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冥汰從抽屜抽出上課要用的課本時,一張淡粉紅色的信封掉了出來,落到他的大腿上。連拆都不用拆開來,他便已經猜到信中是何種內容。
情書,他可以說是從小收到大。就連他還對愛情一無所知的幼稚園時期,就已經有好幾位女生當著他的面向大家宣示他是她們未來的老公,現在想起來,他一點也不覺得那些童言童語可愛,反而感到可笑。
他捏起那封信,忍住把它撕碎的衝動又塞回抽屜裡,這封信的主人現在說不定正盯著他看,就算對方沒有盯著他看,他也不能做出那種傷人的舉動。
他必須符合大家的期待。
你應該要放下別人對你的看法,不要逼自己去迎合對方的標準,這樣會比較輕鬆,畢竟你是獨立的個體,不需要活在別人的嘴中。咖啡廳店長說過的話突然在他的腦中響起。
是啊,他為什麼要在乎那些女生的看法?他最討厭的就是那些明明一點都不了解他,只看外表或者不過就是碰巧說上一兩句話就遞出情書的女生。膚淺。
他偷偷將那封情書塞進口袋,然後舉手。「老師,我肚子有點不太舒服,想去一下廁所。」
儘管以這種藉口離開教室有些尷尬,但他也顧及不了這麼多,此時此刻他內心那份叛逆的情緒已經漲至最高點。他非得現在就毀掉那封信不可。
得到老師的許可後,他走出教室,往廁所的方向前進。但人都還沒有踏入廁所,他已經拿出口袋裡的情書,捏住邊緣就要將它撕成兩半。
「想不到你是這種人。」
李冥汰猛地一僵,轉過頭看見站在女生廁所口的沈歆瑤正用冰冷的目光注視自己,他急忙將撕出一道缺口的信塞進口袋。
「就算無法接受他人的心意,也用不著撕毀吧,直接退還給人家不是更好?」沈歆瑤甩頭,走過他的側身,留下充滿鄙視意味的一句話:「表裡不一的廢渣。」
李冥汰捏緊垂落在大腿兩側的拳頭,沈歆瑤方才的話如一記巴掌打碎了他的「好模範」面具,他搞不清楚自己在廁所前面站了多久,只知道要是太晚回去讓老師派人來找他就大事不妙了。他進到廁所,很快洗個臉,逼自己打起精神後,再度回到教室。
黑板上抄滿密密麻麻的化學符號,平時這些符號和善地像是在向他招手微笑,他輕輕鬆鬆便能將它們融會貫通、刻入腦海。然而──
表裡不一的廢渣。
他倒抽一口氣,回過頭一瞥沈歆瑤座位的方向,她正凝視著窗外發呆,而非手機。他很快將頭轉正,避免大家發覺他的怪異舉動,然而坐在他後方以及隔壁的同學還是發現了,用不解的眼神看他。
他沒理會他們,強迫自己專注於黑板上的文字與化學符號,這些一直以來都很友善的符號卻突然變成一團不斷扭動身體的蛆蟲,朝他湧來。他摀住嘴,止不住的噁心化作一陣又一陣的乾嘔折磨著他。
表裡不一的廢渣。
被看見了。他的真面目。他長年來的偽裝,他……
不顧眾人關心的目光以及話語,他衝出教室,奔入廁所,將自己鎖在裡頭對著馬桶狂嘔。那眼神……
沈歆瑤的眼神,鄙視、不屑,她看見了最真實的他。
他󠄊󠄀󠄃󠄎持󠄊󠄀󠄃󠄎續󠄵󠄀󠄀󠄂瘋󠄫󠄨󠄇󠄖狂󠄌󠄳󠄺󠄅嘔󠄍󠄸󠄜󠄣吐󠄴󠄻󠄾󠄥,好󠄺󠄇󠄤󠄤噁󠄁󠄘󠄦󠄃心󠄏󠄨󠄲󠄟、好󠄲󠄣󠄢󠄆難󠄣󠄦󠄵󠄿受󠄡󠄦󠄱󠄀。󠄜󠄢󠄅󠄜󠄞󠄗󠄋󠄵󠄛󠄄󠄱󠄚󠄰󠄫󠄮󠄽󠄪󠄾󠄟󠄕󠄧󠄧󠄕󠄽󠄿󠄆󠄺󠄄󠄲󠄇󠄙󠄲󠄕󠄀󠄇󠄖󠄎󠄂󠄒󠄻󠄎󠄻󠄓󠄚󠄗󠄃󠄌󠄈󠄝󠄓󠄾󠄾󠄋󠄄󠄽󠄖󠄍󠄒󠄌󠄶󠄕󠄴󠄸󠄡󠄯󠄮󠄽󠄀󠄴󠄔󠄻󠄸󠄑󠄞󠄊󠄿󠄎󠄻󠄦󠄍󠄥󠄩󠄌󠄗󠄷󠄍󠄖󠄀󠄚󠄃󠄌󠄪󠄬󠄜󠄪󠄽󠄟󠄃󠄟󠄼󠄋󠄋󠄟󠄡󠄪󠄪󠄤󠄀󠄲󠄕󠄋󠄒󠄩󠄣󠄡󠄵󠄒󠄛󠄹󠄪󠄫󠄋󠄡󠄀󠄃󠄥󠄓󠄁󠄁󠄖󠄱󠄤
門外傳來同學與老師擔心的呼喊,進到他的耳中全部成了一聲又一聲鄙夷的嘲笑。
表裡不一的廢渣、表裡不一的廢渣、李冥汰原來是個表裡不一的廢渣……
這就是最真實的你啊。
想吐的慾望驟然止歇,他眨眼擠掉蓄積在眼眶的淚水,癱在身後的門板上。
是啊……這就是最真實的他,他最亟欲隱藏的那個自己,可是為什麼他現在會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然後,他明白了。
沈歆瑤,在這個討人厭的同班同學面前他不再需要隱藏最真實的自己,他終於可以在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面前表現最真實的自己,同時也不必擔心自己的面具會被揭穿。
畢竟,大家會相信誰說的話?怪胎的邊緣人,還是天才模範生?
答案,淺而易顯。
*
在保健室休息了兩節課的時間後,李冥汰決定回去教室,他看見林貽敏正朝對面走來,舉起手就要和她打招呼。
「好多了?」林貽敏注意到他,關心道。
「嗯,很久沒一起出去,今天放學──」
「我有事,而且你還是早點回家休息比較好。」說完,林貽敏大步走開。
李冥汰疑惑地皺眉,剛才絕對不是他的錯覺,他做錯了什麼嗎?林貽敏對他的態度為什麼變得這麼冷淡?因為這段期間他都直接回家沒有陪她打球?還是因為上一次的爽約?不對,直覺告訴他不是這些原因。難道……是沈歆瑤?但他很快否定掉這個可能性,沈歆瑤根本不屑理會他和林貽敏,又怎麼可能主動和林貽敏說話。
那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麼?一整個下午他都在思索這個問題,最後他得出一個結論:用問的比較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