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了...真的中了...要拜进月影宗,面见那位圣主大人...”
巨殿之外,传颂膜拜声久久不散,范晋眼眸空洞,紧张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是土生土长的大荒散修,四灵根,已有六十高龄,不过炼气五重,连考十余次渡春楼杂役,却屡试不中,一事无成,偏偏还在魔修得势的大荒,地位甚至不如大城中的凡人。
本以为今生就此蹉跎,前往风灵秘境,也只想采些低阶灵药,换几枚灵石给道侣吊命。
不成想竟走了大运,恍惚失神半个时辰后,竟连破五阵,登上法楼五层,位列第七名,有幸得到拜入月影宗,成为正式弟子的机会。
“我也要成为宗门弟子了...”
范晋花白胡须轻颤,几日前看到月影宗开榜录用弟子名单时,他在倒数第二位看到自己名字时,激动到心起悸动,险些诱发癫症,还好岳父大人连扇他四巴掌,这才清醒过来。
“去吧,你们是最后一批,眼睛放亮些,莫要冒犯到掌教。”
半晌,殿外驻守的两位筑基长老得到谕令,缓缓让开一条道路,嘱咐众人几句后,范晋便跟在队伍末尾,小心翼翼地步入大殿。
路过之时,范晋能明显察觉到长老诧异的眼神,算上之前进去的三批修士,唯有他尽显老态,已过知天命之年。
“我等拜见掌教,掌教享寿万万年。”
传颂声不绝于耳,范晋呼吸发紧,心跳如雷,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未见过这般华美的大殿,灵石混合上品白玉铺地,二阶洗魂晶铸成的梁柱氤氲辉光如梦似幻,三阶聚灵阵吐纳的灵力凝实如雾,笼罩得殿内好似仙境。
“你这老头儿,愣着作甚?”
袖口被身旁同道轻拽,范晋这才匆匆回神,连忙学着几位同道行礼叩拜,同时余光悄悄扫向大殿之上,笼罩灵光的伟岸身影。
气宇非凡,气息平和澄澈,内敛如渊看不出半分修为,却不怒自威,远隔十丈有余,仍能让他本能产生敬畏感,至于五官,倒是没有传说中那般面如冠玉,五官匀称透着股阳刚气。
反倒比当然远观到的寂相子要顺眼许多,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想来也不过如此。
“诸位平身,往后诸位都是我月影宗栋梁,不必拘谨。”
同一时间,洛凡尘高居主位,目光扫向殿下众人,视线锁定在末尾的范晋,眉梢微微上挑。
大荒的修士质量比他预想中要差很多,虽然有七层试炼进行选拔,挑出来的修士都偏科严重,且炼丹、制符、布阵三层出来的,全是野路子,基础极差,基本要重头系统学过。
其中花费,都够租回来半个成品客卿了。
他亲自面见了三批,竟无一人可以入眼,少有的几位筑基之姿,还是没落的大族之后,勉强有些传承,不过也就堪堪达到有希望筑基的水平。
费半天劲,精挑细选出的精锐弟子,只勉强达到清源域散修的平均水平。
尤其是这最后一批,更是歪瓜裂枣,连六十岁的老头儿都能放进来。
若非由妙玉亲自过目,他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渎职吃回扣了。
“请诸位上前,容我细观。”
洛凡尘心中不悦,面上平和依旧,事已至此,他也不好意思把这些弟子轰出去。
他嗓音亲和地按顺位唤下方修士上前,逐一为他们检查真元和功法相性,以及适合的修行方向,并指点修行的疑难之处,施加恩惠的同时,也防止出现遗漏,让明珠蒙尘。
不出所料,明珠没发现,朽木倒是管够。
“范晋...范晋!”
“啊?”
