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畸形的怪物

韓斂盛嘆氣,他感覺自己又著魔似的退讓了,「你到底為什麼要跟蹤我?」

懺予歪頭,「可是,已經很久了。」

「啊?」

「哥都沒發現嗎?哥搬出家裡後,叔叔一直派人暗中跟蹤哥。」

「什什麼⋯⋯」

「跟著哥每天去學校、打工的地方,哥的交友、日常、金錢流向,這些全都會詳細地報告給叔叔。叔叔一直在監視哥,我怕哥會被捲進星星之家的爛事,而且⋯⋯」

懺予小聲說著:「我沒監控哥的手機。」

「那你怎麼知道酒吧位置?」

「哥的手錶是兒童模式,能傳送位置。何況哥的手機太舊了,沒辦法追蹤⋯⋯」

斂盛看著自己配戴的電子錶,無語。

「所以你已經監控我這麼久了,你還真都不打算告訴我?」

「順利跟哥同居後,原本我是試著打算關掉的,只是⋯⋯」

趙懺予居然一臉無奈,「只是哥的錶也太舊了,定位功能關不起來。」

「你、你說這種爛藉口誰相信啊?」

「但我只有對哥這樣做。」

「什麼叫只有對我這樣做?」斂盛顧不得他的傷勢了,揚手就要往懺予頭上一巴:「你還好意思用這樣光明磊落的表情說這種話?」

病房門被刷地推開,護理師衝了進來,「請冷靜!請讓患者靜養,萬一腦震盪怎麼辦?」

「呃,對不起。」斂盛反射性道歉,被趕出了病房。

「你們到底在演哪一齣?」韓巍帶著秘書跟律師從走廊另頭衝過來,臉色鐵青,「那小子到底是怎麼開車的?車子撞得稀巴爛,媒體都跑來了。」

斂盛站在門口沒動,「律師說得應該會比我詳盡吧?」

啪!韓巍也不管有別的外人在場,抬起手就給斂盛一巴掌。

「你笑什麼,是在幸災樂禍嗎?」

那一巴掌震得斂盛耳鳴嗡嗡作響。口裡鹹鹹的,他用手抹了下嘴角,「幹嘛裝?你明明就很高興。」

「我是這小子的監護人。」

「你現在明明就很期待他是嗑藥或喝酒不是嗎?這樣你在收買那些大股東時也更有說服力吧,」斂盛瞄了眼在後方明顯動搖的秘書,「看樣子已經在佈局了呢,我猜猜啊,會不會等下網路就出現爆料,什麼『財閥家之子疑似吸毒酒駕發生車禍』之類——」

