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1 「格格是被你殺死的!」

2157年9月21日,凌晨兩點,政治中心A區,沉璧園

深夜兩點,李博洋已經睡了。雖然達成「和弟弟睡同一間房」的心願,李晴煬卻不准他睡床,可憐的哥哥只能在地上打地舖,地位比有自己一間房的顧爾還不如,但他睡得很開心,作夢都在笑,李晴煬也懶得理他。

坐在桌前,點一盞燈,手拿紅筆。李晴煬屬於該認真時很認真、該玩時會好好玩的類型,也是他為數不多的優點。

外面又下雨了,這幾天的天氣很不穩定。終於寫完的李晴煬伸著懶腰,聽見不同於雨滴打在窗戶的聲音──非常微弱的敲門聲。李晴煬起身、走到門前。他現在沒戴耳機,聽心聲就知道門外的人是誰。

「三更半夜,來敲男生的房門。」李晴煬開門,對外面的人說:「被逼到狗急跳牆了,是嗎?」

「……。」

披著黑色斗篷的謝綠站在門外,全身溼答答。李晴煬讓她進來,自己則去浴室拿毛巾。

謝綠脫去黑色的斗篷,進來時,看到地上躺著一個人、差點叫出聲來。拿著乾淨毛巾的李晴煬告訴她:「別擔心,那是我哥。」

「你哥?」謝綠眨了眨眼,驚訝地問:「他什麼時候來沉璧園的?」

「前幾天偷溜進來的,雖然妳父親知道……算了,別管他,當他是個路障就好。」

說完,李晴煬一腳把哥哥踢到旁邊,李博洋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聽得謝綠嚇一跳。原來「被虐狂」這種生物,真的存在於世上。

「喝點東西吧。」顧爾不在,李晴煬幫謝綠泡了杯熱巧克力。

「謝謝。」謝綠接過對方的好意,「抱歉,這麼晚還來打擾。」

「沒關係,我也還沒睡。」李晴煬坐到對面的位子。

「我們這樣說話,不會吵到你哥哥嗎?」

「無所謂,他都是淺眠,讓他聽到也好。」李晴煬補了一句:「他跟我都是神與畜。」

謝綠兩手捧著熱熱的杯子,沒有回話。

「來找我做什麼?」李晴煬竊聽她的心聲,「回心轉意,決定加入我們了?」

「……嗯。」謝綠看著手裡的熱巧克力,「在正式答應前,我想先梳理自己的想法,我現在腦子好亂。」

「行。」李晴煬翹腳,「從妳今天的行為說起吧。一聽到貓被謝喬弄死,體內湧出強大的力量、腦中出現不屬於自己的記憶,連衣著都一秒改變了。」

謝綠猛然抬頭,「你怎麼知道?」

李晴煬指著自己的左耳,「妳忘了嗎?我的天賦是讀心術。」

謝綠是真的忘了。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隨即又不意外的樣子。

「我之前有過類似的經驗,以為是被怒氣沖昏頭、才變得這麼殘暴……但我錯了,那不是憤怒,是更具體的東西。」謝綠描述給李晴煬聽:「這次的感覺比上次真實,我的意識也相當清楚,我並不是氣昏了頭,而是有股力量在驅使我這麼做……你知道那是什麼嗎?李晴煬。」

「嗯。」李晴煬點頭,「我也有類似的經驗。」

「果然是因為天賦……」謝綠沉默幾秒,「說實在,砍掉二哥的手,我一點都不後悔,反而感到痛快。」

「因為那是妳的本性。」李晴煬說:「妳從小讀孔孟,道德感比一般人強,才會下意識去否定自己;但那是真正的妳,妳不需要感到羞愧。」

「……我也這麼想。我一直在逃避自己、逃避這個家,以為自己是最清高的,無法容忍自己心內住著一隻饕餮;殊不知,有這種兄長、父親、姨娘,耳濡目染下,我又能清高到哪去呢?一切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謝綠看著李晴煬的臉,眼神像在求救。

