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2157年8月20日,下午三點,政治中心A區,沉璧園

李晴煬以為謝喬只會給他一個房間,沒想到是一棟房舍。儘管裝潢、擺設、傢俱都走中式風格,還是有電燈、空調等現代家電,床也不是古裝劇裡的硬床。彷彿入住一間中式風格的高級旅館,這讓李晴煬很感激,他原本怕自己住不習慣。

「哇,真的能看到湖耶!」

李晴煬打開窗戶。真如謝喬所說,李晴煬的住所看得到青色的沉璧湖。明明是同樣的景色,從這個角度看出去,山石、建築、花木、水景前後交疊,景色和剛才竟不相同。

幽蘭站在李晴煬後面,說:「西方園林講求整齊、對稱,目的是呈現類似幾何圖案的美;中式園林的格局較不規則,花草樹木自由生長,建築順應自然,目的是與自然達成平衡,追求天人合一的美。」

幽蘭告訴李晴煬:「中式園林的造景手法很多,借景、添景、漏景……晴煬少爺不妨多多留心。『一步一景,處處美景』,靜下心欣賞,沉璧園不會讓您失望。」

李晴煬轉身、看著幽蘭。幽蘭的內心和她的外表一樣,很冷靜,沒什麼小劇場,卻讓李晴煬很好奇。他覺得幽蘭很不一樣,謝喬自己也說,沒有幽蘭不知道的事。

「幽蘭,妳今年幾歲了?」李晴煬突然問。

「二十五。」幽蘭老實回答。

「二十五……妳十五歲就來到謝氏?」

「其實七歲就在,是二公子記錯了。」

幽蘭的口氣帶點無奈,李晴煬笑了笑。幽蘭對謝喬,就跟顧爾對李晴煬一樣,既是主僕,也是朋友;但聽心聲,李晴煬知道他們的關係更特別。

「辛苦了,妳去休息吧,剩下的顧爾來就行。」李晴煬微笑,「有時間,本少爺再跟妳聊聊。」

「好的。」

幽蘭行禮、默默告退。人一離開,李晴煬就摘下神與畜的戒指、放在桌上。戒指好像在掃描什麼,五秒後彈出投影視窗,顯示「安全」兩字。

「沒有監視器,也沒有竊聽器。」

顧爾一進來,李晴煬便開口,把戒指戴回手上。

「整個地方我都檢查過了,沒有異狀。」顧爾也告訴他。

「嘖,不屑耍小手段嗎?不愧是崇尚君子的文化,真老實呢。」

李晴煬一說,顧爾就對他皺眉,因為他剛才說了「嘖」。

「你好煩啊!私下說又不會怎樣!」李晴煬抱怨。

顧爾推眼鏡,「私下不注意,就會養成習慣,麻煩您多注意一點。是誰在車上時,說自己很謹慎的?」

李晴煬癟嘴,懶得和顧爾爭。他哪天一定要打爛顧爾的臉,連同那副醜到歪掉的眼鏡。

「話說,謝綠明明跟我差不多年紀,卻有兩個這麼大的哥哥,謝喬的年紀幾乎是她的三倍。」李晴煬突然說:「二兒子和三女兒差這麼多,謝老頭那段時間在幹嘛?出家當和尚?」

「有個有趣的傳聞,少爺有聽過嗎?」顧爾一邊幫李晴煬打點房間,一邊說:「據傳,謝老爺有九個孩子,因為某些原因,才只剩四個。」

「『某些原因』?」聽到關鍵字的李晴煬挑眉,「謝綠不是第三個?」

「沒錯,真正的順序應該是老大謝賢、老二謝喬、老三不詳、老四謝磐、老五謝綠、老六謝霸、老七謝環、老八謝靜、老么謝頤。」

顧爾告訴李晴煬:「其中,老三是謝老爺在外面的私生子,至今下落不明;老七謝環的生母被休掉,母子倆都被逐出家門;老四謝磐、老六謝霸、老八謝靜因為『饕餮事件』而死。」

顧爾拿出筆記本,用鋼筆寫出「饕餮」兩字;李晴煬沒看過這麼複雜的中文,第一眼還看成「餐餐」,顧爾笑到飆出眼淚。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少爺聽過這句話嗎?」

顧爾一邊抹眼淚,一邊說:「傳說,龍有九個孩子,但九個都不是龍,而是九種不同的動物。根據《懷麓堂集》的記載,九子分別是囚牛、睚眥、嘲風、蒲牢、狻猊、贔屓、狴犴、負屭、螭吻。因為謝老爺有九個孩子,外界常以龍的九子,比喻謝氏的九位公子與千金。」

