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林貽敏將頭垂得低低的,腦袋一片渾沌,完全聽不進台上的老師說了些什麼。她又再一次被沈歆瑤拒絕了,而且還是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好丟臉、好丟臉、好丟臉……她現在只想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

可是……

她用手摀住眼睛,深呼吸。為什麼她依然無法討厭沈歆瑤?甚至對被沈歆瑤追著跑的陰曜起了忌妒之心?她究竟是怎麼回事?即便已經過了放學的時間許久,她依舊得不出任何答案。

「還在發呆?妳不會今天想在學校過夜吧?」

林貽敏一抬頭,長時間維持相同姿勢的所造成的痠痛感忽然湧現,她一手按住後頸處,整張臉皺了起來。

「要不要去上次那家咖啡廳?也許今天那個人會去唱歌也說不定。」李冥汰跨坐在林貽敏前方座位的椅子上,以手背支著下巴。

「不要。」

「欸?為什麼?」

「明知故問。」林貽敏瞥一眼黑板上方的時鐘,才驚覺已經六點了,學校內幾乎沒剩下多少人。她開始收拾桌面上的物品,當看見那疊自己為沈歆瑤精心準備的筆記時,一股龐大的悲傷席捲而來。沈歆瑤不需要她,她不被需要,不被需要的人就沒有價值。親戚們醜陋的嘴臉突然映在她的腦海中,彷彿一湍急流將她沖往深不見底的深淵。

她無預警開始掉淚,然後抱頭痛哭。

「真是的,幹嘛逞強?」李冥汰搖搖頭,單手提起自己和林貽敏的書包,另一手握住她的手腕。林貽敏立刻想甩手掙脫,但李冥汰強勁的力道不允許她這麼做。「妳再繼續這樣下去,遲早會悶出病來。」

「不用……你管……」

「只要妳一天是我的好哥兒們,我就管定了。」

林󠄊󠄀󠄃貽󠄎󠄊󠄀敏󠄃󠄎󠄵緊󠄀󠄀󠄂咬󠄫󠄆󠄹嘴󠄇󠄧󠄭唇󠄆󠄥,不󠄐󠄣過󠄬󠄽即󠄓󠄑使󠄈󠄸李󠄭󠄹冥󠄒󠄥汰󠄣󠄮硬󠄼󠄯是󠄉󠄦用󠄴󠄫拖󠄉󠄼的󠄟󠄬,她󠄴󠄣也󠄚󠄖堅󠄹󠄹持󠄷󠄍不󠄪󠄾肯󠄺󠄯移󠄸󠄜動󠄐󠄼腳󠄼󠄿步󠄦󠄼,她󠄍󠄕相󠄁󠄘當󠄣󠄎清󠄗󠄽楚󠄑󠄡李󠄿󠄉冥󠄱󠄪汰󠄐󠄙這󠄸󠄒種󠄥󠄸大󠄀󠄅家󠄚󠄄心󠄲󠄋目󠄆󠄁中󠄗󠄨的󠄕󠄀王󠄛󠄠子󠄈󠄃根󠄟󠄩本󠄍󠄍不󠄛󠄔需󠄎󠄟要󠄲󠄆她󠄭󠄆,他󠄦󠄐是󠄃󠄦她󠄳󠄤的󠄷󠄑理󠄼󠄞想󠄙󠄿,是󠄴󠄽她󠄆󠄚渴󠄠󠄆望󠄐󠄢成󠄢󠄍為󠄫󠄺的󠄳󠄩那󠄋󠄆種󠄍󠄶人󠄶󠄗,那󠄝󠄈種󠄯󠄷絕󠄄󠄪對󠄑󠄐不󠄟󠄘會󠄓󠄱被󠄝󠄃大󠄋󠄏家󠄡󠄏拋󠄙󠄛棄󠄻󠄇、不󠄩󠄞會󠄐󠄀被󠄾󠄙視󠄩󠄆為󠄚󠄾累󠄄󠄗贅󠄹󠄃的󠄝󠄡人󠄼󠄌。

或許是意識到來硬的對她起不了作用,李冥汰鬆手。「我是不瞭解妳為什麼要對沈歆瑤那麼執著,但今天我已經很清楚一件事──她根本不值得妳為她付出那麼多,與其浪費時間在她身上──」

