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1 接續之路

米德被腳步聲驚醒。當他睜開眼時,卻只見一片黑漆,手腳也無法動彈。他很快了解自己的處境,自嘲地笑了。他向不知道在哪個方位監視著自己的人喊話:「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留我在這裡也沒有用。還是趁早殺了我吧!」腳步聲漸漸遠離自己,米德聽見似乎有一扇不小的門被開啟的聲音。之後,芙蕾雅宅邸的倉庫再次靜了下來。

倉庫門再次打開時,安潔走了進來。她看著雙眼被蒙上,雙手雙腳被牢牢綁在椅子上的米德說:「看來你還很有活力呢。」

「真不知道妳是怎麼看出來的。」米德挖苦。

「不錯,還有心情說這些廢話。那你應該準備好招供了吧?」

「剛才看守的人沒告訴妳──」米德的話還沒說完便被一記悶棍重擊身軀,痛得他差點喘不過氣來。

「這不是妳下的手吧?妳的力氣應該沒這麼──噗嗚!」木棍再次狠狠戳向米德的胃部。他的胃部不斷翻滾,絞痛讓他忍不住吐了出來。

安潔向一旁的管家下令:「先停手。」

米德似乎不把自己的傷勢當成一回事,繼續說:「賓碰,我猜對了。有獎賞嗎?」

「其實我不喜歡做這種野蠻的事情。你只要乖乖回答我的問題,我保證你可以活著離開這裡。」

「不用擔心。這種野蠻的事情多做幾次就熟能生巧了。我也是這樣過來的──呃啊!」米德的手臂被重擊,他聽見骨頭裂開的聲響。

「你從學院偷出來的魔法書在哪裡?」

「殺了我吧。我很累了。」管家以木棍戳向米德的喉嚨。他痛苦地不斷咳嗽。

「不要傷他喉嚨。不然他等等沒辦法說話。」安潔說。

「你們怎麼會知道托爾瓦傑學院裡有魔法書的?」

「……」又有好幾棍打在米德的臉上,但他強忍疼痛,不吭一聲。

安潔阻止管家:「好了,住手。」她走到米德所坐的椅子旁,說:「提爾克都已經死了。現在的弗利安也只是納吉‧法拉潔的提線人偶。還是說難道你覺得納吉會施惠給你?」

米德將口中的血液吐出,接著說:「我才不屑他的施惠。」

「那弗利安呢?你覺得他真的有辦法治理波恩城嗎?」

「那跟你們無關吧?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實際上這番說詞米德自己也不相信。

「不會有那一天的。」

「你們就儘管唱衰吧!反正波恩城就算再怎麼──」

「弗利安現在下落不明。」安潔說完後,米德不發一語。他接著恍然大悟地說:「哈!我還真的差點被妳唬到了呢!」

「根據我們在波恩城附近同伴的報告,弗利安自從昨天晚上從城內出去之後就消失無蹤。今天清晨,我們的人看見弗利安被五花大綁,丟進一輛馬車,並且駛離波恩城了。」

「……」

「你有頭緒嗎?米德?」今天一早安潔聽到報告時,就覺得事有蹊蹺。在聽見米德對納吉的態度十分反感後,她馬上就猜到答案了──納吉想搶占魔法書。

「魔法書在弗利安身上嗎?」米德沉默不語。

「還是藏在波恩城裡?」

「……我要親眼看見弗利安少爺平安,我才會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訴妳。」

「一言為定?」

「我說話算話。」

安潔聽見米德的回答後向一旁的女僕下令:「傳令下去,叫米拉她們襲擊那輛馬車,把弗利安救出來。」

女僕立正答話:「是!」隨即跑出倉庫。

不知道是不是安潔聽錯了,她似乎聽到米德小聲地說了『謝謝』。她好奇地問:「就算你現在救他出來,又能怎麼樣呢?」

「我們確實不能怎麼樣。」米德想起自己當初餓倒在路邊,沒有一個人願意對自己伸出援手的絕望。當時把他從這份絕望中救出的人就是提爾克。戴著頭套的米德低下頭:「但至少我們可以活下去。」

