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10個月又7日的思念

秋末的日照暖和。時間將近午後。心雅拉開薰衣草紫的窗紗,讓滿溢的陽光照進室內。環顧凌亂的房間,心雅看著倒映陽光的塵埃緩緩懸浮、左右飄蕩。掛在牆壁的套裝燙得沒有任何皺褶。

她隨即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雖然是久違的休假,總覺得睡到午後才醒有些罪惡感,因此心雅決定做些平時老是藉口沒時間而積欠著沒做的事情。

胡亂將被單、床罩和枕頭套一股腦地塞入位於房間角落的洗衣機,汗流浹背的心雅用手臂擦去額頭的汗水,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靠著牆壁讓身子滑落,心雅倚靠著洗衣機,聽著水流的聲音。嘩嘩嘩、嘩嘩嘩地。直到滾筒開始運作,整台洗衣機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響開始震動後,心雅這才起身走到窗邊。

天空很高、很遠,湛藍得沒有一絲飄絮。

✥

倘若詢問心雅最討厭的顏色,她會毫不猶豫地回答:「白色」,然而若是要她回答最喜歡的顏色,她同樣會說:「白色」。

在大學的聯誼時就發生過這樣的事情,當時似乎被當作某種耍寶,沒有人認真理會。那時心雅總覺得心底很不痛快,還沒等到聯誼結束就藉口肚子痛而離席。

在心雅的認知中,白色等同於醫院。

一提到醫院,腦海總會浮現白色的床單、白色的醫師袍、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紗布和白色的石膏,多到數不清的白色。打從小時候第一次打針開始,心雅就很討厭去醫院。

因此當她在高中籃球比賽時骨折,必須住院觀察一周時,頓時覺得恍若地獄。

然而也正因為如此,她才能夠遇見少年。

在那天之前,心雅總認為電視劇、小說當中那些得了絕症而英年早逝、與戀人生離死別的劇情不過是為了賺取讀者眼淚而虛構的內容,然而實際在市內最大的醫院住上一周,聽著護士們的聊天內容,她才理解那些都是存在於自己世界的現實。

這時手機發出震動。螢幕跳出對話提示。

大學時期的好友邀請自己今晚一起用餐。

「非,常,抱,歉。我,有,預,定,了。」

邊唸邊敲打著螢幕,心雅在地板滾了半圈,用手肘推開抽取式衛生紙和好幾件短袖衣物,仰望著天花板。

「我,打,算,去,看,海。發送!」

當心雅還在考慮該選擇哪個貼圖結尾時,手機便響了。

嚇到似的將通話提示往右滑,便聽見好友難以置信的大喊。

「妳在開玩笑吧!現在?這個時間?出發去看海?光是車程就得耗上三小時了吧。到海邊的時候都晚上了。」

「嗯呀,大概吧。」

將手機用肩膀夾住,心雅手腳並用地撐起身子,走到發出「嗶─嗶─嗶─」聲音的洗衣機取出床單被套。

「大概妳個頭啊,哪根筋不對才會想要去看海?啊!難不成約了男人?」

「沒呀,就我一個。還是妳要來?」

「鬼才陪妳發神經!我等等發餐廳地址給妳,八點,記得到。」

好友語畢,頓時掛斷電話。

盯著變回桌布的手機好幾秒,心雅聳聳肩,用雙手抱起略帶潮濕的床單被套走向陽台。

✥

大概是周末的緣故,車票幾乎都被訂光了。

揹著黃色小包包的心雅換了第三家的公車櫃台,這才買到車票。

「這也可以算是一個小旅行吧。」

距離發車時間還有些許空檔,在便利商店物色今日第一餐兼晚餐的心雅相當猶豫,不曉得該挑選新推出的日式燒肉便當還是經典的御飯糰。考慮到接近發車時間,心雅這才決定兩個都買,順手抓了一瓶飲料到櫃檯結帳。