「因為父親,坦白說,我對高宇維沒有好感……但李晴煬,你可以告訴我嗎?」謝綠問:「高宇維會嫌棄,本性如此扭曲、不堪、殘暴的我嗎?」

「不會。」李晴煬回答:「我也是這種人。」

「那,」謝綠再問:「成為神與畜,能減輕我的罪惡感,喜歡上如此扭曲、不堪、殘暴的自己嗎?」

「可以。」李晴煬回答:「『宇維少爺需要這樣的我們』──憑這點,妳就會喜歡上自己。」

「那,」謝綠哽咽,「如此扭曲、不堪、殘暴的我,能在神與畜裡,擁有安穩的生活嗎?」

「看妳對安穩的定義是什麼。如果妳的定義是『簡單』,答案是肯定的。」李晴煬告訴她:「我們的生活就是宇維少爺。宇維少爺要的,我們幫他達成;宇維少爺不要的,我們幫他剷除。『限定的目的使人生更簡潔』,什麼都不用想,一切都很簡單。」

明明是作夢的年紀,卻一心追求安穩,仔細想實在可悲。謝綠和李晴煬如果不是生在十大家族,日子一定快樂得多,不用成天思考怎麼活下去。

「你有讀心術,估計也知道幽蘭給我什麼了。」

謝綠抹掉眼淚、拾回堅定的眼神,告訴李晴煬:「只要我把那本書交給爹,爹就會幫我除掉二哥,也間接表達我繼承家業的決心……我不想付出這種代價。李晴煬,我需要你的幫助,如果你能保證兩件事,我願意加入神與畜。」

「哦?還要我保證兩件事?」

態度像在求人,卻是來談判的。李晴煬覺得有趣,不妨聽聽。

「效忠從沒見過的人,本來就強人所難,但如果你──或者說高宇維──能幫我達成這兩件事,我能在理智上說服自己。」謝綠說。

「好,妳說說。」李晴煬洗耳恭聽。

「第一,我不要成為繼承人。」謝綠說:「既然要我成為神與畜,你們就不會讓這件事情發生,對吧?」

「當然,神與畜又謝氏家主,妳會累死。」李晴煬對第一個條件不意外,「第二個呢?」

「第二,」謝綠吞了口口水,「不管二哥或張夫人發生什麼,一定要讓我妹妹全身而退。」

這就讓李晴煬意外了,「妳妹妹?噢,我記得是叫謝頤?」他微笑,「妳們感情這麼好?」

「好不好是其次……整起事件都和她無關,不要把她牽扯進來。」謝綠說。

「這不難。不過,如果妳妹妹自己找麻煩、往死裡跳,就不在我們的保護範圍囉。」李晴煬加附註:「只要她乖乖的、不找事,宇維少爺都能保證她的安全,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好,沒問題。」謝綠深吸一口氣,「那我就答應了。請多指教,前輩。」

謝綠很有禮貌,還跟李晴煬鞠躬;李晴煬覺得她很可愛,而且,成為前輩的感覺真好,自己終於不是最菜的。

「我希望妳叫我『學長』。」李晴煬壞笑,「『前輩』聽起來很老,而且『學長與學妹』的感覺比較夢幻。」

「……好吧。」雖然不情願,但謝綠是乖孩子,如他所願叫了一聲:「請多指教,學長。」

從謝綠口中聽到那兩個字,李晴煬好爽,心情大好,覺得自己像輕小說的男主角,還是愛情故事。

「那麼,親愛的學妹。」

李晴煬起身,把自己剛才在寫的東西拿過來、遞到謝綠面前。

「等事件結束,我再給妳新人訓練,本少爺先告訴妳神與畜的天條──『第一,向宇維少爺獻出絕對的忠誠』、『第二,加入後便無法退出。一日神與畜,終身神與畜』。」李晴煬告訴謝綠:「既然妳已經是我們的一份子,我就能給妳看這個了。」

謝綠接過一疊厚厚的紙,「這是……?」

「劇本。」李晴煬微笑,「為了這次行動,我寫了一齣很棒的劇本,紅筆是我後來加上去的。麻煩妳先過目,我才能向妳說明接下來的計畫。」

謝綠覺得李晴煬很奇怪,計畫就計畫,為什麼要用劇本的形式?但他們在同一條船上,謝綠沒想那麼多,認真看了起來。

第一幕:裝乖、裝弱、裝笨、裝病

1. 與謝喬第一次見面(紅筆註記:餐會上),盡全力裝可愛

→找時機顯露殘暴的一面,驗證謝喬聽來的傳言

→塑造「好傻好天真、不懂忍耐的小王子」形象(紅筆註記:在謝喬面前毆打顧爾,成效A+)