※

隔天一早,米德被帶到某個不知名的小屋當中。

「好了,看仔細點。」一名男子摘下他的頭套。米德睜開眼。一輛馬車停在小屋門口,被朦著眼的弗利安正坐在馬車上。

「我們這邊履行承諾了。」安潔從小屋門口走進來。她朝門外揮了揮手,馬車便駛離了。

米德表情平靜地說:「我知道了。」

安潔指著門外:「應該不用我多說吧?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不用拿弗利安少爺威脅我。我已經答應過妳會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訴妳了。」

「魔法書現在在哪裡?」

「大概在納吉手上。」跟安潔推測的一樣。

「他要把魔法書交給誰?你們是怎麼知道魔法書的事情的?」

「呵呵……」米德露出令人費解的笑容:「這兩個問題剛好可以一起回答呢!」

「?」

「告訴我們魔法書事情的人就是托爾瓦傑學院的前院長──」米德接下來的話讓安潔及在場的人都瞠目結舌。

※

當芙蕾雅得知米德的口供後,她立刻拿出放在自己房內抽屜裡的通話卷軸聯絡托里曼。托里曼轉眼便來到芙蕾雅的宅邸,並帶著芙蕾雅跟安潔傳送到迷霧森林。

羅德接到米羅通知,要他馬上趕往象牙塔頂的房間。當他打開門,看見房內的陣仗,便馬上理解狀況:「有線索了嗎?」

芙蕾雅雙手盤胸:「嗯。米德把一切都告訴我們了。」

眼見羅德欲言又止。安潔補充:「我沒有殺米德。我讓他帶著弗利安離開了。不過納吉‧法拉潔大概不會放過他們吧?接下來就要靠他們自己了。」羅德在聽完安潔的話之後稍微鬆了口氣。

「回過頭說正事吧!」芙蕾雅將話題拉了回來。「洩漏魔法書秘密的人,同時也是這次事件的幕後主使者。」她接著看向托里曼。

「那個人叫做『帕爾‧高羅恩』,是前前任托爾瓦傑學院的院長。」

「什──」羅德的驚訝還沒完全表現出來。米羅又接著說:「現在驚訝還太早了。帕爾‧高羅恩是他的舊名。他現在叫做『聖‧尚提耶』。」

「聖‧尚提耶?等等!那不是教宗嗎!?」

米羅以一點也不訝異的語氣說:「沒錯,偉大的聖天教教宗。聖‧尚提耶竟然是幕後主使者,真是太驚人了對吧?」

托里曼懊惱地說:「我沒有想到理應保守秘密的學院院長竟然會把這種事情洩漏出去。」

米羅戲謔地回應:「你不也告訴學院裡的老師了嗎?托里曼。只要是人,就不能相信。」

托里曼略顯不耐:「不要把話題扯到不相干的事情上。米羅。」

安潔簡直難以置信:「撇開他以前曾經是學院的院長這點不談。既然他都貴為教宗了,為什麼還要跟地方派勾結?」

米羅理所當然地回答:「當然是為了報仇吧?」

安潔與羅德同時問道:「報仇?」芙蕾雅也不解地看向米羅。

「你們不知道查爾斯三世解散聖天騎士團的事嗎?」

托里曼補充:「他們不知道。這件事情從教科書上被抹去了。」

「喔,這樣啊!反正聖天教從那之後就變成只有精神象徵的宗教了。無論是財富、武力還是影響力都大不如前。也許地方派承諾尚提耶會給他什麼好處吧?」

芙蕾雅點頭表示理解:「原來如此,所以西部軍事區除了作為反抗的基地之外,同時也是為了保護聖‧尚提耶吧。」

「不只是如此,就算米羅說教宗的影響力大不如前,但他們在民眾的心中還是有一定的地位。如果查爾斯四世再次對聖天教展開肅清,恐怕民眾的觀感也會變差,甚至可能引起民眾的反抗。」托里曼說。

羅德問:「那查爾斯三世在鎮壓聖天教的時候民眾沒有反抗嗎?」

「當時查爾斯帝國為了推翻白朗帝國,連年的戰爭導致飢荒的問題還沒解決。而且獸人大陸有許多部落時常侵擾查爾斯帝國,民眾根本自顧不暇,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承平時期──」

米羅打斷托里曼的話:「人只要吃得飽穿得暖就有力氣去管閒事了。」托里曼雖然對米羅的說法皺眉,但他沒有反駁。

「除了軍事區以及魔法書的武力威脅之外,連拉攏民心這點都考慮到了嗎?地方派到底策劃這件事情多久了?」安潔對於地方派縝密的計畫感到可怖。

羅德向芙蕾雅問:「我們現在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芙蕾雅表情凝重地說:「教宗所在的聖域戒備森嚴,而且只要闖進聖域就是死罪。」

