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不喜歡黃色或紫色的天空,每次見到,總有一種傷心的感覺。這也表示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自己不知道明天還能否如同今日一樣的甦醒。
牠也不喜歡灰色的天空,因為當灰色過去,天上卻一滴水都沒掉下來,只會見到一堆人絕望、失落的表情。
但是牠喜歡藍色的天空,那是一段自己不用去顧慮未來的悠閒時光,只要睡覺就行了。
牠是一隻普通的赤狐,出生在一個乾旱的年代。
這是牠最初的記憶。
赤狐牠沒有名字,因為平時總是一個人待著,也不會有人來叫牠。對於鮮少碰到同類的牠來說,只要稱一聲「狐狸」,牠就會知道那是在指自己。
對赤狐來說,如果黃昏是起床之際,那一天真正的開始其實是在寂靜的夜晚。在山上只剩下老樹枯枝的情況下,牠會趁夜深人靜之時,跑去人類的村莊裡找尋食物。
但別誤會,牠找的不是人類儲存的食物,只因村裡的倉庫是現在少數有「吃食」的地方,會吸引一些老鼠去偷食,才正巧被牠當作捕食的狩獵場。
再者,倉庫外面有著農家人專屬的守衛——一條體型比牠大上兩倍的土狗。只要一動起偷吃的念頭,對方尖銳的獠牙便會無情地往牠身上招呼。而赤狐第一次與土狗見面時,也曾差一點大打出手,因為誰能保證牠一定不會亂偷東西呢?但好在牠信譽好,不曾真的接近過倉庫,只有在田地邊覓食,才能讓對方在自己的地盤上,繼續睜一隻眼、閉一隻。
像現在,赤狐正在一處半荒廢的田中伺機而動,看著那些野鼠在翻找營養不良、被人類遺漏在田中的甘薯。等待對方大意之時。赤狐迅速一個飛撲,咬住了自己看中的獵物。
……最近的野鼠真的是越來越小隻了。
赤狐心中感慨著,但總比餓肚子好,上次進食已經是三天前的事了。牠默默地將口中的老鼠拆食落腹,接著繼續在村裡遊走,在一個拐彎後,碰到了嘴裡咬著比捕到的獵物大數倍的土狗。
看著土狗嘴裡叼著的是一隻黃鼠狼,讓赤狐有些心驚。牠並不是介意其他動物的死亡,而是牠意識到了,山上開始找不到食物的動物們,都開始嘗試往村子裡擠了。
土狗見到赤狐,先是將嘴裡已經死絕的黃鼠狼扔到地上,接著對牠說道:「你以後不要在來了,我家的主人開始有打算要獵捕老鼠來吃了,你吃了就等於是搶了主人的食物。」
赤狐知道土狗嘴裡說的主人,就是指飼養牠的農家人。但是牠能吃的東西已經夠少了,不在村裡捕食還能上哪找呀?
「不能通融一點嗎?我真的不會去動你們倉庫內的食物。」
「不行,倉庫內的食物也越來越少了,所以現在只要是主人判定能吃的東西,那都是屬於主人的。」
赤狐還想再嘗試求情,只見土狗霎時擺出了一副狠戾的表情,兩排在月光下反光的利牙看著非常嚇人,頓時讓赤狐打退堂鼓,默默地掉頭向山裡走去。
自己的食物來源忽然沒了著落,赤狐心中非常忐忑,想著以後或許會與土狗為敵,但還是必須再去村裡碰碰運氣,直到見到了早上的藍色天空,才讓他死心、放棄擔憂的心思,疲憊地在自己找的樹洞之中睡下。
然而,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當赤狐終於陷入熟睡時,忽然從洞口外飛進了一顆石子,冷不防地砸在牠身上,讓牠嚇了一跳,驚醒了。
「狐狸,我知道你在裡面,快給我出來!」
聽見說話聲,赤狐將頭探出這個牠好不容易找得、地處山壁上的樹洞,往下一看,便見了一幾隻神情氣憤的動物。
「我都聽阿獾說了,牠見到你跟人類村裡的那隻狗是同一夥的,居然都拿了村子裡的食物,為什麼還有臉住到森林裡來!」發話的是一隻山貓,牠看不慣赤狐這種兩邊都佔盡便宜的行徑。
「你誤會了,我昨天才被土狗趕走呢,你們如果不想被牠咬,也最好不要再往村莊裡跑了。」