「這九子裡,沒有你剛提到的饕餮啊。」李晴煬坐到一張黑檀木椅上,說。

「沒錯,剛說的是《懷麓堂集》,這只是一種版本。龍的九子具體是哪些,眾說紛紜,沒有統一說法。饕餮是一種極其貪婪的惡獸,有些版本認為它是九子之一;也有學者認為,饕餮不配作龍的兒子。」

顧爾接著說:「『饕餮事件』起源於老六謝霸、及老八謝靜的死。這兩人是同父同母的兄妹,當時都不到十歲,卻在同一天死亡,屍體在各自的房間被人找到。最後查出,對兩人下手的是老四謝磐。謝老爺動用私刑,將謝磐與他的生母斬首,自此之後,謝磐被稱為九子中的『饕餮』,整件事情也被稱作『饕餮事件』。」

李晴煬眨了眨眼,「這麼大的事,我怎麼從來沒聽過?」

「據說,謝老爺把這事當成家族恥辱,嚴禁消息外漏。不只謝磐,他把被殺害的謝霸、謝靜從家族中除名,對外聲稱自己只有四個孩子,假裝什麼也沒發生。因此,謝綠姑娘變成第三、謝頤姑娘變成第四,也是我們今天看到的『謝賢-謝喬-謝綠-謝頤』四兄妹。」

顧󠄊󠄀󠄃爾󠄎󠄊󠄀嘆󠄃󠄎󠄵了󠄀󠄀󠄂口󠄫󠄘󠄱氣󠄋󠄮󠄾,「不󠄴󠄜󠄩過󠄝󠄺󠄑,活󠄷󠄰󠄼下󠄯󠄚󠄥來󠄦󠄛󠄴的󠄃󠄱󠄗人󠄙󠄣󠄼,下󠄘󠄡󠄯場󠄳󠄃󠄜也󠄷󠄩󠄺沒󠄦󠄳󠄁多󠄢󠄹󠄀好󠄍󠄦󠄅。謝󠄣󠄆󠄻賢󠄕󠄑󠄮公󠄠󠄻󠄁子󠄰󠄞󠄁很󠄽󠄨󠄒早󠄘󠄞󠄁便󠄕󠄲󠄣死󠄠󠄤󠄹了󠄁󠄼󠄮母󠄽󠄒󠄕親󠄘󠄕󠄮,謝󠄝󠄯󠄇綠󠄦󠄰󠄳姑󠄧󠄛󠄉娘󠄽󠄛󠄒也󠄻󠄞󠄏是󠄪󠄏󠄏。日󠄤󠄛󠄣子󠄂󠄹󠄔比󠄰󠄂󠄉較󠄼󠄞󠄝好󠄇󠄸󠄗過󠄕󠄖󠄻的󠄆󠄍󠄾,只󠄄󠄴󠄇有󠄚󠄜󠄦謝󠄠󠄪󠄳喬󠄍󠄮󠄤公󠄞󠄋󠄊子󠄭󠄆󠄪和󠄈󠄆󠄜謝󠄸󠄑󠄒頤󠄉󠄒󠄮姑󠄨󠄡娘󠄱󠄺,至󠄩󠄩少󠄣󠄕他󠄌󠄧們󠄘󠄽的󠄗󠄯母󠄘󠄘親󠄵󠄊張󠄆󠄔夫󠄑󠄱人󠄡󠄕還󠄹󠄘在󠄌󠄔。」

「張夫人……原來如此。」李晴煬撐頭,「謝喬如果幹掉謝賢、成為繼承人,張夫人一定非常開心。」

李晴煬把顧爾的筆記本搶過來,用鋼筆寫上謝氏所有人的名字。

「張夫人怎麼看謝綠?」李晴煬邊寫邊問。

「不太順眼,因為謝綠姑娘得到謝老爺很多關愛,不過,張夫人膽子沒那麼大,她現在不敢動謝綠姑娘。」

「了解。」李晴煬再問:「謝綠對其他人呢?」

「她很孤僻、跟誰都不親近。要不是謝老爺特別照顧,她早被栽贓奇怪的罪名,落得跟她母親一樣的下場──上吊自盡。」

李晴煬邊聽邊點頭。謝綠為什麼特別,原因里奧說過──謝照顏是唯一知道她有天賦的人。為了不讓謝綠走向高宇維,謝照顏才在她身上下這麼多功夫;在不知情的人眼裡,想必非常奇怪,難怪張夫人會看謝綠不爽。