羅德馬上了解芙蕾雅的言外之意。僅憑自己一人是不可能去回收魔法書,但如果讓S班再次參與任務,那這次他們就真的無法脫身了。好不容易想到辦法讓他們能從提爾克的事件中脫罪。現在還要再讓他們深陷危險當中嗎?羅德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羅德試圖用別的方式解決這個難題:「如果我們把地方派的陰謀報告給皇帝殿下呢?」

「不行。」托里曼嚴肅地說:「絕對不能讓好戰的查爾斯四世知道魔法書的存在。」

安潔也反對這個提案:「皇帝殿下不可能因為一些沒有證據的指控出兵。更何況這牽扯到教宗。」

「證據……可是……」羅德腦袋中亂成一團。不去聖域調查就不可能有證據,但只要進到聖域就犯了死罪。而且現在地方派的人馬也都因為提爾克的死而有所警覺,他們大概已經把證據都處理掉了。最後還不能讓查爾斯四世知道魔法書的存在,不然塔卡村的悲劇將在獸人大陸各地一再上演。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芙蕾雅低著頭說:「也許還有辦法,但我絕對不會說這是好辦法就是了。」

「什麼辦法?」羅德問。

「由我去向皇帝殿下報告地方派的陰謀。」

安潔上前抓住芙蕾雅的肩膀:「芙蕾雅!妳瘋了嗎?皇帝殿下可能會說妳『意圖煽動國家』而將妳治罪啊!」

托里曼也搖頭表態:「我也不贊成。你們帝國騎士是直屬皇帝的部隊,讓妳進到聖域不就等同皇帝殿下同意妳進軍聖域嗎?如果聖域的士兵跟妳的部隊起了武裝衝突,那樣事態反倒會變得更糟。」

「那如果我是個棄子呢?如果我是『擅自』闖入聖域,並且強行調查聖域的人呢?」

托里曼馬上了解芙蕾雅的想法:「如果妳掌握了地方派與教宗謀反的『證據』,那麼查爾斯皇帝便有理由能對這些意圖謀反的人治罪。」

米羅接著說:「就算妳失敗,查爾斯四世也只要把一切的責任都推給忽然發神經,擅自闖入教宗聖域的妳就好了,是嗎?但妳覺得他會聽妳的話,然後還放任妳行動嗎?查爾斯四世是個猜疑心很重的人吧?」

「只要對他不會有損失,他應該就會答應才對。」

安潔仍極力反對這個計畫:「可是如果他不答應,那妳當場就會被──」

芙蕾雅以堅定的眼神看向安潔,並說:「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羅德啞口無言地看著芙蕾雅的側臉。

「羅德,如果我成功說服查爾斯殿下的話,我還是需要你跟那群孩子的協助。我會要求查爾斯殿下,如果我們的任務成功,要他對之前發生的事情都網開一面。」

「那如果妳說服查爾斯皇帝失敗了呢?那接下來──」

「就不會再有任務了。到時候就讓孩子們回到家裡去吧!」芙蕾雅語畢,房間內一片沉靜。

「……我個人願意幫助妳,但是我的學生們……我不能替他們做決定。等到大家會合的時候,我會再問他們要不要參與這次的任務。」

「嗯,那就拜託你了。近期我就會準備前往帝都,跟查爾斯殿下提議這件事。」

托里曼看向窗外的森林以及不遠處寧靜的小鎮,說:「這確實不是個好辦法,但也許是唯一的辦法了。」

※

戴在頭上的麻布袋被拿開的瞬間,弗利安激烈地抵抗並大喊救命,但他隨即發現自己面前並沒有準備把他埋起來的坑洞,也不是萬丈深淵,而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人站在他面前──米德。

米德雙手抓著弗利安的肩膀說:「沒事了,弗利安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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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德?」