范晋心脏几乎跳出胸腔,激动得大脑空白,连续被叫了几声才猛然回神。
他下意识左右张望,附近同僚都露出一抹类似于看笑话的古怪眼神。
“到你了,且上前来。”
洛凡尘唤过数次,范晋见自己失态,怠慢掌教,脸色煞白,连忙躬身叩拜,口中请罪不停,慢吞吞地几乎要让洛凡尘失去耐心,莞尔道:“你这小老头。”
“本座又不是恶虎,论年岁你尚且大我一轮,怕我作甚,上前来。”
“老朽惶恐。”
范晋蜡黄色的老脸涨红,也就是洛凡尘威名赫赫,否则旁观同道早就出言呵斥嘲笑。
他本想快步上前,奈何腿肚子软得厉害,又浪费了几息,才磕磕绊绊近到洛凡尘身前。
“小老儿范晋...拜...拜见掌教。”
“本座观你骨龄已有六十,竟还能闯过法楼五层,按理说应是道心坚毅不服输之辈,为何今日反倒如此怯懦?我辈修士,还是要有些傲骨在身。”
“老朽...不敢隐瞒掌教,我...自二十岁开始,修为再无寸进,便想尝试考入宗门做个杂役。”
“奈何四十年不中,再回神时已是花甲之年,这次得掌教大恩,前往风灵秘境只求几株灵草,为我那伤了根基的道侣续命,不曾想...竟侥幸拜入贵宗,成为弟子。”
范晋唯唯诺诺,老脸苦涩,拱手道。
“老朽深知自己天资愚笨,不敢滥竽充数奢望成为正式弟子,掌教仁德若能收我为杂役,让老朽有一栖身之所,老朽这把骨头,任由掌教驱使,绝无怨言。”
殿下众修士闻言,险些笑出声,这老头儿也太高看自己了。
掌教何等天纵之资,地位尊贵无比,岂会用得上这老头儿?
“既然能通过试炼,岂有侥幸一说?”
洛凡尘倒是微微怔住,目中带着几分感慨,颇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四十年不中,毫无寸进。
总觉得在那个地方听过,奈何实在记不得了。
“本座金口玉言,岂会因你而食言?正式弟子就是正式弟子,若你想当杂役,倒是可以退出宗门,重新考核,如何?”
洛凡尘有些感同身受,倒是起了几分兴趣,逗逗这老头。
“不...不...”
“不错?”
“不行。”
范晋憋得老脸通红,连忙拒绝,洛凡尘莞尔,也不再为难这老头,出手搭上对方手腕,释放枯荣真意和大圣至人幡法魂力,感知其真元强弱、经脉和根骨气血。
【嗯?】
这一上手,洛凡尘眉梢立时蹙起,脸上的玩味笑容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资质平平无奇,真元寡淡如雾,经脉闭塞沉积劣质丹药和灵草残渣的药毒,窍穴堵塞,气血衰败,四灵根,寻常情况下,再无寸进之力。
妥妥的废柴,不过...修行大圣至人幡法的他,敏锐察觉到对方神魂似乎有些异常。
“掌教...老朽献丑了。”
范晋见洛凡尘脸色沉下来,老脸臊得发慌,他对自己的资质心里有数。
地里的灵牛都不比他差多少。
“你行气一次,能吐纳几个大周天循环?”
洛凡尘并未搭理范晋,仔细询问其状态,范晋抿唇权衡片刻道:“三个大周天。”
果然有些问题,寻常修士修中品妙法的炼气五重修士,可以吐纳五个大周天,范晋的三个不算出众甚至算差,但这厮修行的只是最差的入门引气功法,比他当初的长生术还要差许多。
就这,还能有三个大周天。
问题出在神魂之上,不过...范晋的三魂七魄强度并不算高,只比普通修士稍强一分,微不足道,甚至算不上优势,他继续细致探查,总算有了些眉目。
灵台,问题出在范晋的灵台。
此地是容纳神魂之处,位于眉心,属于心境的一种,结丹之前无法通过神识进行直接观察,若非他有大圣至人幡法,可以间接感知出灵台位置,还真会被瞒过去。
“倒是有点意思,范晋留下,其他人可以退下了。”
洛凡尘扣住范晋手腕,大圣至人幡法直接将其制服,同时让众人退下。
他目光如电,居高临下俯视范晋,后者被瞪得头皮发麻,心中发寒。
“阁下是天尸道修士?占据此人灵台混入我月影宗,意欲何为?”