「喂,你要不要我現在把你這張嘴縫起來?」

「老爸你的奧步都一樣呢。」斂盛微笑,「當年你也是這樣從媽媽手裡搶走醫院經營權。」

韓巍揪住兒子的衣領,話從牙縫擠出:「你還有臉叫我爸?你,要不是你亂咬我一口,我現在還用得著這麽窩囊看人臉色?」

「就算不是我,還有很多人在等著把你毀掉。」

斂盛搖搖頭,從父親手裡掙脫開來。

「你只要在那裡,繼續等著就可以了。」

是啊,繼續待在那高聳、孤獨、殘酷而佈滿利刺的寶座上吧。

如驚弓之鳥一般,一點動靜,就感到驚懼不已。

懷疑、猜忌每一個臣服在腳下的人。

連一刻也睡不安穩。腦袋宛如爬滿密密麻麻的螞蟻般,不斷地想著、怕著、恨著、焦躁著。

以後就那樣活著吧,父親。

韓巍舉起拐杖,但沒揍他,而是「叩!」大聲地捶在門板上,寂靜的醫院走廊頓時一片死寂。

「你都不覺得奇怪嗎?」

韓󠄊󠄀󠄃󠄎巍󠄊󠄀󠄃󠄎歪󠄵󠄀󠄀󠄂著󠄫󠄞󠄩󠄃頭󠄵󠄂󠄗󠄻,湊󠄴󠄕󠄬󠄞近󠄥󠄔󠄯󠄑,盯󠄁󠄍󠄐󠄴著󠄌󠄫󠄤󠄼自󠄺󠄯󠄼󠄙己󠄀󠄥󠄠󠄐兒󠄩󠄨󠄟󠄰子󠄎󠄭󠄛󠄵,漆󠄇󠄴󠄘󠄝黑󠄌󠄱󠄱󠄷的󠄓󠄢󠄽󠄷眼󠄘󠄽󠄕󠄄睛󠄢󠄜󠄸󠄘深󠄉󠄭󠄾󠄢不󠄺󠄆󠄯󠄋見󠄙󠄁󠄲󠄌底󠄱󠄵󠄸󠄵,猶󠄒󠄵󠄪󠄶如󠄘󠄐󠄖󠄝窟󠄄󠄬󠄳󠄥窿󠄘󠄴󠄥󠄨。⁠󠄻󠄍󠄞󠄹⁠󠄆󠄘󠄳󠄩⁠󠄱󠄡󠄃󠄏⁠󠄦󠄊󠄋󠄐⁠󠄯󠄁󠄼󠄪⁠󠄦󠄚󠄏󠄒⁠󠄭󠄔󠄀󠄨⁠󠄨󠄎󠄨󠄫⁠󠄫󠄧󠄗󠄛⁠󠄉󠄽󠄒󠄓⁠󠄪󠄈󠄿󠄴⁠󠄀󠄹󠄨󠄸⁠󠄁󠄠󠄷󠄼⁠󠄮󠄻󠄔󠄭⁠󠄓󠄢󠄝󠄀⁠󠄊󠄍󠄘󠄩⁠󠄙󠄌󠄴󠄰⁠󠄹󠄊󠄱󠄲⁠󠄐󠄗󠄂󠄀⁠󠄥󠄆󠄳󠄬

「明明安全氣囊都有彈開,他的左手怎麼會受那麼嚴重的傷?」

斂盛沒開口,只是冷冷望向父親。望向酷似自己的這張臉,令人作嘔的同質性。

「是他自己把手伸出車窗的啊。」

老男人乖張扭曲地笑起來,「目的是什麼?應該是至少想壓爛一隻手,引起你的注意讓你歉疚吧。」

真可怕,韓巍咋著舌,「裡面那個小子,可是遠比你想像得還要畸形的怪物。」

怪物,懺予也總是這樣稱呼自己。

他拍了拍斂盛的肩膀,「我可憐的兒子啊,你就繼續乖乖當他的玩具吧。等哪天玩膩或弄壞了,應該就會把你給扔了。」

韓巍推開站在門口的他,逕自走進懺予的病房。他的跟班們面面相覷,倉促跟著進去,走廊上只剩斂盛一個人。

他靠著牆,「呼」地吐了口氣。

雖然沒有白紙黑字的診斷結果,但趙懺予十二歲左右接受精神狀態檢查後,被評估有可能具有反社會人格疾患。

這或多或少能解釋他每次不按牌理出牌的行為,與他思考方式與常人迥異的原因。

韓巍一聲令下,懺予便開始到李醫生那裡接受治療。

某次他從醫院回來後,把自己鎖在浴室。

突然聽到什麼碎裂的聲音後,管家一夥人想辦法撬開門。懺予站在破碎的鏡子前,手上全是血。

「哥,我是怪物嗎?」

眼淚從那孩子臉上滴答流下,「為什麼我是怪物?」

他撲進斂盛懷裡,「我只想跟哥一樣,那樣也不可以嗎?」

大人們都對懺予的行為感到恐懼,一片混亂之中,斂盛站在原地,身上的衣服都被懺予的血弄髒了。

他卻反而抽離一切的平靜。

那一刻,他跟他,彷彿置身在只有他們兩人的世界裡。

懺予的依賴、赤裸的佔有慾。都屬於他,完完整整的,只屬於他一人。

在那微小的世界裡,確立了屬於自己的另一個人,那樣似乎便是建構出了最基本的「家」的形式。

他跟懺予或許就是兩個不完整的缺塊,惟獨像這樣緊密相依,才能勉強支撐站立。

十三歲的斂盛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情感有多畸形。

但現在他很明白,病態的心理最終只會造成扭曲,而他不能毀了懺予。

所以這一次,韓斂盛暗自發誓。

他一定要從這個人手裡,守護好懺予。說什麼都不能讓那孩子,變得跟那曾經是他「父親」的怪物一樣可悲。

理由是什麼?

因為他們是彼此唯一的家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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