2. 在謝喬面前與謝賢表現親密(紅筆註記:謝喬沒當場發飆,成效A)

3. 向謝喬傳達「我一點也不恨小叔」的訊息

→謝喬將我視為同伴

→假裝不知道哥哥是神與畜,告訴謝喬「我被哥哥騙了」、「是我把小叔害死的」

→(配合之前塑造的小王子形象)

→謝喬覺得我有利用價值,能透過我與神與畜接觸(紅筆註記:謝喬完全相信,成效A+)

4. 抵達沉璧園十天內,用天賦竊聽心聲,蒐集情報(紅筆註記:謝喬、謝綠、張夫人、幽蘭為重點對象)

→用到頭痛

→顧爾騙謝喬&張夫人:「晴煬少爺有耳鳴,必須戴助聽器。」

→未來有戴耳機的理由

→(紅筆註記:情報蒐集整理

a. 意外,被謝照顏發現身分→被威脅,需幫忙解決謝喬

b. 奪嫡現況:「謝照顏vs.謝喬&張夫人vs.謝賢」

c. 謝環死、「饕餮事件」後,謝綠與謝喬互不干涉

d. 張夫人紅杏出牆,幽蘭知情

e. 幽蘭是謝照顏的私生女、是謝照顏安插在謝喬旁的眼線)

「你……!」

看完第一幕的謝綠看向李晴煬,「來沉璧園的前十天,你就知道這麼多?」

「這是我窺探五十幾人從小到大的記憶、頭痛得半死才有的結果。」李晴煬聳肩,「我以前光是去人多的地方,頭就會很不舒服,何況那陣子這麼徹底地使用天賦。」

謝綠倒抽一口氣。讀心術,意味著沒有秘密,什麼都瞞不過李晴煬。他利用前面十天,把大家的秘密變成有利的情報,進而挑動大家敏感的神經、激發衝突,也是劇本下一幕的名字──

第二幕:修昔底德陷阱

1. 效法爺爺,想辦法弄出分身(紅筆註記:成功,成效A+)

→ (紅筆註記:分身特徵

a. 一個指令一個動作

b. 不怎麼說話

c. 能隨時收回

d. 能變換外表)

2. 叫哥哥來沉璧園,假裝幫助謝喬

→(紅筆註記:拷問奧斯卡.史密斯結果,真正的繼承人是謝綠。奪嫡現況修正為「謝照顏vs.謝喬&張夫人vs.謝綠」)

→(紅筆註記:哥哥已告知謝喬)

3. 把分身弄成怨靈的模樣、發出貓的叫聲,讓謝喬看見

→謝照顏叫謝喬解決鬧鬼一事

→哥哥向謝喬提議:殺死謝綠的貓

→(紅筆註記:配合新的奪嫡現況)

→貓死,激怒謝綠的復仇意識

→(紅筆註記:謝綠只砍斷謝喬的手,謝喬沒死,成效A)

4. 向謝綠發出神與畜邀請

→(配合貓死後的復仇情緒)

→(紅筆註記:幽蘭可能向謝綠提張夫人紅杏出牆一事)

→(紅筆註記:謝綠不想當家主,但為了解決謝喬,必須利用謝照顏)

