦公室裡用餐，聽一群人抱怨學生或是教育學生，那會讓飯菜變難吃。
更何況，只要在辦公室吃午餐，就會有人趁機來講公事，或是來閒聊，我痛恨吃飯時，有人來跟我說話，因此每天中午，我都會帶午餐來這裡，享受悠閒的用餐時光。
「果然，還是一個人吃飯最好吃。」
我坐在草地上愉快的喝著綠茶，空了的飯盒被我放在一旁。
一陣微風吹來，大片綠草隨之搖曳，這景象與青草的氣息，讓我想起家鄉的稻田，不禁有點感傷了起來，已經好久沒回家了啊……
「這裡風景真不錯！」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我直接彈了起來，連忙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一顆人頭從門邊探出，看著驚魂未定的我，露出燦笑。
「格羅利亞老師，嚇到的樣子好像貓呢。」
艾利斯走過來後，便絲毫不在意私人領域的，緊挨著我坐下。
他笑著的模樣，不知為何總令我聯想到黃金獵犬。
「你常來這裡吃午餐嗎？」
我點了點頭，擠不出任何話語回應這個突然出現，又突然貼近的人。
「校長除了嚇唬學生，難得也有好點子，這裡真的美極了。」
這時間點，艾利斯應該要在辦公室的座位上好好用餐，然後規規矩矩的將餐盒洗好，接著睡個午覺的，但他就坐在我身旁。
我的腦子亂成了一團，昨晚的夢再次浮現，這次我無路可逃。
「格羅利亞，你這樣盯著我，我很難接話耶。我們都認識兩年了，你還是這樣不多話，有時候，我真懷疑那晚在雪夜裡陪我的人是不是你啊，每次都是我主動跟你說話，你好少來主動找我啊。」
「……」
「算了，我要下樓洗餐盒了，很高興跟你聊天。」
「等一下。」
「咦？」
我從背後一把拉住了艾利斯，他被我拉倒在草地上，我沒多想，俯身吻上了他的雙唇，那雙柔軟的唇上有著淡淡的果香。
是雪淪給的護唇膏。
這一切跟夢裡一模一樣，不同的是，此刻的艾利斯直直地看著我，眼裡除了困惑外，還帶著一種我無法解讀的複雜情緒。
「對不起！」
我連忙鬆開艾利斯，站起身抓起一旁的外套，頭也不回的往樓梯門走去，留下他一人獨坐在綠草環繞的庭院中。
那股水果的氣味，在我唇齒間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