匆匆忙忙地趕上公車,心雅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

隔壁坐著一位身穿西裝的上班族青年。心雅不著痕跡地用眼角瞥著對方。

──年紀看來和自己差不多,應該也是剛出社會的新鮮人吧?不過今天自己可是有薪休假,和看起來剛下班要回家的對方不可相提並論。

稍微浮現優越感的心雅準備享用遲來的晚餐,取出便當時才猛然發現忘記請店員微波加熱。方才浮現的優越感宛如肥皂泡泡般啵地消失。

配著綠茶吃完了冷冰冰的日式燒肉便當,心雅捂著胃,單手撐在窗沿看著已經漆黑的天空和不停流逝的稻田景色。一邊埋怨剛才太過粗心的自己,一邊計算日期,最後得出1771這個數字。

原來只過了這些時間呀?心雅不禁歪頭。

✥

關於少年的詳細病名,心雅其實也不清楚。

她只知道那是五萬分之一機率的疾病,患病者大多會在十歲前死亡。因此,十二歲的少年已經算是非常幸運的患者。

「這樣算是幸運嗎?」當時心雅這麼反問。

「當然。」少年捧著剛泡好的泡麵,努力用顫抖的右手夾起麵條。

身為在半夜溜出病房吃消夜而巧遇的夥伴,心雅一瞬間想要幫忙餵少年吃,然而卻在最後關頭打住。雖然只是單純的好意,但是會不會被少年當作同情?

結果直到最後,心雅都沒有幫忙少年。

「姊姊妳是為什麼住院?」

「骨折,打球不小心摔到。」

「嗯,所以姊姊幾歲?」

「十八。」

「十八歲的話是……高中生?還是大學生?」

「高三。」

諸如此類沒有意義的對話互相往來。早已吃完自己份的心雅伸直了健康的左腳,側眼看著努力和麵條奮戰的少年。不曉得是什麼原因,心雅總覺得少年相當成熟,甚至比同班的男生都還要成熟。

心雅忍不住再次端詳少年。

湊著醫院走廊的昏暗燈光,心雅發現少年的頭髮很細、很軟。摸起來肯定很滑順吧?皮膚蒼白卻細緻,兩頰略顯消瘦,而喉嚨的喉結仍不甚明顯。只有小小的突起。

「──人呀,是隨時都會死的。」

少年忽然理所當然地這麼說。

心雅仔細想想,發覺確實沒錯。雖然是機率問題,明天自己走樓梯時也有可能不小心跌倒,頭部著地、頸椎錯位,就這麼一命呼嗚了。

「比起車禍和心臟病發的猝死,我至少能夠得知自己還有多少時間。我覺得,這樣比較好。能夠有心理準備。」

「是嗎?」心雅只能這麼回答。

「嗯,不過對爸爸媽媽很不好意思,醫療費可是一大筆錢。總感覺都還沒報答他們就要先走了。」少年小口喝了口湯,轉而詢問:「姊姊,妳覺得人是為什麼而活著的?」

心雅再次覺得自己的預感沒錯。自己十二歲時有想過這些問題嗎?那時的自己究竟在做什麼?搜索枯腸後依然沒有像樣的記憶浮現,心雅放棄回憶,開始思索少年提出的問題。

少年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吃完的泡麵空碗擺在兩人中間。筷子很整齊地放著。

良久,心雅不太確定地給出答覆:「為了達成夢想?」

「我呢,覺得是為了在這個世界留下自己存在的痕跡。」

「你指的是寫本書之類的嗎?」

「嗯嗯,無論是留下書籍、圖畫、音樂、藝術品甚至回憶都可以。在自己死後,有人能夠透過這些東西想起自己,這樣就夠了。」

開始思考的心雅沒有接話。

「姊姊知道部落格嗎?」

「喔,知道啊。雖然我沒在用,不過好像挺流行的。」

「裡面有個功能,叫做『自訂發文時間』,因此啊,我正在寫未來的日記。」

「那是什麼?」

心雅不禁笑了出來。未來的日記,那樣就失去日記的意義了吧?