→謝綠自願加入神與畜

「……!?」

謝綠顫抖的手一時沒拿好劇本、掉到地上。她瞪大眼睛、怒視李晴煬,不可置信地咬牙切齒。

「是你……!」

她看著李晴煬。

「那個鬼是你弄的……!」

看著她,曾經視為好朋友的李晴煬。

「你利用那個鬼呼嚨二哥、唆使他殺死格格……!」

她󠄊󠄀󠄃󠄎起󠄊󠄀󠄃󠄎身󠄵󠄀󠄀󠄂,握󠄫󠄼󠄞󠄈緊󠄞󠄒󠄲󠄠拳󠄼󠄕󠄗󠄔頭󠄍󠄡󠄿󠄑,對󠄢󠄅󠄇󠄁李󠄾󠄁󠄄󠄇晴󠄽󠄠󠄰󠄡煬󠄢󠄏󠄷󠄗大󠄳󠄔󠄖󠄋吼󠄹󠄄󠄭󠄷:⁠󠄖󠄊󠄋󠄦⁠󠄃󠄬󠄣󠄜⁠󠄸󠄐󠄭󠄧⁠󠄾󠄍󠄓󠄸⁠󠄭󠄷󠄓󠄸⁠󠄌󠄎󠄚󠄏⁠󠄭󠄢󠄫󠄎⁠󠄷󠄵󠄮󠄃⁠󠄄󠄥󠄡󠄙⁠󠄏󠄮󠄺󠄖⁠󠄠󠄪󠄔󠄾⁠󠄎󠄯󠄏󠄄⁠󠄸󠄐󠄵󠄺⁠󠄌󠄛󠄸󠄃⁠󠄌󠄜󠄚󠄩⁠󠄔󠄉󠄁󠄌⁠󠄼󠄆󠄄󠄘⁠󠄅󠄎󠄖󠄮⁠󠄧󠄭󠄔󠄗⁠󠄣󠄨󠄜󠄚⁠󠄎󠄰󠄚󠄶⁠󠄸󠄒󠄎󠄠⁠󠄗󠄦󠄲󠄂⁠󠄀󠄳󠄪󠄺⁠󠄪󠄌󠄌󠄀⁠󠄎󠄤󠄸󠄠⁠󠄥󠄔󠄄󠄨⁠󠄧󠄌󠄋󠄮⁠󠄒󠄫󠄹󠄦⁠󠄱󠄅󠄔󠄛⁠󠄣󠄔󠄧󠄈⁠󠄶󠄿󠄋󠄝⁠󠄿󠄜󠄄󠄠

「格格是被你殺死的!」

「你為了讓我加入神與畜,殺死了我的貓!」

「一切都照著你該死的劇本走……是嗎?李晴煬!」

「……。」

李晴煬的回答,是一個得意的、滿足的、咧嘴微笑。

「我剛不是說了嗎?『第一,向宇維少爺獻出絕對的忠誠』、『第二,加入後便無法退出。一日神與畜,終身神與畜』。」

他攤手,用彷彿在炫耀什麼的口氣,告訴謝綠: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宇維少爺!而妳,謝綠,我最親愛的謝綠,妳要為此感到光榮!能為宇維少爺付出、為他犧牲奉獻,是何等幸福的事!」

「……!」

背叛,這是背叛!從李晴煬把她的天賦說出去起,李晴煬的每句話、每個動作、每個用關心包裝的虛情假意,都是背叛!先讓謝綠答應、把劇本拿給她、讓她無法反悔……她好氣,真的好氣!兩行眼淚從謝綠猙獰的雙眼流下來,恨自己把這種人渣視為朋友!

「『宇維少爺』、『宇維少爺』、『宇維少爺』……你這算哪門子的忠心!」

謝綠邊哭邊罵:「他要你獻出絕對的忠誠,不是盲目的追隨!要是他哪天做錯事,你要假裝視而不見、跟他一起犯錯嗎!?」

「那當然。」

李晴煬回答得毫不猶豫。

「我才不管後果是什麼,」李晴煬告訴謝綠:「我能像個正常人生活,不是死在十一塔,都是因為宇維少爺!只要是宇維少爺想要的,我都會幫他達成,我這條命是他救回來的!」

這一番話,不只眼前的謝綠、躺在旁邊的李博洋,連躲在窗外偷聽的獅鷲──白絃,她也聽見了。

「……。」

不同於平時看好戲的表情。黑色的、運動外套的帽子下,白絃紫色的瞳孔縮小。李晴煬的話猶如一道雷,直直劈在她身上。

「哪,小悠。」

「這樣……不太好吧?」

一樣的滂沱大雨,白絃彷彿看見年輕時的自己,在對以前的夏悠說話。

「我知道小悠覺得很煩、不知道怎麼辦。」

「但貿然使用蜘蛛糖,還是……!」

夏悠冷漠的、漆黑的、黑色的瞳孔掃向她──

「閉嘴。」

「妳現在,是在違抗我嗎?」

「……。」

用意志力打斷回憶。白絃看向李晴煬、看向謝綠,紫色的瞳孔似是下了什麼決心,冷笑。

「真是教育失敗啊,瘋帽。」

雨水打在身上,白絃的衣服卻沒有濕,似乎有層薄薄的空氣將她與雨水隔絕開來。她摘下運動外套的帽子,露出那頭與紅鶴相似的粉紅色長髮。

「你什麼都不說。」

「結果,他們什麼也學不到。」

說完,她後退兩步。白絃單腳一蹬、整個人飄浮起來,消失在茫茫大雨中,不見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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