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王被夹裹在史稷的船队之中,随运河一路南下淮安。进入淮安之后,看四周屋舍修葺,人民稠密,城壁有巡守,街道有保甲,市坊开门,炉灶升烟,心中都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的心里边恐怕也很清楚了,淮河以北,甚至长江以北,都将不复为朱氏所有。
幸而彼处淮安,尚且在官军治下,而且是去年就愿意携带着他们南逃的官军。地方上明显也有文官在治理,且治理的很不错。
安全了,至少眼下安全了。
昨日史稷就派快船通知了淮安,表示四王一齐避难军中。今日船过清江浦检司,就有总督和总兵衙门派来的官吏迎接。
等到淮河之南,城外竟然已经搭起了彩棚。彩棚之下有远超淮安本身应在官绅的人群迎立,为首的自然是路振飞同孙擒虎。
不提先行下船的史稷,单说四王。周王朱恭枵病卧,是被人背着下来的。潞王朱常淓尚且还有几个随扈仆从,一并家口人等。福王朱由崧只由常应俊带着五六人服侍,连换的靴子都没有。
崇王朱由樻被大顺军杀了个屁的,现在逃出来的算是崇藩世子朱慈爚(yuè),居于最次。
四王瞧见数以百计的官绅军将前来迎接,只觉得心安。我大明还是和地主官绅阶级很亲密的嘛,得到地主官绅的支持和拥戴。
他们心安,其实淮安城内的官绅也挺心安的。因为淮兵军将竟然还真的回护宗王,使其避险。
被强留在淮安的官绅主要就两拨人,一拨是孙擒虎从河南裹挟的长吏、士绅,一拨是他截留的源源不断南下的朝廷在任或辞任官吏。
绝大部分人对孙擒虎这样的作为是不满的,昨天晚上听到孙擒虎向他们宣布,明天四王到岸,都得去迎接,众人的心思骤然就活跃了。
崇祯皇帝和太子等人,到现在也没有南迁,李自成则已过太原,那北京覆灭已成定局。
眼下孙擒虎能够拥四王或者说五王在手,且神宗皇帝之侄朱常淓和神宗皇帝之孙朱由崧同在淮安,宗藩最近的皆在此处。
我要从龙啦!
原本心中极大不满的官员士绅们,听说孙擒虎招呼他们来迎驾,那一个个都换上了冠带。大礼来见四王,人数不下五六百,群拜之下,甚至比如今皇极殿上拜见朱由检的官员还多。
你说四王喜不喜吧,喜得很呐。
就目前的局势,很多人心里面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南明”的概念,只不过就是每个人心中的概念有所不同罢了。史稷刚来那会儿,甚至还想过跑路朝鲜或者日本。
毕竟那会儿就史稷的水平,别说找清军干一架了,怕是碰上一股大点的土寇强盗,就得死在当场。
但现在不同了,现在史稷有了一点些微的本钱。不大,差不多能够自保,当然也可以拿来干很多想做的,不想做的事。
火并一个刘泽清只是开始,后续还有得是需要权衡利弊,适应版本的时候。史稷心里有数,日常盘算着。
前儿在济宁,王世瑛招待淮兵的时候,就有轻吟小唱班子。淮安比济宁更接近南方花花世界,孙擒虎居然提前预备了一班鼓吹,欢欢喜喜的把四王迎进了淮安城内。
孙擒虎和路振飞挺积极的,倒是何腾蛟故意拖后了两步,同史稷并马而行。难怪他没乘轿,来之前就想好了。
“听说周元老被追饷,无法南返?”周围都是史稷的亲兵乡党,何腾蛟只需要稍微压抑声音。
“嗐,此事我也烦恼。”说起这个,史稷就拍脑门。
周延儒确实没有死,但是被崇祯皇帝给架住了,让他把买官卖官的十二万两银子吐出来,才肯放他走。
“我已去信凤阳马军门,他正收束兵马。”何腾蛟在淮安,自然也没有闲着。
说起来马士英原籍贵州贵阳,何腾蛟原籍贵州黎平,二位算是同乡呢。当然实际上离得有点远的,但不妨碍这个时候开始叙乡谊。
“拜托您居中筹划了。”史稷谢了一句。
崇祯十五年,原任总督朱大典剿贼兵败。“礼部侍郎王锡衮荐士英才,首辅周延儒从中主之,遂起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庐、凤等处军务。”
没有周延儒出力,马士英都没有办法起复回到总督的任上。所以他本身同周延儒有相当紧密的联系,如果周延儒能够带上太子或者定王南走,马士英情愿呼应。
况且周延儒虽然同东林党不少人闹掰了,在江浙士绅群体里,那依旧是一呼百应的士林领袖。兼且担任过科举考官,颇有门生故吏。在诸多元老大臣或死或老的情况下,周延儒几乎是仅有的几个能够立刻安定南京局势的前任首辅。
不论是钱谦益,还是侯恂,抑或是史可法,距离周延儒都差着段位呢。远没有周延儒的牌面大,人头广。
“不知?”何腾蛟并了并马,凑过来。
别光谢了,说说具体的办法?总要把周延儒捞出来,才好在南明的第一个赛季做先发选手啊。
在座的,反正没有一个人都资格威压百僚,震慑群小,在南京建立朝廷,重整朝纲的。
“我已派精干人手,去往京师。”京师这会儿已经乱起来了,史稷不相信跑不了。
除非需要袭杀守着周延儒的锦衣卫,那确乎是有难度。一切看局势的发展吧,等到李自成过宣府、大同,兵锋掠过居庸关,那就算是锦衣卫,跑路的也居多数。
“嗯。”何腾蛟沉吟,应该是在思考如何应对这个局势。
“对了,马军门有一幕宾已至淮安。”何腾蛟复又抬起头,说了一个相对隐秘的消息。
按理说封疆大吏之间暗中勾结串联,在封建王朝属于是大忌。可这会儿也没有御史言官能够来弹劾,崇祯皇帝更没有闲心思来管马士英同淮安这边的串联。
人家愿意来建立合作,总是一番好意。况且马士英乃是凤督,手握兵权,确有实力。