「我不是在浪費時間!沈歆瑤她需要幫助,我看得出來她需要被幫助,所以──」

「我也需要妳啊!」李冥汰突如其來的大吼使林貽敏噤聲。「沒有妳,誰來陪我打籃球、陪我翹家!咳咳……先申明一點,我這個不是告白,我……」

「我知道你對我沒興趣,我對你也沒那種興趣。」李冥汰的話化為一道暖意流過她的胸口,緩和了她心中那股具有毀滅性的情緒,林貽敏背對他,緩口氣,然後走向教室的門。他鐵定不曉得「我也需要妳」這句再簡單不過的話語對她而言具有多大的意義,發現身後的人沒跟上,她回頭說:「幹嘛不走?不是說要去咖啡廳?」

李冥汰勾起嘴唇,趕緊跟上。「改變心意了?真搞不懂妳。」

「我才搞不懂你,翹家是怎麼回事?」

「那種事怎樣都好啦。」李冥汰明顯閃躲的視線暴露他的心虛。「反正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今天就破例再陪你一次,但下一次記得和家裡的人報備,不然我不會跟你出去。」

「我不會報備的,死也不會。」

李冥汰說得極小聲,但她聽得清清楚楚,原以為他是故意在開玩笑,轉頭卻發現他此時臉上的表情無比認真,同時帶有反抗的意味,她赫然明白即使是李冥汰這種人人稱羨的王子,背後也可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祕密,而那個祕密似乎非常的沉重、哀傷。

*

拉開厚重的玻璃門,濃而不膩的咖啡香撲鼻而來,悠揚的音樂也流洩而出,一踏進咖啡廳,店內舒適的氛圍瞬間降低了林貽敏因為種種不愉快而產生的焦躁感。

「歡迎光臨!」笑容可掬的女性服務生手持菜單走來,為林貽敏與李冥汰帶位。「選完餐點後,請到櫃台結帳,謝謝。」

「請問店長在嗎?」林貽敏叫住就要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的服務生。

「在。」

「可以麻煩妳告訴她,有個T高中的學生要見她,來做諮詢的。」這番話令坐在對面的李冥汰挑眉,不過被林貽敏刻意無視。

「不好意思,除非有活動,一般店長是不幫人做諮詢的。」服務生一臉歉意。

「沒關係,還是幫我轉告,她有沒有要見我都無所謂。」

「知道了,請稍等一下。」

服務生一離開,李冥汰便開口:「妳跟那位店長還約了下一次的諮詢?我以為妳很討厭跟不認識的人說自己的事情。」

「是很討厭,但這是那個人欠我的,有欠有還,天經地義。」

「妳知道妳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像討債份子嗎?哈哈。」

林貽敏翻了一記白眼。

「開玩笑的,妳有事情也可以跟我說,畢竟這裡的諮詢也不是想要就能諮詢。」

「聽過等價交換?」

「聽過,怎麼?」

「想知道我的事情,就要用你自己的事情來交換,這樣才公平。」林貽敏起身。「選好要吃什麼了?我去點。」

當她走回座位的時候,李冥汰正向店長問起之前駐唱的那名歌手什麼時候還會來到店裡。

「近期可能都不會。」店長說,林貽敏注意到她的眉宇間的疲憊以及擔憂。

「他的行程很滿?應該很有名吧?」她隨口問。

店長搖頭。「他是我的外甥,跟你們一樣還是個學生。妳現在要進行諮詢嗎?餐點應該快好了,吃完再諮詢?」

「我可以晚一點再吃。」

「那跟我來,到上次的小房間。」

進到房間,林貽敏深吸口氣,感受能撫平她煩躁情緒的清淡芬芳。

一坐下,店長便壓下計時器。「開始計時囉,這次希望妳可以好好把握時間。」

不過林貽敏依然靜默了將近一分鐘,才開口:「如果我說我是名同性戀,妳有什麼感覺?」

「妳是嗎?」

「是我在問妳問題。」店長的反問令她不太開心。

店長歉然一笑。「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之前我曾經在國外讀書,身邊不少同性戀,有些甚至是我的好朋友。」