話一說完,赤狐卻見對方的毛都豎了起來,作勢就要往牠跟前衝,想教訓牠一頓。赤狐見狀便急忙地跑出樹洞,想盡辦法地甩開了那群動物的追擊。
在已經乾涸的土地上,連找個樹叢來隱藏身形都沒辦法,所幸牠最後躲在了岩石的夾縫之中,終於避開眾人的耳目。
正當赤狐思索著要不要在原地蹲久一點比較保險時,卻聽見了人類的交談聲及腳步聲。
「明明山裡面已經沒什麼地方好躲了,為什麼想見到一隻動物也這麼困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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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我看不如就把那隻看門的土狗宰了吧?這樣說不定比我們自己出來打獵還要好呀。」
「你說這什麼話啊,沒頭沒腦的。」
「不、大哥,你聽我說,我也是有根據的。你知道嗎?我今天早上才看見那隻狗的嘴角上還帶著血呢!看到那房子角落落下動物的毛皮,吃的竟然比我們還豐盛呀!如果我們除掉那隻狗,不只有狗肉,或許還能抓到那些下山尋食的動物可以吃,比起開始想辦法吃那些沒幾塊肉的老鼠還要好上太多啦!」
「這……,可是那條狗也幫我們看家已久了呀。」
「大哥,你有想到我們如果沒有補到獵物的情況嗎?現在倉庫的糧食已經見底了,如果不再想辦法,我看等我們餓死後,那隻狗可能還活得比我們倆都好呀!」
「這麼說也是……如今的倉庫已經沒什麼看守的必要了,回到家就這麼辦吧!」
此時,躲在石縫中的赤狐,將兩人類的對話都完全收進耳中,心中驚駭大事不好了。想著土狗也曾對牠網開一面、讓自己可以在村莊覓食,牠必須要盡快將這個消息告訴牠。
赤狐開始悄悄地壓低身子,想辦法在不引起仍然徘徊在附近的人類注意的情況下離開現場。
而正當牠以為已經溜出了人類的警戒範圍時,只見自己的前方不遠處,一隻狗獾正注視著牠。瞬間,當赤狐見到狗獾對牠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才意識到一切都太遲了。
瞬間,狗獾發出像殺豬般地叫聲,接著敏捷地跳進自己先前就挖好的地洞之中,而這一慘叫,也理所當然地引起了人類的注意。
……被陷害了!
人類的目光迅速地順著聲音的源頭看去,便直接見到了原先還躲躲藏藏的赤狐。後者在意識到自己暴露後,立刻拔腿就跑。
邊跑的同時,邊在樹幹與岩石之間來回亂竄。牠知道人類手中拿著的武器,即使不親自追上自己,那鋒利的尖刺也可能劃空擊中自己。
赤狐好幾次在奔跑中,尾巴差一點就遭殃,幸好牠的體型不算大隻,在全力地奮力地逃竄後,終於順利地逃出人類的魔掌。
這時,在一連串驚險的逃脫後,已經弄得滿身塵土的赤狐,雖然顯露出疲態,卻毅然決然地要先去將人類的計畫告訴土狗。
「這就是你想到的伎倆?為了食物就想把我引走?」
聽著赤狐的說法,土狗露出了如嘲笑般、懷疑的眼神,顯然地就是不相信牠。
「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在山上碰到了人類,他們親口說的。你在不快走,就逃不了了。」對於自己的好心被誤解,赤狐雖然胸口隱隱作痛,卻還是不願意放棄勸說的可能。
「我認為,我現在待在這裡很好。」
土狗的回話,頓時讓赤狐啞口無言了。
牠不知道土狗對於求生的慾望有多麼強烈,但即使讓對方離開農村,一來牠只會變得像牠一樣挨餓,二來山裡也容不下牠這個劊子手的存在……
對於這個進退兩難的問題,讓赤狐害怕地轉身逃跑,逃離這個局勢已定的氣氛。或許牠真的不該來的,這就像是自己親自宣告了牠人的死亡一樣,人是牠害的一樣,感覺一點都不好!