「我把網站的名稱抄給姊姊。以後,心血來潮的話去看看吧。點擊數真的太少了。」

少󠄊󠄀󠄃年󠄎󠄊󠄀露󠄃󠄎󠄵出󠄀󠄀󠄂符󠄫󠄗󠄋合󠄞󠄤󠄷他󠄨󠄫󠄘年󠄯󠄕󠄫紀󠄈󠄚󠄪的󠄏󠄒󠄣無󠄇󠄫󠄔奈󠄑󠄺󠄋表󠄓󠄱󠄑情󠄠󠄁󠄣。從󠄾󠄞󠄘口󠄽󠄂󠄋袋󠄗󠄆󠄧取󠄺󠄷󠄤出󠄷󠄬󠄆一󠄼󠄟󠄃支󠄇󠄯󠄏黑󠄦󠄹󠄃筆󠄀󠄢󠄯,尚󠄰󠄻󠄾未󠄚󠄧󠄷得󠄓󠄃󠄝到󠄏󠄰󠄮心󠄩󠄣󠄯雅󠄪󠄁󠄫的󠄲󠄤󠄆同󠄚󠄯󠄩意󠄻󠄔󠄞就󠄜󠄁逕󠄙󠄚自󠄧󠄜在󠄖󠄞手󠄈󠄂腕󠄍󠄰寫󠄨󠄶下󠄕󠄖一󠄠󠄶串󠄗󠄞網󠄨󠄑址󠄸󠄘和󠄱󠄫網󠄁󠄹站󠄨󠄨名󠄴󠄭。由󠄆󠄕於󠄒󠄹寫󠄉󠄊的󠄢󠄣方󠄣󠄢向󠄞󠄛是󠄔󠄏反󠄝󠄯的󠄨󠄲,心󠄶󠄂雅󠄆󠄧幾󠄓󠄌乎󠄁󠄕將󠄑󠄬手󠄣󠄇臂󠄲󠄕彎󠄈󠄋了󠄋󠄷九󠄊󠄜十󠄛󠄿度󠄿󠄳才󠄓󠄹看󠄷󠄙清󠄸󠄏楚󠄚󠄫那󠄼󠄚行󠄽󠄼字󠄻󠄜。

「角落的天空?這是網站名?」

「別唸出來啦!」

少年紅著臉抱怨。見狀,心雅忍不住打從心底大笑出來。許久不曾,笑到流出眼淚的那種大笑。

✥

公車司機含糊不清地播報站名。愣了愣才意識到自己該下車的心雅急急忙忙抓起裝有空便當盒的塑膠袋和小包包,從最後一排跑到車頭。

下車後冷風襲來,心雅摩娑著雙手,不禁後悔自己只穿著短袖和牛仔褲出門。

「早知道應該套件外套的,唔,好冷好冷。」

小跑步地往前邁進。這附近心雅是第一次來,幸好距離海邊已經很近的緣故,環顧周遭景色就知道該往哪邊前進。風帶著微微的鹹味。

稀疏的星辰在夜空閃爍。駐足抬頭的心雅花了好一些時間想要尋找夏季大三角這個自己唯一知道的星座,然而找了許久才猛然想起現在時序已經接近冬季,大概看不見「夏季」大三角了。

苦笑著搖了搖頭,心雅繼續前進。

夜晚的大海是無盡漆黑。

分不清海洋、陸地與天空的交界,放眼望去盡是一片漆黑。遠處的浪寂靜無聲,拍岸激起水花時發出小小的聲響,然後捲起砂子後退。

心雅忽然覺得自己不該打破這陣寂靜,小心翼翼地脫下運動鞋和襪子。單手拎著,另一手則掛著塑膠袋,走下冰涼沁人的沙灘。一步、一步,緩緩地前進。感受著柔軟的凹陷和陡然增強的海風。任憑長髮胡亂向後飄,心雅只是專注地、彷彿正在進行某種宗教儀式似的、穆肅莊嚴地邁出腳步。

直到腳底感受到濕潤的沙子,心雅才停下腳步。

用力呼吸。寒冷的空氣順著鼻腔進入到食道、胃部,令心雅從體內冷了起來。

取出手機,無視好友送來的抱怨訊息和未接來電,心雅流暢打出熟悉的網址。螢幕隨即跳出一個簡單的個人網站。

最上方的文章角落寫著11月25日,也就是今日的日期。

文章很短。短到沒有繼續閱讀的選項可以點選。

「今天心血來潮,去看了冬天的海。」

再次凝視著那兩行可能是用顫抖手指花費許久才打出來的字,心雅忽然覺得情緒高漲,不禁將手機高高舉起,讓發光的螢幕對準大海。

「──第一千兩百一十五天,這個世界還有人記得你喔。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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