洛凡尘嗓音冰冷,大圣至人幡法阴戾魂力袭面,形成黑云笼罩整个大殿,压得范晋肝胆俱裂。
他通过魂力感知,发现范晋的灵台规模是常人的接近十倍,都快赶得上他这位筑基修士,显然是有特殊体质加身,修炼神魂、阵纹一类的高阶术法,如有神助,堪称一日千里。
体质的层次必然不低,算得上明珠,不过,此人灵台内,还寄宿着一道晦涩神魂,观其气息,所修功法正是出自天尸道。
“掌教...我...”
范晋脸色焦急,正欲开口解释,便觉天旋地转,瞳孔涣散,意识直接断线。
“久闻圣宗之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天尸道,冥元,拜见圣宗圣主,凌冷大人。”
范晋瞳孔重新凝神之时,气质已然变得邪异。
他怯懦的五官逐渐冷厉,无视周遭随时可以取他性命的魂力,朝着洛凡尘纳头便拜。
他以这具身体拜见,既是无奈之举,也是试探,若这凌冷真是传闻中那般绝顶天骄,必然能看出范晋的不寻常之处,当然,若看不出,这次拜会也没有相见的必要了。
“我叔父乃是天尸道前任掌教冥天,我受他密令,前来拜会大人,我叔父受寂相子所制,形如奴仆,天尸道在此獠手中已成人间炼狱。”
“小人担心被此人察觉,这才出此下策,以此来面见大人。”
“天尸道本就是三尸教的附庸宗门,如何处置你天尸道,自然归寂道子决断,关我月影宗何事。”
洛凡尘不动声色,自然不会蠢到直接信任冥元,他居高临下俯视对方,嗤笑道。
“冥天受制,你这区区筑基岂能在妒花真人手中遮蔽因果,来此寻我?”
“全靠这具肉身,这范晋乃是我叔父无意之间发现的一块璞玉,拥有万魂灵童体质,灵台强度是常人十倍,叔父怕人惦记,本是当作一具上好肉身放养,作为替死之法。”
“万魂灵童?”
洛凡尘眼眸眯细,心中多出几分重视。
仙体除少数类似于【剑骨天成】作用于根骨气血的体质外,大多要在筑基甚至结丹才会发挥神效,这万魂灵童对于神魂类术诀修行加持极大,并有紊乱因果、蒙蔽天机的作用。
此体彻底显现神威时,可免疫一切神魂类术诀,且可以策反并炼化任何神魂类至宝,譬如他释放幽白灵焠,会直接被对方策反,反向灼烧神魂。
非常厉害,功能性和杀力还要强于混元道胎,当然,大部分仙体都会被混元道胎破万法的属性天克。
“正是,叫大人知道,小人已然自裁,只留神魂寄宿范晋灵台,这才瞒过因果推演。”
“就为见我一面?说说吧,冥天意欲何为?”
洛凡尘提起几分兴趣,不论最后结果如何,范晋这仙体,他都已经实际上收入囊中了。
“我叔父和天尸道,愿意归顺圣宗,效忠大人。”
“条件呢?”
“只求大人为我叔父拔除神魂禁制,此后我叔父愿与大人里应外合,诛杀寂相子。”
“凭什么?”
洛凡尘好整以暇,冥元跪伏在地,叩拜道:“就凭小人手中情报,可解月影宗倾覆之危,大人可知,天尸道和菩提院有几位结丹真人坐镇?”
“七位。”
“九位!”
冥元稍微有些诧异,不成想这位凌圣主竟然掌握这般及时情报。
“因为贵宗那位圣主现世,寂相子忌惮,担心生出变故,除原来的七位外,伏虎罗汉、笑面真人也陆续前往大荒,作为预备力量随时可以出手。”
“九位...”
洛凡尘眉梢蹙紧,指节轻叩桌案,平静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你们天尸道,和九位真人为敌?就凭冥天一个四转宝丹?”