接著,赤狐又找了一個比較隱蔽、但又離村子不遠的地方,繼續地補眠,想忘卻一切的煩惱。
在藍色的天空底下,土狗最後的命運、山裡容不下牠的煩惱,通通都交由醒來後的自己再去想吧。
就這樣昏昏沉沉的,赤狐在沉穩地睡了一段時間之後,意外地沒一覺睡到傍晚,就在中途清醒了。
或許是罪惡感作祟,赤狐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偷偷地跑回去村莊查看土狗的安危。然而,這次卻再也找不到對方的蹤影了。
……離開吧。
一道念頭從腦中閃過。
這個地方牠不想再待下去了。
赤狐心想,反正村子與山裡現今都容不下自己、也已經沒食物了,但是牠還不想死,所以只能選擇離開這裡,另尋出路。
就在此時,有某種生物踩著輕巧的步伐靠近了正做好打算的赤狐。
赤狐轉頭警戒,才看清來者是一隻貉子。
貉子向赤狐問道:「你知道守在村裡頭的土狗上哪去了嗎?」
聞聲,赤狐便老實地回答:「死了。」
貉子接著繼續發問:「那你現在有什麼打算嗎?想去倉庫看看?」
赤狐依舊老實地回答:「我想離開這裡,不是待在村莊,也不回到山裡,而是我想要越過另一邊的那座高山。說不定只要翻過了那裡,就找到能吃的食物。」
意外地,貉子又向赤狐問道:「那我可以跟著你走嗎?」接著,對方開始抱怨起山裡的氣氛如何糟糕,明明現在是在糧食缺乏的緊要關頭,山裡卻還在拉幫結派,想要讓大家都像一家親地打好關係,讓牠覺得缘木求鱼,根本看不到實際問題。
對此,赤狐並沒有太去理會對方的說法,反正牠即將離開,跟那些人也不熟。
而由於腿是長在自己身上,貉子想跟著牠,牠也無權反對,便默認了下來。
就這樣一狐一貉,兩隻動物開始向著未知的地域前進。
當牠們走到了村外的不遠處,見到了一群人類正在舉行儀式,跪在地上不斷地磕頭、祈求。
「老天爺行行好吧!拜託降一點雨,才能讓我們活呀!」
「天公伯呀!拜託您了、拜託拜託。」
「上天呀!拜託給我們指引一條明路吧!」
赤狐打從有記憶以來其實見過不只一次村裡的人舉辦這個儀式,只是牠不能理解為什麼人類活著,卻總是要求「天」、問「天」呢?難道「天」可以決定人的生死嗎?牠不確定所謂的天是不是在指頭上的天空,但牠就不曾見過這個『天』出現、有幫過人類什麼忙。
並沒有多做停留,兩獸持之以恆地走著,牠們來到山下,開始慢慢地向上爬坡。
赤狐一直都習慣了獨自一人行動,但牠卻漸漸地發現了貉子其實是一隻與牠還滿合拍的動物。不只體型差不多、睡覺時間差不多,就連幻想著想吃到的食物也差不多,讓牠在不自覺間,好幾次貉子喊說「走不動」的時候,赤狐主動地為牠加油打氣,只希望這個與牠自己差不多的夥伴可以一同堅持下去。
就這樣,終於,兩隻動物秉持著毅力到達了山頭。只要在往前走幾步,就可以見到不同的光景了。
抱持這興奮以及期待,各自的四腳都飛奔了起來。
然而,當牠們踏著勤快地步伐到達前方時,眼見所及的,卻是比之先前都還要單調的景色。
一片的土黃,都是枯竭的大地。視線所及之處皆是這副蕭條的景象,讓赤狐開始懷疑自己還有沒有能力能再堅持下去,走出這片困境。
此時,與赤狐見到同樣光景的貉子一低頭,表情頓時變得陰沉,趁著赤狐望著遠方的黃土沉思時,奮力地朝著對方撲了過去,咬住了牠的後頸。
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情況下,牠只知道忽然有東西壓到了他的身上、咬上了牠,強忍著肌膚被撕裂的疼痛,奮力地將偷襲牠的生物從背上甩下。
當赤狐一回頭、看清了攻擊自己的對象時,心裡的絞痛比土狗死亡時還要痛上萬分。他不懂為什麼前一刻還能互相支持的夥伴,能在一瞬間改變、攻擊自己。
沒有問出口的原因,卻讓貉子先憤怒地大吼出來:「早知道就不相信你了!都是因為你說要翻過這座山頭,我才跟你一起來的!我早知道結果會這樣,你還硬要叫我爬上來!」
「都是你的錯!只要謝罪!只有吃了你,我才能活!」
說著,貉子要再度向赤狐撲了過去,飢火燒腸的牠如今已經失去了理智。只想吃了對方,讓自己活下!
……是我的錯?
面對忽然襲來的指責,就像一桶冷水直接往赤狐的頭頂灌下,讓牠心底發寒。
……是因為我沒有能力讓情況好轉,所以被抱怨?
……是因為我鼓勵對方堅持到山上,所以害到了對方?
失魂落魄的赤狐,此時像洩了氣的皮球般,呆愣在原地任人撕咬,並未反擊。
……所以土狗當時才不肯相信我啊?因為如同這次,我都沒能力讓情況變好呀。
但是……
為什麼是我的錯?
霎然,在無聲的問答後,赤狐的目光一變,用自己的爪子朝貉子抓去,那雙有如深淵般的瞳孔直視著被自己抓出的血痕,接著換牠跳到對方背上,張嘴,就是在對方身上一陣撕咬。
利爪不斷瘋狂地在貉子身上造出新的刮痕,然而,對方也使命地抵抗,猛力地將身子往上一頂,瞬間讓赤狐整身被拋飛了出去。
瞬間,騰空、下墜的過程就好像遙遙無期般,十分地漫長。赤狐的身子只能像破布一樣,隨風擺佈,雙眼望著一望無際的天空。
在彌留之際,嘆道一句:「若天不讓我活,為何讓我誕生於世?」
接著,畫面一片漆黑。
赤狐從百丈高的山崖,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