「他們是怎麼確定自己是同性戀的?」

「嗯……這我不太清楚,不過大概就跟異性戀者一樣,在人生中的某個時刻喜歡上一個人,唯一的不同點是發現自己喜歡的那個人恰巧和自己是相同性別而已。」

「……要怎麼確定自己真的喜歡上一個人?」這個問題林貽敏問得不情不願,她實在不想讓眼前的人知道自己其實沒有真正談過戀愛。

「我很訝異妳會來找我諮詢這類的事情,我以為──」

「妳是大人,應該很清楚每一個人都會有不想被觸碰的傷疤,不要以為我來找妳,就是想跟妳談論我的過去。」

店長無意識地揉了柔自己的太陽穴,這舉動使林貽敏更加確信她也遇到心煩的事情,但她完全不想體諒她。

因為她討厭這個總是能一眼將她看穿的大人。

「抱歉,是我失言。聽青少年或大人訴苦,以及哄小孩一直是我的長項,我也對自己能以旁觀者的立場給出意見感到自豪,不過最近我愈來愈不能了解人們的心理,不論是青少年或是已經做了十幾年父母的大人。」

「妳在跟我訴苦?」

店長微笑。「看來我今天的狀態真的很不適合幫妳做諮詢,還是下次──」

鈴聲突然響起,一開始林貽敏以為是十分鐘的時間已經到了,但她看見店長拿出手機。

「抱歉呢,還是下次再諮詢吧,作為歉意,除了諮詢,我會額外請妳吃一份餐點,現在請妳先出去吧。」

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林貽敏就算不願意也只得起身,她開門走出去,卻沒有把門完全關上,並且故意站在門邊打算偷聽店長講電話。

李冥汰見她出來卻沒有過來找自己,便主動走向她。「妳──」看見林貽敏將手指壓在自己的嘴唇上,他意會地點頭噤聲,悄然走過去。

這個時間點店內滿滿的人潮,就算有服務生注意到他們兩個人的行為有點怪異,也無暇顧及。

「妳在做什麼?」李冥汰以氣音說。

「噓。」林貽敏指了指沒有完全掩上的門,側頭將耳朵貼上門板表示自己正在做什麼。由於店內的顧客滿載,即便她屏息傾聽,還是只勉強捕捉到一些字眼。

醫院、發瘋、刀子、嚴重……全部都是負面的詞彙。她皺起眉頭,也注意到李冥汰正一臉凝重地看著自己。

「我們這樣偷聽不太好吧?」李冥汰小聲說。

「都敢跟蹤沈歆瑤了,偷聽有什麼好怕的?」

「是啦,但……」話說到一半,李冥汰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難看,該不會……林貽敏轉頭,對上咖啡廳店長的雙眼──驚訝、擔憂以及混有……憤怒。

「呃……那個……我……」雖然知道自己做錯事在先,她卻無法輕易將道歉說出口。

當下,林貽敏以為自己會被罵,然而下一秒,店長卻嘆口氣,露出疲憊的笑容。「我明明是消愁咖啡館的老闆,結果還是被憂愁纏身。好啦,愣著做什麼?趕快吃飽然後回家,別讓家裡的人擔心。我有事要先走。」

回到座位,林貽敏用叉子插起自己點的三明治開始吃。她相當肯定店長發現他們偷聽的瞬間非常生氣,可是她為什麼沒有罵他們?因為他們是客人?

「還以為會被罵。」李冥汰喝著熱可可,一邊說。

「你覺得店長是為了什麼事情這麼慌張?」林貽敏忽然問。

「大概是有認識的人遭到砍傷送醫院,情況很不樂觀。」

跟她想的一樣。

「真羨慕呢。」林貽敏盯著盤子裡被支解的三明治,手裡的叉子不停戳刺著。不論那個被送醫的人是誰,都是個備受關愛的幸福傢伙。

「喂,林貽敏,妳的腦袋秀斗啦?遭人砍傷還送醫,這有哪一點值得羨慕?」

「你不會懂的。」她插起一塊破碎的番茄放入嘴中。好酸。

是啊,像李冥汰這種擁有一切的幸福傢伙,又怎麼會懂得她此刻的心情?假如今天遭人砍傷送醫的人是她,鐵定不會有人擔心,因為她是親戚們眼中的累贅,是他們急於擺脫的對象。

像她這種人,消失了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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