李晴煬在筆記本畫了張勢力圖──「張夫人&謝喬vs謝賢vs謝綠」,但謝賢和謝綠屬於不敵對、也不結盟的關係。他勾唇一笑,覺得這局非常好玩,今後的日子想必非常有趣。

「奇怪,本少爺都不知道的事,你為什麼知道這麼多?」李晴煬突然問顧爾。

「Knight之間會共享情報,稍微整理就能理出頭緒。」

「哈!你還有點用處嘛,顧爾。」

稱讚完顧爾(儘管當事人不覺得是稱讚),李晴煬換個角度想:他成為神與畜,全李門只有李昂知情,而且李昂的隨從都是機器人,李晴煬保證這個情報沒有被洩漏,其他的……李晴煬需要確認,謝照顏知道了多少。

「不知道謝老頭人在哪裡。」

李晴煬突然說,顧爾愣了愣,「他不是在本家……?」

「那種鬼話你也信。」李晴煬冷笑,「他一定在這,只是不想見我。」

「竟然……!」顧爾皺眉,「以為是重禮數的家族,卻連基本禮貌都沒有。」

「呵,大伯之前拜訪謝氏,謝老頭也說自己生病、不方便見客;隔幾天換小叔,他病就突然好了,有沒有很神奇?」

李晴煬的口氣超級嘲諷,顧爾也忍不住噗哧一笑。

「我是小叔帶大的,但謝老頭無法確定,我的立場是親高或反高。之後的日子,他絕對、一定、百分之百,會叫謝喬試探我。反正劇本已經寫好,就給他演吧。」

李晴煬指著自己,告訴顧爾:「等這次任務結束,麻煩叫我一聲影帝。」

◇◆ ◆◇

2157年8月20日,下午四點,政治中心A區,沉璧園

謝喬回自己宅院時,剛好在前院遇到從李晴煬那兒回來的幽蘭,上前問她:「妳怎麼那麼快?李晴煬呢?」

「他說有點累,想先休息,就叫我出來了。」幽蘭說。

「有沒有派幾個丫頭過去?」謝喬再問。

「原本要,但被顧爾先生拒絕。」幽蘭淡淡地說:「他說晴煬少爺規矩很多,一般人無法適應。」

「什麼規矩?」

「比如,他的飲用水,必須維持在35到38度;早餐不吃麵包,午餐不吃蔬菜,晚餐不吃海鮮;就連綁鞋帶,蝴蝶結的鬆緊程度也不能馬虎。出差錯,不是打一兩下就能了事。顧爾先生擔心晴煬少爺無法控制脾氣,說不用多派人手,他一個人來就好。」

想起今早顧爾被李晴煬揍的畫面……謝喬覺得這樣也好。他忍不住在心裡佩服顧爾,能在李晴煬身邊服侍這麼久,命真的很大。

「幽蘭,妳覺得李晴煬怎麼樣?」謝喬想聽幽蘭的意見。

「看起來不諳世事。」幽蘭頓了頓,「但,有個地方怪怪的。」

「怪怪的?怎麼說?」

「晴煬少爺身上有股香味,不是香水,是檀香。」幽蘭告訴謝喬:「會在佛寺聞到的檀香。」

「佛寺?」謝喬皺眉,「李門是無神論者,晴煬少爺不可能去佛寺。」

「也許,是從別人那兒沾上的。」幽蘭冷靜地說:「比如,已經遁入空門的李門大少爺。」

謝喬覺得奇怪。身上有別人的味道,一定是時常相處的人。李博洋是眾所皆知的神與畜,李晴煬身上為什麼有他的味道?光這點,就足夠他懷疑了。

「真是寶貴的情報。謝謝妳,幽蘭。」

謝喬微笑,兩手放在幽蘭肩上,神色十分溫柔;但幽蘭不領這個情,只是握住謝喬的手腕、把它們緩緩放下。

「……二公子。」

幽蘭後退一小步,拉開兩人的距離。

「如果您想要幽蘭,一道命令下來便是,幽蘭會從的。」

「如果您不想強迫,要的是『郎有情,女有意』,抱歉,幽蘭做不到。」

「主與僕,對幽蘭而言,已經是最好的關係。」

謝喬睜大眼,原本想說話,幽蘭卻先行禮,開口:「沒其他吩咐,幽蘭還有事,先退下了。」

說完,她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宅院走去,獨留謝喬一人站在原地。他看著幽蘭離去的背影,再看自己剛被幽蘭握住的手,眉目間流露難以言喻的落寞。

「為什麼……」

謝喬握緊拳頭,痛苦地閉上眼睛。沒有人能替他回答。高貴的謝氏二公子,也有得不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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