“大人,唇亡齿寒呐,待寂相子对造仙阁动过手,下一个会是谁?”
“必然是您的月影宗,当前大人应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冥元叩拜不停,恭敬恳求:“您既然清楚七位真人的情报,自然清楚厉长天真人中了落花秘术,隐忍不发,必有所谋,且定然有消除落花禁制的手段。”
“自然是有,不过我为什么要信任冥天?”
洛凡尘微微颔首,这冥元作为说客倒是厉害,是个人才。
可惜未经炼化血祭,便把神魂遁入万魂灵童的灵台,待神魂显现过后,必定魂飞魄散。
“大人可以相信我等,我天尸道已有近半弟子死于寂相子手中,我叔父如今被当野狗一般羞辱,且寂相子此獠为人奸诈,意欲夺我叔父大丹。”
“这大荒,能抗衡此獠的,唯有大人,我等别无选择。”
冥元言辞恳切,跪伏着爬到洛凡尘脚下,抱住他的小腿,恳求不停。
“月影宗如今,有厉、晏两位真人坐镇,再算上大人您的那位护道圣主,便有三位真人,若有我叔父相助,便是四位,足够让三尸教和菩提院忌惮。”
“他们联盟本就脆弱,四位真人坐镇,他们绝不敢再对月影宗出手。”
“口说无凭,你家叔父想把本座当刀子使?”
洛凡尘嗤笑,若能收服冥天和天尸道,自是利大于弊。
不如说从枕梦官口中得到冥天的情报开始,他就在计划着和天尸道接触,若能在邓璇霄真人亲临之时,里应外合,必能重创三尸教和菩提院。
不过嘛,在对方主动奉上把柄之前,他不可能信任冥天。
“这具仙体,就是我叔父的诚意之一,我叔父已经解除范晋体内的血祭夺舍灵纹,这范晋往后就归大人所有,如何使用全凭大人心意。”
“此外,大人可以使用留影石,我接下来,将献上一个关键情报,是我叔父冒性命风险,使用神通窥探得知,反噬颇大。”
冥元抿唇,他叔父冥天有一道神通,名为神目灵。
此法可切割神魂,分出残魂作为眼线,此法极难被察觉,且因果蒙蔽无法衍算,缺点是切出的神魂无法收回,且位置固定后无法移动,使用反噬极大。
“什么情报?”
洛凡尘稍微坐直身体,颇有些好奇。
“寂相子,打算对洛神阁下手了。”
冥元一字一句,认真说完,而后也不卖关子,认真补充道:“菩提院的枯寂佛,通过衍算,窥探到洛神阁两位女修的踪迹和因果命线。”
“一位炼气三重,一位筑基中期,目前已在造仙阁,应该是拜会天宝真人。”
“炼气三重那位因果和天宝真人强相关,所以他们打算对那位筑基女修动手,想借此,衍算到洛神阁的具体位置,大人若是有意,可以从中埋伏,提前劫走此女。”
“筑基中期...”
洛凡尘低喃,沉吟思索几息,确认道:“情报属实?什么时间位置?”
“暂时不知,妒花真人正尝试勾动此女因果,把她钓出来,叔父会实时监察,若有动向,会通过神通法门,让范晋第一时间通知大人,届时大人可留存我叔父气息,作为把柄。”
言罢,冥元补充道:“行动之时我叔父也会亲至,暗中出手相助,并与大人详谈。”
“若能提前劫走此女,便可打乱寂相子部署,或许还能借机联合洛神阁,反制此獠。”
“好,我等你们消息。”
洛凡尘微微颔首,对那位筑基中期的女修颇为上心。
事关驼元曦真人,无论真假都马虎不得,看来这段时间,得让晏归香尽快渡劫大丹再转,如此对上妒花山人,才能多几分把握。
“多谢大人,若大人救我天尸道传承,我叔父愿誓死效忠大人。”
冥元欣喜,激动叩拜,而后也不留恋,眼神逐渐涣散,彻底魂飞魄散。
只为传话一次,便折损这等人才,看来冥天是真的被逼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