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你歡迎姊姊的態度?」許寧毫無懼色來到許穆丞旁,將他的頸子夾在手臂下方,拳頭用力鑽他的頭。
「很痛耶!放開!」
「少騙人,你懂得痛?」她放開他,改抓住他的兩手手腕,右手纏了繃帶,左手上也有多處瘀青和擦傷。「你是有什麼毛病,見到你姊有這麼不爽,非要把自己砸出傷來?」
左手的傷是因為張姊才砸牆壁砸出來的,跟許寧無關,不過許穆丞沒解釋,他凶狠地瞪著自己的姊姊。「妳下星期才開學吧?現在在這裡幹什麼?嫌錢太多?」
「這麼關心你姊啊?連我是哪一天開學都記得這麼清楚。」許寧露齒笑,用手將右側頭髮塞至耳後,露出的額角貼了一塊膚色透氣膠,那裡並沒有傷口,而是一條醜陋的傷疤被遮蓋於下方。
「少臭美,快點滾去妳租屋的地方!」
「我沒租。」
「啊?」許穆丞呆住。
「我說我沒租,這幾天我借住在我朋友家。」
「幹嘛不租,妳以為通車要花多少錢和多少時間。」最重要的是,住外面能離開這個破地方,離那個人渣遠遠的。
許寧搖頭。「都市的房租不便宜,通車還省一點,我朋友跟我說好了,之後如果我真的趕不及,可以住她家。」
「這樣要浪費很多時間,我打工存了些錢,拿──」
「穆丞,我不能丟下你和媽在家裡面對那個爛人。」許寧的聲調很輕,卻透著堅持。她微微一勾嘴角,許穆丞知道,藏在這抹溫淡笑容背後的,是苦澀。
廟叔整理完貨品,走過來。「好幾天不見了,許寧。」
「廟叔,你看起來愈來愈帥了!」許寧立刻換上笑嘻嘻的表情。
「少耍嘴皮子。」廟叔無奈一笑,接著壓低嗓音。「如果你們真的需要用錢,大穆,我可以多排些班給你。」
「廟叔,不行!穆丞現在是學生,你讓他在學習階段狂打工,那他未來怎麼辦?」
「也對。」廟叔摸了摸自己的光禿的頭頂。「讀書才有出息嘛,去外地發展多好,能賺更多錢。」
「我不讀書,高中畢業後我要直接去工作。」這是許穆丞高一就決定好的事情,他從來就不是讀書這塊料,還不如把時間直接拿去賺錢。
「許穆丞!」許寧提高音量。「你也要上大學!」
「為什麼?我又不像妳會讀書,就算去考也只會上不三不四的學校,而且誰來付學費?」
「上大學不只是為了讀書,還有學費我會想辦……」
許穆丞別開頭,起身:「廟叔,我去外面掃地。」
「許、穆、丞!」許寧氣得跺腳。
「好了,許寧,妳又不是不曉得妳弟的脾氣,別跟他倔。」廟叔拿了一條巧克力膏條給她。「吃點甜的心情會比較好,這妳弟很愛吃。」
「他不喜歡甜食。」
廟叔一臉不解。「可是我看他每天都吃。」
「啊啊啊──」許寧突然發洩式大叫,驚得廟叔一愣,她的眼眶有些泛紅,手中的巧克力膏條被捏得差點爆開。「許穆丞你這混蛋都不替自己著想,你到底像誰啊?」
像妳、像媽媽,如果他像那個人渣,還不如去死。許穆丞推開玻璃門時暗忖,然後在他低頭掃地的時候,許寧回去了。
廟叔站在玻璃門邊點燃一根菸,靜靜抽了一會,才說:「大穆啊,你現在還年輕,好好想想未來要做什麼吧,別把自己活死了,不值得。」
許穆丞沒吭聲,看著廟叔一腳踩熄菸蒂,踢進畚箕裡。
廟叔輕嘆一口氣:「有事情喊我,我去後面餵雞。」
*
許穆丞七點準時離開雜貨店。
天色已暗,不遠處傳來有人群叫囂的聲音,八成又是王八蛋那群傢伙。
他摸摸自己的肚子,覺得餓了。想到許寧在家,他其實是開心的,也感到安心,可是她不該留下來。
她考上的那所大學,是全國排下來第二有名的學校,就算他腦子不好使,也知道許寧不管再聰明,要跟上大家的進度絕對不是件輕鬆的事情。
「被我逮到了吧!」
許穆丞停下腳步,回過頭瞥向剛才的那群人。路燈幽冷的白光映照那些人的背影,從他們之中的間隙,他看見被包圍的倒楣鬼低頭坐在地上。
許穆丞沒打算多管閒事,然而在即將收回視線的剎那,那個倒楣鬼抬起頭,由上方灑下的白光照亮一張木然精緻的臉龐。
許穆丞睜大眼。
是齊洸睿。
這學霸腦子壞了吧?明知道王三打算報之前翻牆的仇,放學後還不趁王三在做勞動服務的時候快點回家,現在被逮到根本是活該。
──你沒對那學霸產生好感吧?