「是我沒錯,弗利安少爺。」

「納吉的部下呢?」

米德聳肩:「我猜他們應該都被解決掉了吧?」

弗利安這才放心地癱軟在地上:「原來剛才是你的人來救我的阿。」

「不,那不是我的人。他們是第五騎士的人。」弗利安一臉莫名地看著米德。米德則是繼續解釋:「其實我也被抓了。」

「然後呢?」

「然後我聽他們說您也被抓了。」

「……我不是在問這個!我是在問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你背叛我們了嗎?你跟第五騎士的人同謀──」

「噯噯!等等!這裡錯了!」米德以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叉。

「那是什麼意思?」

「您答錯了的意思。我並沒有跟第五騎士同謀。我只是跟他們做了個交易而已。」

「什麼交易?還有你的態度怎麼會變成這樣?」弗利安從來沒看過米德的『這一面』。

「這個態度是我在學院的偽裝,不過我發現這也許是我原本的態度也說不定。」

「……先不要談論這件事。你跟第五騎士他們到底做了什麼交易?」

米德聳肩,毫不在乎地說:「也沒什麼啊!我告訴他們魔法書的下落──」

「你說什麼!你怎麼能──」

「然後他們答應我會來救你。」米德這句話徹底堵住弗利安即將說的話。

弗利安喪氣地低著頭。他奮力地槌向地面,濕軟的土地留下了一個淺淺的拳印。

「那你也知道了吧?納吉那個混蛋把魔法書搶走的事?」

「我一直都知道他是個混蛋。」

「他想把拿到魔法書的功勞占為己有!那明明是父親大人還有你拚了命拿來的!」米德點頭,淡淡地說了句『是啊』。弗利安似乎對米德的反應很不滿,他以質問的眼神看向米德:「難道你都不會不甘心嗎?」

「那麼弗利安,你想怎麼做?」米德的態度轉變得太突然,讓弗利安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愣了一會後,才終於像是想起自己要講什麼般站起身:「當然是要報仇啊!」

米德點點頭,接著也緩緩站起身來。他俯視著弗利安稚嫩的憤怒表情,問:「向誰報仇?納吉還是第五騎士?」

「我當然都──」

「你要怎麼報仇?你手邊的部下有誰?我先跟你說,你可別算上我喔!我可不想再跟第五騎士的人對上了。」弗利安聽了米德的話之後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你既沒有靠山或部下,也沒有錢。然後你要跟中央派的帝國騎士,還有地方派的領主對著幹,是嗎?你還真是有勇氣啊!」米德嘲諷地說。

弗利安舉起拳頭大吼:「難道你要我吞下這口氣嗎?」

「我怎麼會知道你要怎麼做?你要去送死我當然不會攔你,但請你不要再把我拖下水啦!」

弗利安向米德揮拳:「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米德輕鬆抓住了這拳,說:「當初提爾克大人救了我的命,現在我替他救了你的命,這樣一來我們就互不相欠了。」

弗利安再次無力地跪下:「那我該怎麼辦……」他低著頭看著在地上爬的螞蟻,眼淚如雨點般落下。螞蟻們被弗利安滴下的眼淚嚇得到處亂竄。

米德單膝跪下,拍著他的肩膀說:「拋下過去吧!弗利安。」弗利安抬起頭看著米德認真的表情。他繼續說:「然後拼命地活下去。」

弗利安眼神無神地說:「我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米德向他伸出手:「提爾克大人當初救了一無所有的我,然後我現在來救一無所有的你。提爾克大人讓我學會會魔法、戰技,讓我繼續製作魔藥,甚至讓我到了夢寐以求的托爾瓦傑學院裡去研究,我人生最大的願望已經達成了。現在我的任務就是代替提爾克大人,讓你繼續活下去。讓你找到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弗利安苦笑:「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言善道了?」他握住米德的手,米德將他拉起。

米德扶了扶眼鏡,說:「在學院裡當老師的時候吧?好了,別廢話。我們走吧!從現在開始你不叫弗利安。而是一個倒在路邊的窮小子,知道嗎?」

「那我要叫什麼?」

「叫……亞戴爾怎麼樣?」

「亞戴爾嗎?聽起來還可以。那之後我們要去哪裡?」

米德停下腳步,他的視線停在半空中半晌後,說:「去我的家鄉怎麼樣?」

「你的家鄉?」

米德僅剩的一邊鏡片反射著陽光。他露出燦爛的笑容說:「史提恩。」

「呃!?可以不要嗎?」

米德開心地走在前頭,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弗利安追了上去,問:「你是在開玩笑的對吧?米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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