許穆丞猛地想起江則的話,停住已經朝那些人邁出一步的右腳。
他已經答應江則和楊林,絕對不會再幫助齊洸睿。他收緊五指。
拳頭撞擊肉體產生的悶響與人們的叫罵聲交錯迴盪於空氣中,許穆丞看齊洸睿連抬起手臂護住頭部的動作都沒有,臉上的表情徹底木然,彷彿已經放棄這個世界。
此刻的齊洸睿就像他的媽媽,他們都同樣被動地等待著施暴者的怒火平息。
每一次,許穆丞都想救媽媽,然而自己對那個人渣的恐懼至今仍令他動彈不得,而現在他想幫助齊洸睿,卻因為和死黨的約定而什麼都不能做。
他誰也幫不了。
刺󠄊󠄀󠄃󠄎眼󠄊󠄀󠄃󠄎的󠄵󠄀󠄀󠄂車󠄫󠄡󠄹󠄽頭󠄑󠄌󠄌󠄭燈󠄫󠄺󠄧󠄨光󠄳󠄿󠄄󠄊迎󠄔󠄛󠄆󠄱面󠄒󠄎󠄸󠄌而󠄙󠄩󠄷󠄩來󠄍󠄪󠄐󠄋,許󠄷󠄽󠄷󠄣穆󠄶󠄅󠄝󠄵丞󠄗󠄈󠄚󠄩轉󠄮󠄈󠄙󠄞過󠄃󠄯󠄛󠄥頭󠄼󠄀󠄰󠄍瞇󠄎󠄘󠄹󠄠起󠄀󠄷󠄽󠄈眼󠄴󠄎󠄾󠄋睛󠄋󠄪󠄺󠄡。󠄎󠄭󠄉󠄛󠄿󠄘󠄰󠄜󠄚󠄛󠄿󠄄󠄷󠄑󠄸󠄘󠄗󠄐󠄧󠄬󠄌󠄅󠄛󠄂󠄹󠄤󠄛󠄖󠄔󠄦󠄿󠄬󠄰󠄁󠄗󠄮󠄋󠄥󠄞󠄀󠄼󠄕󠄀󠄽󠄧󠄣󠄦󠄁󠄏󠄏󠄸󠄝󠄡󠄡󠄒󠄜󠄏󠄬󠄫󠄟󠄗󠄦󠄫󠄥󠄫󠄫󠄰󠄦󠄩󠄻󠄕󠄼󠄒󠄄󠄚󠄻󠄉󠄃󠄩󠄒󠄫󠄠󠄍󠄫󠄃󠄩󠄂󠄊󠄔󠄜󠄵󠄃󠄏󠄷󠄎󠄽󠄆󠄣󠄉󠄔
叭──
長達的五秒的喇叭聲蠻橫地插入王三那群人的叫囂聲中,一輛許穆丞不認得的進口高檔車在他們旁邊停下,駕駛座的門被打開,齊竹的專屬司機從駕駛座上下來,他高大壯碩的身材,單靠視覺就能產生威嚇的效果。
不過王三那夥人沒有因此被嚇到離開,反而仗著自己人數多包圍住徐儼。即使徐儼再厲害,要一次對十幾個人應該也有難度……
就在許穆丞以為有機會看到徐儼展現身手的時候,徐儼高舉手機,厲聲說:「警察馬上就到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讓混混們一哄而散。
王三是最後一個走的人,離開前他的眼神透出一個訊息:有一天,我會把你們都弄死。
混混已經走得一個都不剩,齊洸睿依舊坐在柏油路上動也不動。
徐儼沒有檢查自家少爺的傷勢,甚至沒有任何一句關心的話語,只是倚著車門不發一語,抽起電子菸。
突然間,許穆丞很想發火,很想找個人狠狠揍一頓,就因為齊洸睿在他眼前被打,這背後的原因他已經察覺,但他不敢正視。
他朝坐在地上的齊洸睿走去。
徐儼呼出一口煙,挑眉,頂著興味盎然的表情注目許穆丞來到齊洸睿面前。
在許穆丞將手伸到齊洸睿面前時,一直不動的齊洸睿終於有了動靜。
他站起來,表情冷靜得一點都不像剛被一群人追打過,除了制服沾到泥土看起來有些狼狽外,他並沒有任何明顯的外傷。凜然的氣質也沒有因為一身狼狽而有絲毫減損。
許穆丞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忽然想要嘆氣,他是不是又白擔心這學霸了?難怪徐儼只是站在一旁。
「徐哥,你先回去吧。」齊洸睿說。
「嗯,我會跟少奶奶說你吃飽才回去。」徐儼上車前用不帶善意的眼神瞥了許穆丞一眼,像在警告些什麼。
許穆丞回瞪,不懂徐儼幹嘛突然變臉。
「謝了。」齊洸睿拍拍褲子上的沙土,彷彿沒瞧見許穆丞,直接掠過他的側身大步向前。
「你要去哪?」許穆丞邊喊邊追了上去。
齊洸睿刻意無視且愈走愈快,最後竟然開始狂奔。
許穆丞也不曉得自己是哪根筋不對,跟著跑了起來,他都不知道原來齊洸睿這麼能跑,不過大概是因為之前已經被王三那群人追累了,因此沒多久腳步就明顯變慢。
許穆丞趁機抓住他的手臂,逼他停下。
「放開。」齊洸睿的聲音有些鼻音。
他倆剛好停在一盞路燈底下,目睹齊洸睿此刻表情的瞬間,許穆丞半張嘴,到唇邊的話因為不斷落下的斗大淚珠而消散。
齊洸睿在哭。
那個不可一世、我行我素,甚至有辦法冷眼注視一條性命在自己眼前逝去的齊洸睿竟然在哭。
許穆丞捏緊右手,被玻璃割傷的傷口發出撕裂的痛感,他不曉得自己該怎麼形容此刻的感受,他的學渣腦只想到「心痛」這個詞彙,還有想把王三那個小癟三碎屍萬段。
齊洸睿低下頭,同時抬起手臂,不讓許穆丞看見自己的臉。
許穆丞靠近他,當回過神來時,他已經伸出雙臂從後方抱住齊洸睿。
許穆丞,你瘋了嗎?他的理智拉起警報。
齊洸睿身體僵硬,拱起背想掙扎,但許穆丞加重手臂的力道,不讓對方掙脫。
沒錯,他瘋了。從意外和齊洸睿接吻開始,他就一點一滴瘋了。
被他抱在胸前的人開口:「放手。」這兩個字理應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卻因為鼻音反而比較像是乞求。
有股癢意由胸口蔓延開來,許穆丞發現自己完全不想放手。
「放、手。」齊洸睿又說了一次,轉過頭瞪他。
那泛紅的雙眼清澈明亮,很美。
他忍不住抬起下巴,親吻齊洸睿聚積於眼角的淚水,嚐到鹹味。
下一秒,許穆丞被自己的行為嚇到,鬆開手。
齊洸睿神情平淡,連原本的悲傷情緒都突然消失,他靜靜凝視他,漆黑的瞳孔彷彿無底深潭。「你是同性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